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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薄情人 生不如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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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留仙抬起手,抹去眼角的血,像一笔艳丽胭脂,歪斜地横在他清冷的眉弓上。
眼睫湿漉漉的,沾了血,好不可怜。
“下去跪着。”
谢仙道。
他胸膛起伏着,呼吸也不太平稳,眼眸冷冰冰的,透着厌恶。
这句话他说过千百遍,这一次,神色比任何一次更冰凉,更厌恶,仿佛在看什么腌臜下流的玩意儿。
谢留仙没动,按住眉弓的手松开,任由血继续淌下来。
“你这个,没人教养的孤儿。”
谢仙继续道。
他的声音有点抖,生涩地,冷漠地评价。
谢仙很少骂人,他身为谢府唯一的少君,身份尊贵,金枝玉叶,无需他开口,只需一个眼神,大多数时候连眼神也不必,所有人都会揣摩他的心思,顺着他的心意,做他想做的事,比如捧他喜欢的人。
又比如,欺辱他厌恶的人……
“孤儿……”
“你这个没爹没娘的孤儿!”
“下贱坯子!”
“听说你生下来就没有爹娘,你是天煞孤星吧?”
“……你怎么不去死?”
记忆里无数道话语纷乱地掠过,像是一场连绵不绝的阴雨。
谢留仙垂下眼睫,眼睫上微微粘稠,视线变得模糊,眼前覆了一层薄薄的猩红。
好没意思……
他想。
眼前忽而掠过曾经在无妄海见过的幻相。
被斩断四肢的人彘,趴在地上,虚弱得一动不能动,只能徒劳地含泪睁着那双雾蒙蒙的眼睛,再也不能开口说话,再也不能——
“呕——”
谢仙骤然弯下腰,捂住口,本就苍白的面色更加黯淡,剧烈的恶心感再次涌了上来,宛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的酸意沉沉地附在喉咙深处,一阵阵地翻涌。
止不住的咳呛,让他眼眸微微泛红,星星点点的眼泪冒了出来。
脊梁覆上一点微薄的触感,那人伸手轻轻地抚着他的背,一下,两下。
谢仙拍开他的手,气声虚弱:“滚下去。”
他说这话时,雾蒙蒙的眼眸里含着泪,泪光点点,整个人被折磨多了一幅病态,倦怠乏力,眼角的长睫微微向内垂着。
在渺远的烛光下,眼睫苍白,像是落了一点雪。
风雪乍然大盛。
吹得风帘一重重呼呼卷起,卷进殿内,帘面上随之浮现出错落的光影。
人影,物影,昏黄一片。
风帘往后,一切又消失了。
谢留仙孤身跪在殿外。
飘忽的风雪声里,耳边忽而响起他自己的声音,音色是如出一辙的清冷寡淡,语气低沉,鬼气森森:
“你怎么不直接杀了他,屠了谢府?”
杀了他们,轻而易举。
至于谢仙,可以留到最后,将他曾经受过的一切,全都还给他。
念头乍起,身上遍布的伤痕似有似无、密密麻麻地阵痛,无数次刀落下的画面在眼前重叠,刀光叠成雪光,漫天的雪。
谢留仙低低地笑了。
……杀了谢仙?
为时太早。
拔步床最深处的红罗帐内。
谢仙卧在被衾里,他弯着腰,抱着腹,眼睫微微颤动,那股恶心感又涌了上来,他厌烦这幅作祟的病躯,指尖掐住掌心,几乎掐出血来。
殿内紧闭门户,点了地龙,烛光明明,暖光幢幢。
偏偏谢仙浑身发冷,恶心感伴随冷意侵袭,他伸手将被衾拉到头顶,蜷缩在底下,还是冷得厉害。
心口的花无声无息,缓慢地燃起淡淡的暖意。
太少,太淡。
宛如饮鸠止渴。
帐外。
没人胆敢上前。
长生长乐走后,所有人屏息敛息,生怕触怒了喜怒无常的少君。
帐内隐隐传出声息,似乎是少君开了口。
侍从犹豫了一息,斗胆上前,隐隐约约听见少君虚弱的声音,带着冷意和怒气:
“叫谢留仙进来……”
“什么?”
侍从没听清,战战兢兢地问。
少君的声音更冷了。
“让他滚进来。”
谢留仙重新回到了那座属于他的红罗帐,他换了干净的衣裳,身上还氤着微淡的寒气,隔着被衾,缓缓地抱住那个病弱的人。
一种奇异的、古怪的满足感慢慢从心底生出。
他俯下身,将人抱得更紧。
像抱住了一捧雪。
“松开。”
谢仙的气声低低的,显得格外朦胧。
谢留仙没松手,反倒将他箍得更紧,低声在他耳边道:“我让他们煎了药。”怀里的身躯一动不动,仿佛对这句话无动于衷,他继续道:“你起来,把药喝了。”
谢仙指尖微微一蜷,趁着对方手劲一松,用力一挣,挣脱出他的怀抱,裹着被衾,倚靠在床榻最深处,脊梁贴着檀木,略带戒备地打量着面前的人。
这具身体先天病弱,常年喝药养着,这药……
谢仙的眼睫抖动了一下。
没了桎梏,谢留仙怎么可能心甘情愿给他入药?又怎么可能主动催促他服药?
