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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街尽头   旧街尽 ...

  •   旧街尽头那间铺子,门脸不大,木匾却长,旧漆起了边,三个字还勉强认得出:如见堂。

      沈灯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串新配的钥匙,抬头看了半天,才把最粗那把插进锁眼里。锁芯涩,转到一半便卡住了。她没使劲,停了停,从包里摸出一小瓶机油,滴了两滴进去,再慢慢往右拧。咔哒一声,门开了。

      门内一股久闭的纸灰味迎面出来,带着陈旧木头和干草药混在一起的潮气。她下意识屏了屏息,抬脚跨进门槛,又回头看了一眼街口。

      旧城这片街区拆得七零八落,只剩这条尾街还拖着。白天也安静,两边铺子多半半开不开,像老年人没睡醒的眼。对面棺材铺的卷帘门拉起一半,里头有人咳了一声,像早知道她今天会来。

      沈灯没理,先把店里的窗都推开。

      光一点点照进来,柜台、货架、木匣、玻璃糖罐、成摞的黄纸、扎了一半的纸衣,都从灰里显出形来。摆设几乎没动,像外婆只是出门买了把青菜,随时还会回来,伸手把她摆歪的算盘珠拨正。

      可外婆确实不在了。

      丧事办完才三天,亲戚都劝她把铺子盘出去,说这一带迟早要拆,留着既不值钱,也不吉利。沈灯没答应。她说先收一收东西,收完再看。没人信她真只是收东西,连她自己也不太信。

      柜台下面的铁皮暖水壶还在,摸上去冰凉。她放下包,卷起袖子,把店门大敞着,开始清灰。

      这一清就是一上午。

      外头日头上来,街上也慢慢有了人声。卖菜的三轮车从街口过去,喇叭声音破,唱词却很亮。隔壁修伞铺的老头探头看了一眼,没进门,只远远招呼了一句:“小沈回来了?”

      沈灯直起身,嗯了一声。

      老头又问:“真打算接着开?”

      “先收拾着。”

      老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屋里,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往下说,只道:“你外婆那人,规矩多。她不在了,有些老讲究,能不碰就别碰。”

      沈灯拿抹布擦着柜面,没问什么老讲究,只应了一声:“知道。”

      午后有人来买香,还是按老价。来的是附近住了几十年的阿婆,进门先在门槛外站了站,眼神往里扫一圈,才迈进来。她拣了两把线香,一沓黄表纸,付钱时压低声音说:“你外婆走前那两个月,老坐在门口看街口。有人问她看什么,她说,等该回来的人回来。”

      阿婆说完,像嫌自己多嘴,匆匆拿了东西就走。

      沈灯把零钱放回抽屉,低头时看见抽屉角落里压着一张旧纸条。上头是外婆的字,瘦而硬,只写了三行:

      白天照旧开门。

      夜里若见白灯亮,不要慌。

      先看门口,再看人。

      纸条边缘发黄,像是早就写好,专门留给她的。

      她把纸条折起,贴身放进裤兜里。手指离开时,薄纸擦过掌心,带起一点干涩的凉意。

      傍晚前,对街棺材铺的人终于来了。

      是罗三醒。五十来岁,穿件洗得发白的黑褂子,瘦高,脸上总像挂着一层没彻底醒透的笑。他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先朝匾额上看了一眼,道:“收拾得倒快。”

      “总不能让灰把货埋了。”

      “也是。”罗三醒这才迈进来,脚落在门槛上时顿了顿,像踩得很轻,随后才完全跨过来。他四下看了看,视线在柜台后的那面旧木柜上停了一瞬,“你外婆什么都没跟你交代?”

