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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门槛内外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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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旧街照样是旧街。
天光从窄街顶上斜压下来,照得昨夜那点湿冷和白雾都像没来过。对面棺材铺卷帘门拉起半截,罗三醒正蹲在门口择竹篾,手边摆着一碗热豆浆,白汽直冒,连街角卖油条的吆喝声都清清楚楚。
沈灯站在如见堂门里,先看了门槛一眼。
木槛还是旧木槛,边角磨亮,正中有一道细细裂纹。昨夜浮起的冷白纹早退得干净,门外青砖也只余几处常年浸水似的深色,再看不出哪一块曾沾过河砂、哪一块曾落过香灰。
只有她知道,那不是错觉。
柜台后那本账簿还合着,封皮发乌,和昨晚一样安安静静地压在算盘旁边。旁边那颗回礼似的水果糖,被她单独放在一个小白瓷碟里,没有动。玻璃纸在晨光里泛着很俗气的红,看着竟比昨夜更像白天该有的东西。
她没急着开门做生意,先把前后门都检查了一遍。
前门门轴有些涩,她往里补了点油;后门年久,门栓却反而最紧,推都推不出声。外婆那句“夜里别开后门”昨晚一直在她脑子里没下去,像钉子似的。她把后门门缝、门闩、门下那条压灰的砖线都看了一遍,确认没有被动过,才把钥匙重新插回腰侧的小布袋里。
接着她做了一件昨晚没来得及做的事。
她把店里能挪动的小东西,按自己想记的次序,重新摆了一遍。
柜台左边放常卖的线香、元宝纸、白蜡,右边放零钱盒、抹布、火柴,最靠手的位置留出一小块空处,单摆那只白瓷碟。木格柜里,能碰的在外,不该乱动的往后压。那只旧铜盏和半瓶灯油,她都塞进最里面,用黄纸包了两层,外头再压一本旧账册。
她要知道,什么东西在原位,什么东西若动了,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昨夜她最大的失措,不是见了夜客,而是很多事都只能现翻、现猜、现赌。
赌一次活,赌第二次未必还能活。
上午来的人不多。
附近住户照旧来买香烛、纸钱,问两句她是不是打算继续开店,再看看她脸色,似乎想从她脸上辨出这铺子换了主人以后,究竟有没有什么说不清的变化。沈灯一概照常应对,称斤两、剪纸扎、找零钱,像外婆不在后,这间店真的就只是她来顶一阵班。
临近中午,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人走进来,背着帆布包,怀里还抱着个纸盒。
“老板,”她站在门口先看了眼匾额,“能帮我看看这个要怎么烧吗?”
她把纸盒放到柜台上,掀开盖,里面是给老人做的纸衣纸鞋,叠得齐整,夹着一张医院开具的死亡证明复印件。女人眼下发青,显然没怎么睡,讲话却克制得很:“是我外公,昨晚刚走。家里长辈让我来旧街买点合规矩的东西,说这边老店懂得多。”
“想配全套,还是补几样?”沈灯问。
“配全套吧。香、纸、路引……要是有讲究,你帮我定。”
沈灯点点头,把纸盒往自己这边挪了些。
那张死亡证明露在最上面,白纸黑字,姓名、年龄、死亡时间都写得分明。
昨夜那位夜客说自己想回一次家。
而眼前这个活人,正在替刚死的家人准备路上要带的东西。
她没把这念头露出来,只依着外婆从前配货的习惯,挑了线香、黄表、纸衣、纸鞋,又加了一小叠素纸和一枚纸路引,最后写了个简单的焚烧顺序递过去:“先净手,再点香,纸路引压最后烧。若家里老人多嘴杂,就只让一个人开口,不要你一句我一句地乱喊。”
女人认真记下,付钱前忽然犹豫了一下:“老板,你们这儿……夜里也开门吗?”
沈灯抬眼看她。
女人忙笑了笑,像觉得自己问得有点怪:“没别的意思。就是我妈总说,以前你家这店,晚上灯亮得晚,看着跟别家不太一样。”
“白天做白天的生意,”沈灯说,“晚上不开给活人。”
这句话半真半假,说出来却顺口。女人没再问,拎着东西走了。
她一走,罗三醒就慢悠悠晃了进来,手里还端着那碗没喝完的豆浆。
“生意开张了?”他站在柜台边,眼睛先落在那只白瓷碟上,“哟,还真留着糖。”
沈灯没接他的打趣,只道:“你昨天那包糖,为什么偏偏要我留着?”
