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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学徒 18.萧显 ...

  •   18.
      萧显今夜本该在靖国公府上,在她自己亲舅舅的家里陪伴表姐妹们。至少她是以这个理由出宫的。她也本可以等着底下的人把事办完,她只需要听个结果,再看结果的好坏来筹划下一步。
      但她亲自到场,像个学徒,在角落里无声地看着郑禾生迅捷老辣地带着自己的人在“敌人”的眼皮底下抓回了赵虎。
      这些未来昭庆公主府的中流砥柱做的非常好,她希望昭庆公主也能做得这般好。
      她小时候在阿爹的书房临帖的时候,听他给长子讲什么是为君之道。戎马半生创下大雍基业的皇帝,背着人时说的话非常言简意赅甚至惊世骇俗,他讲的第一条就是,可怜可怜你的臣子,千万别做个呆鸡。
      如果她不想以后被人轻视,像个呆鸡一样被人哄骗,那她就该早一点弄清楚这世间的事都是如何做成的。
      她不能干干净净地待在宫里,在沉水香的包裹下,拨弄着发髻间垂下的步摇,摆一些雍容华贵的谱,最后靠发赏金和搞些一惊一乍的人心游戏来服众。萧显并不鄙视这样靠算计来御下的人,人各有道这点她明白,但她的性子并不适合这样做。她心中想要的,也很难靠这样的手段来实现。
      “殿下心中可有计较?”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侍女将帘子打开,青年文士还没走进帘子里便问道。
      萧显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看着江之延独自进来,灯下他的面色微微泛红,显得病气都去了几分。吴其右不见踪影,萧显便知道他们二人又吵了一架。她不问也知道嘴笨的吴其右又没吵过人,所以气得不跟他一同进来。她不知道父皇是如何调节文臣和武将的,这在她心中始终是个谜,一直没有琢磨明白。
      “眼下殿下是占了先机,但这些事瞒不住陛下和晋王,最多三日也就都知道了。若是今日盯梢赵虎的是晋王的人,那这会晋王也该想起来是公主抓走了人。”江之延比在外面的时候要显得更忧虑一些。
      萧显是在他的书房里,他走过来把被压皱的《虚空藏菩萨问陀罗尼经》从她的胳膊肘底下拽出来。萧显被推到一边也不以为意,“阿延佛经读得太多了,将来舍我而去,遁了空门,我那府中长史之位就要长久空着来缅怀了。”
      江之延面色不变,眉尖还是微蹙着,嫌弃道,“敢不敢让晋王见见殿下这副样子?”
      “等他发觉我把他府中奴才都抓来拷问了,他就知道他小妹长大了。”萧显混不吝地说道,还在书案上斜倚着。
      “殿下就不想想,若是晋王与殿下生出嫌隙,可怎么办?”江之延道。
      “再过一百年,他也是我亲哥哥。”萧显悠悠说道。
      江之延听得一愣,瞥了周围一眼,低声道,“说句僭越的话,天家的亲骨肉能有多大分量呢?殿下熟读典籍,是几位大学士的得意门生,用不着学生我来说这话吧?”
      “你不知道,天家的亲骨肉通常要再过两代才会变得轻贱的。”萧显笑了一声。
      “殿下是喝了吗?”江之延蹙眉狐疑道。
      “我去的是那种腌臜赌场,我上哪喝去?”萧显惊讶道。
      “没喝就开始说胡话了。”
      “你、若左、还有老郑,你们都是我的人,我跟你们还不能说胡话,那可不就憋死了?”萧显道,又拿起书案上江之延的扇子,借着灯光瞧扇面上的画。“这画是谁画的?画的不怎么样。”
      “是我画的。”
      “突然看着还行。”萧显道。
      江之延无可奈何,“眼下分明是有人做局,引殿下进入。我知晋王在殿下心中的分量,可晋王府的豪奴放贷杀人,不论怎样晋王都脱不了干系。殿下又何苦搅在里头呢?殿下一味想要替晋王查出真相,又能查出什么真相?不如早点向陛下禀明情由,陛下自有决断。想来多半也是小惩大诫便能放过晋王,日后你们也还是兄妹。其实所谓做局,都是引人往里跳才能成局,殿下若不理,也就不是局了。”
      “阿延。”萧显手中的扇子在书案上轻轻磕了磕,“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聪明反被聪明误?”
      江之延一怔。
      “你这样高看我,我心里确实很受用。在你的眼里,萧显是个值得为她费心布局的猎物。可是你忘了,在别人的眼里,我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小公主,夸我一句倾国貌,赞我一句懂事,我就该欢天喜地了。最多再送我一把刀,吹捧我一句‘巾帼不让须眉’,再或是‘不似寻常女子’,我就该飘飘然地心满意足了。”萧显一笑,眼中的恼怒一闪而过。
      江之延怔怔地看着她,心中却瞬间清明。有人想要借公主的手,将这件事捅到陛下的面前。一个多少有些刚正不阿,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公主,即便觉得愧对兄长,也会选择对父亲说实话。

      “我确实跟晋王手足情深,可是我也是父皇心爱的女儿。作为女儿,我在外面遇到事情,应当马上回去禀告父亲。作为一个妹妹,我应当在那之后向父亲为兄长开脱求情。”萧显说道。
      “是我想的太多了。”江之延低声道。确实,他忘记了,没有人会图谋一个不可能获得实权的公主。
      萧显向着他一笑,笑容里多少带了些自嘲,“我虽不知他们究竟要做什么,但他们希望我做什么,我就偏不做什么。”
      江之延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殿下只是一个公主,一个尚未出嫁没有夫家的公主,不论殿下做什么,都不会惹人疑心。”
      “我只有这点优势,就要利用到极致。我的进展越快,背后的人越措手不及,所以我也必须要快。有些事若是冲着兄长来的,我先挑破,也要比兄长自己做更好一些。”萧显道。
      “殿下还是要做最坏的打算,若事情就是晋王做的,殿下该当如何?”江之延轻声问道。
      萧显没有回答,窗外的哀嚎似乎是断了,她不知自己是不是闻到了血腥的味道。她并不惧怕,萧家的孩子终究要走上战场,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想起的是阿兄为她守夜时点起的灯火,她想回到那盏灯火的后面。江之延用钦佩又担忧的目光望着她,却不知道她大约每过半个时辰就要在心里打一次退堂鼓。她又累又困,她想要回家,想要把事情告诉哥哥,把事情告诉父亲,由他们去烦心。她想要父亲的保护,想要哥哥的抚慰,她甚至想要去找母亲,这是略差的选择,因为暴脾气的母亲可能会把胆敢算计她子女的人挫骨扬灰,为明天引来一场新的朝堂动荡。
      但她还是坐在延寿坊南街的院子里,这是她为自己买下的落脚点,她曾把濒死的江之延安置在这里,现在这里已经由江之延经管了。这是昭庆公主府的雏形,她未来的自己的家会从这里生长出来。
      但是现在,回到江之延的问题,她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这几天一直都在折磨着她,她不知道最终若是发觉了兄长的另一面,她又能做什么。
      又一个人的脚步声响起,脚步既轻又快,郑禾生出现在门口。
      “事情比预料的还要更复杂一些。”郑禾生轻声说道,音调里透着一丝古怪,似乎他自己也还在琢磨着,且颇觉不可思议。“铁匠确实没有欠债,命赵虎杀人的是晋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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