      沈灯把刚整理好的香盒平码上去,头也没抬:“交代了不少,不知道你问哪一件。”

      罗三醒笑了:“这话像她。”

      他说着,从兜里摸出一包糖球放在柜台上,是那种最便宜的水果硬糖,玻璃纸包着,红绿蓝三色。他说:“给你压惊。新开门,图个甜口。”

      “我不爱吃甜的。”

      “不是给你吃的。”罗三醒把糖往里推了推,声音轻了些,“留着吧。小孩子来买,别说店里没有。”

      这条街白天也少见小孩,更别说专程来这里买糖。沈灯抬眼看他。罗三醒却像没看见,只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有些客人,认旧东西。你外婆柜台上常年备着这个。”

      他说完便走。走到门口,又回身,看着她道:“天黑后,后门别开。前门也别随便应声。若听见有人叫你名字,先想一想,谁有资格这么叫。”

      沈灯没问为什么。她只是把那包糖收进玻璃罐里,罐盖合上时,清脆一响,在空店里显得格外清。

      天色暗下来,比她记忆里快。

      旧街本来就窄,两边楼又旧,光一退,阴影便顺着墙根爬上来。修伞铺收了摊,菜车喇叭也早停了。远处还有车声,这里却一寸寸静了下去,像被单独搁在什么地方晾着。

      沈灯把前门半掩,照常清点今天的零散进账。算盘是外婆留下的老木算盘,珠子被人摸了几十年,乌亮。她拨了几下,指腹刚碰到第七颗珠子,店里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像灯绳被谁碰了。

      她抬起头。

      柜台旁那盏一直没通电的白玻璃吊灯,自己亮了。

      不是电灯那种骤然刺眼的亮。它先是灯罩里浮起一层很淡的白雾,接着雾里凝出光,稳稳地悬着,照得不远,却把门口那一小块地方照得分外清楚。光一出来,店里温度像跟着降了几分,纸扎边缘都显得更白。

      沈灯没动。

      裤兜里的纸条贴着腿侧,像忽然有了分量。她缓慢地站起身,先看灯,再看门口。

      门外的街,比刚才长了些。

      白天明明一眼就能望到街口的石墩和转角,现在却像被一层薄雾往外推开。路面还是那条路,青砖却湿得发乌,仿佛刚落过一场无人记得的雨。对面棺材铺不见了卷帘门,只剩黑洞洞一间,门楣下挂着串风铃,没风也不响。

      沈灯手心冒出一点汗,很快又被凉意压下去。

      她想起外婆从前教她认门认路。那时她嫌烦,背得七零八落。外婆拿竹尺敲她手背,说,记规矩不是为了吓自己,是为了真用上时,还知道先迈哪只脚。

      外婆只把纸门推开一寸,让她看院里那盏白灯,说,灯亮时,人先别慌。慌了,才真要出事。

      现在白灯就在眼前。

      沈灯吸了口气,先把柜台上的账本合上,再把算盘拉近些。她没去碰那盏灯,也没去拉门,只把自己的站位往后挪了半步,让柜台横在自己和门之间。

      门外有脚步声。

      不急,不重。鞋底像沾了湿灰,踩在砖面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一步一步,直冲她门口来。

      沈灯盯着门槛。

      第一眼看见的是影子。白灯照着,门外那道人影的影子却比人慢半拍,像被什么拖住。等那只脚真正踏上门外青砖时,影子才慢慢跟上来,贴到门边。

      然后她看见鞋。

      是双黑布鞋,旧样式,鞋面刷得很干净,鞋底却沾着一层细白灰。不是路上的浮土,更像香炉里压实后又被风吹散的灰。

      脚步在门前停住。

      门没有被推开,只是被外头的人用指节轻轻叩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不大,落在木门上却很实。

      沈灯喉咙微微发紧,没有应声。

      门外静了一会儿,随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温和,甚至带着点疲惫:“请问,店里还开着吗?”

      声音像隔着一层什么,听得清字,却辨不出太多活气。既不沙,也不空,只是稳得过头。沈灯想起纸条上的那句——先看门口,再看人。

      她把视线从鞋底往上挪。

      门缝里能看见半边身影。男人穿着旧式深色长衫,袖口干净,手指细,指甲修得整齐。再往上,那张脸却像总隔着一层潮雾,轮廓看得出端正,神情却不太分明。

      最不对的是,他站在那里,白灯照过去,脸色不见青白,也不显活人的红润,像纸泡过水,又被人重新晾干。

      沈灯开口时,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一些:“白天卖的已经收了。你要买什么?”

      门外那人像是笑了一下。

      “我想买一样,能让我回一次家的东西。”

      话音落下,外头长街更静了。

      沈灯扶着柜台边缘,指节一点点收紧。外婆留下来的,不只是房契、柜子和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旧街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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