“因为你外婆一直留着。”罗三醒答得很自然,“有旧客认这个。认得住旧糖味,就知道这家店还没彻底换生。”
“旧客认糖,还是认人?”
罗三醒笑了:“都认一点。可先认着的,往往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这人说话从来只给半截。沈灯也懒得追着问。她把豆浆碗往外推了推,免得他把豆浆水滴在账簿边上:“昨晚有人来过。”
“看出来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眼下发青,门口木气乱了一层,柜里还多了一颗糖。”罗三醒说着,抬手点了点自己的眼角,“这一条街能活到我这岁数的,谁还不会看点皮毛。”
沈灯盯着他:“那你该也看得出来,他来路不正。”
“水路来的?”
“账簿上写‘疑水’。”
罗三醒脸上那层笑意淡了一点,像是默认了她没看错。他把豆浆喝完,碗放下,低声道:“这阵子别轻易卖真引。水里来的、桥下来的、借路来的,都爱先说自己想回家。你昨晚若真给了路引,今儿说不定就不是我来跟你说话了。”
“那会是谁?”
“要么是收街的,要么是来问责的。”
沈灯听完,没再出声。
罗三醒又看了她一眼,像有点意外她昨夜第一单就没把自己卖进去,半晌才道:“你外婆留的那点东西,你得赶紧认。尤其是门槛、灯、香灰。别等人摸到你鼻子底下了,还什么都得翻册子。”
他说完便走,走到门口,又丢下一句:“夜里若真要试门槛,先试你自己的,别逮着什么都往里放。”
下午,店里彻底静下来后,沈灯关了半扇门,开始照着昨夜和上午记下的东西,一点点试。
她先试门槛。
不是拿活物试,也不是拿人试,而是拿东西。
第一样是寻常线香。她点了一支,站在门内,把香平平伸到门槛上方。香烟往上直走,过门槛时稍稍散了一丝,没有别的异样。
第二样是黄表纸。她撕了小小一角,压在门槛缝里,过了片刻再抽出来。纸角发潮,像吸了点凉气,但边缘完整,没有焦痕。
第三样,是昨晚扫起那点灰末时,不小心留在撮箕角的一粒黑砂。她用火柴杆把那粒黑砂拨到门槛外侧,自己站在门里看。
黑砂起初不动,过了很久,竟自己往门里慢慢滚了半寸。
不是风吹的。
这会儿前门半掩,店里店外都没风,连糖纸都没动一下。可那粒黑砂就是极轻地朝内靠。
沈灯盯着它,后颈汗毛慢慢竖起来。
她想了想,去柜台上取了个最普通的小白瓷碟,扣在那粒黑砂上头,再在碟边压一张黄表纸。纸压上去的瞬间,碟底轻轻“嗒”了一声,仿佛里面真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她没掀开。
接着她又试白灯。
白天灯自然不亮,她也没打算强开。她只是搬了凳子,踩上去看灯罩、灯绳、灯口和吊着灯的横梁。灯罩是老式白玻璃,边缘干净得不像多年没用;灯绳发硬,像久浸油气;最怪的是灯口附近的木梁,比旁边深一圈,像常年被什么熏过。
她闻了闻,没闻到焦味,只闻到一点极淡的香灰气。
像这盏灯从来不是靠电亮的。
太阳一点点偏西时,店里影子也长了。沈灯把凳子搬回原位,刚想洗把手,门口忽然来了个小男孩。
六七岁,穿着附近幼儿园的蓝白校服,背着书包,额前一层汗,显然是放学路上自己跑来的。他站在门槛外,眼睛直直盯着柜台那只玻璃糖罐。
“阿姨,”他咽了口唾沫,“糖怎么卖?”
他偏偏站在门槛外,一只脚踩砖,一只脚悬着,像本能地不愿意真正迈进来。
沈灯心里那根弦不由绷了一下。
“你家大人呢?”她先问。
“在街口买菜。”小男孩抬手往后指了指,目光却没离开糖罐,“她让我别乱跑,我就过来看看。”
沈灯往街口看了一眼,果然见一个中年女人背对着这边在菜摊前还价,手里拎着塑料袋,暂时顾不上孩子。
活人,小孩,白天。
可她想起罗三醒那句“先试你自己的,别逮着什么都往里放”,又想起昨夜那人最后说的“味道却是真的”,没立刻把糖罐递出去。
“你想要哪种?”她问。
“红色的。”小男孩说。
“自己进来挑。”
这话一出,小男孩下意识就往前迈了半步。脚尖碰到门槛时,却像被什么冷了一下,立刻又缩回去,脸上露出点说不出的茫然。
“怎么了?”沈灯看着他。
“没怎么。”小男孩揉了揉鼻子,“就是有点凉。”
凉。
门槛对活人也会凉,但不至于让人真进不来。沈灯心里记下一笔,从糖罐里拣了颗最普通的橘子味水果糖,放到柜台最外沿:“那我帮你挑。两毛钱一颗。”
小男孩这才高兴起来,从兜里掏出两枚一角硬币,踮脚放到柜台边,却还是没跨门。他拿了糖,转身就跑,跑到街口才被那中年女人发现,隔老远骂了句“让你别乱跑”。
孩子缩着脖子挨骂,却已经把糖揣进兜里,显然还是觉得值。
沈灯低头看那两枚硬币。
很新,温热,就是寻常小孩手里捂过的温度。没有异样。
她把硬币收进零钱盒,目光却又落回门槛。
同样是想买糖,活人小孩跨不过来,是因为凉;昨夜那个水路来的夜客看见糖,却像被什么旧日习惯钉了一瞬。糖本身也许没问题,有问题的是谁认它、在什么情形下认。
天黑前,她把店里该收的都收了,只留柜台上一只算盘、那本账簿、白瓷碟里的回礼糖,还有一小撮新抓的香灰。
这撮香灰是她傍晚现点了一支安神香,等它自然燃尽后收来的。灰很细,很轻,落在黑瓷碟里,像一小撮干燥月光。
她想试最后一样:香灰。
外婆杂记里提过,香灰能看来路,也能看门槛里外有无“脏脚印”。只是怎么用写得太简,只说“有灰时看灰,无灰时看鞋”。
沈灯索性按字面来。
夜色刚压上旧街时,她把那撮香灰均匀撒在门槛内侧一线,又在门槛外侧薄薄撒了一层。灰很轻,撒好后几乎看不出来,只在白日残光里泛一点淡白。
随后她开了灯,却只开店里白天用的普通灯,没有碰那盏吊着的白灯。前门也仍旧半掩,留一道够看门外、却不够让人一步迈进来的缝。
她站在柜台后,等。
第一阵夜风起来时,门外街声像被一层棉絮吸掉了。街口路灯还亮着,可光照不过来,旧街深处反而比昨夜更早沉进一片发青的暗里。
她盯着门槛那层灰,慢慢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不止一个。
先来的是一阵很轻的拖鞋声,啪嗒啪嗒,从门外经过,没有停。灰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是一阵木杖点地的声音,笃、笃、笃,像个慢吞吞走夜路的老人,也没停。灰仍旧没动。
再后来,一阵细细碎碎、像纸擦过墙面的声音从门口掠过去时,门槛外侧那层灰忽然往下塌了一点。
不是被踩,是像被什么影子压过。
沈灯呼吸一轻,视线钉住那处。
门外什么都没有。
可灰上偏偏现出一道痕,极窄,像湿鞋边沿拖出来的印子,从门外一路压到门槛前,停住,再没有往里进。
片刻后,那道印子旁边,又多出半枚。
像有什么东西,正站在她门口,一前一后,两只脚安安静静地对着门。
沈灯手心一下凉了。
她没出声,也没动,只把指尖压在算盘边上。
门外静得有些过分。连刚才那阵细碎声也没了,仿佛那东西来到门口之后,就只是站着,什么也不做。
香灰上的脚印却越来越清。
不是人的脚,至少不像活人的。鞋头偏尖,鞋底窄,前重后轻,像旧时女人常穿的绣鞋样子。更怪的是,印子只有前半截,后跟处一直虚着,像这东西站是站着,脚却并没有真正落全。
沈灯后背一点点绷紧。
昨夜来的,是自己开口说要买东西的客。
今夜门外这个,却不说话。
不说话的,往往更麻烦。
她盯了片刻,先不问“谁”,也不问“买什么”,只平平开口:“门槛外站久了,要么进门做买卖,要么离门远一点。别挡我门口的风。”
门外没有回应。
但香灰上的前半截鞋印,轻轻往前蹭了半寸。
只半寸。
再往前,就是门槛。
与此同时,头顶那盏她没碰过的白灯,忽然很轻地“嗒”了一声。
像灯里有什么东西,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