仿佛看不见谢仙紧绷的神情,谢留仙从侍从手里接过琉璃盏,慢慢地拨动着羹匙。
往常这些琐碎的事务都是长生长乐经手,如今长生长乐不在,便落到了他手里。
谢留仙抬起眼,道:“仙儿,过来。”
语气平淡,毫无威胁之意。
谢仙沉默了片刻,伸出手,道:“给我。”
谢留仙捧着琉璃盏,岿然不动,眉弓上,方才被砸出来的血痕结了薄薄一层红。
沉默中。
谢仙心口忽然弥漫开一阵寒意,他微微皱了一下眉,捂住心口,四肢百骸缓慢地浸入看不见摸不着的冷意里,说不出的乏力。
一只手落在他肩上。
分明也是冷的,触及他身上那一瞬,却仿佛带着淡淡的暖意,温热,滚烫。
阴影靠近,完完全全地将他覆盖。
谢留仙俯身,清冷的声音带着蛊惑:“仙儿,喝药。”
神志昏沉,鬼使神差般,谢仙低下头,就着对方的掌心,望着琉璃盏里面流动的猩红色。
红色的,像那朵殷红诡丽的长欢喜。
不断地在眼前流动,扭曲,越靠越近,甚至映出了一张苍白病弱的面容。
恶心感忽然又涌了上来。
谢仙抓住对方的手腕,掀翻了那只琉璃盏,伏在谢留仙素净的白衣上作呕。
谢留仙面无表情地看着怀里的身影,手腕被牢牢攥住,指尖深深地嵌入他的肉里,像是要挖出血来。
琉璃盏倾倒在一边,猩红的液体泼了他一身。
衣摆上,被衾上,斑斑驳驳。
听着怀中人虚弱无力的呻/吟,他忽然想——
谢仙究竟是怎么了?
为何,看见他就恶心作呕。
谢仙趴在谢留仙怀里,枕在泛红濡湿的白衣,身上一阵潮湿粘腻,不知为何,心口却泛起淡淡暖意,身上的寒气也缓缓退散。
他抬起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朵花,在某种程度来说,受命于谢留仙。
靠近他,会感觉温暖,远离他,会觉得遍体生冷。
原著里,谢留仙一从无妄海归来,便干脆利落地提剑屠了谢府上下,包括他。
如今……
他非但没有动手,反而还扮成一副落魄作态,低眉垂眼地给他献上长欢喜,给他喝药。
……他到底想做什么?
漫长,失控的剧情。
真令人厌烦。
谢仙皱着眉,看眼前人的目光也添了几分厌恶。
他几乎开始变本加厉地欺辱谢留仙——
“被衾脏了,你滚下去洗干净。”
刚刚被罚跪完,回到殿内甚至还不到半刻钟的谢留仙低下头,安静地卷起被衾,收拾狼藉。
殿内的侍从错愕地看着他衣摆上滴着水,猩红,苦涩,抱着同样湿漉漉的被衾,从拔步床上走出来。
“少……”
侍从斟酌着措辞,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眼眸一抬,对上了白衣人冷淡的视线。
冰冷,淡漠。
似乎没什么情绪。
侍从骤然哑了声,眼睁睁地看着他抱着被衾,走出内殿。
天寒水冷。
被衾沉甸甸的,结了霜。
那道声音用他一模一样冷冰冰的音色,以一种怪异的口吻,居高临下地讥讽:
“你当真听他的话。”
“给谢仙当了十六年的狗,你是当习惯了?”
“他要你死,还娶了新妻。”
“你在无间生不如死,他在红烛帐暖度春宵。”
“这样薄情寡义的……你竟然还不下手?”
谢留仙安静地,缓慢地揉搓着手下的被衾,上面绣着的大红囍字被揉成一团猩红,矜贵的丝绸抽了丝,粘结在一起,豁开口子。
他低下头。
终于停下了动作。
——谢留仙出乎意料得隐忍。
谢仙卧在铺满软衾的藤椅上,看着雪后檀窗上疏淡的日光,心不在焉地握着简牍,余光瞧着跪在角落里的谢留仙。
晴光之下,他仿佛是一道沉默寡言的阴影,无声无息。
他在等什么?
谢仙一面思索,一面抬起手,示意对方过来。
谢留仙身形微微一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又重新跪下,低眉垂眼。
漆黑的鬓发垂着,遮住了眉弓上那道结了疤的伤痕,隐约看见他眉心上的红痣。
奴契……
难道,他是因为这个,才没有像原著那般,一回来便屠了谢府上下?
谢仙低下头,目光在那颗红痣上停留了一瞬,手一扬,啪地一声,简牍不轻不重地拍在谢留仙脸上,顺着他挺括的肩膀往下落。
充满了羞辱和轻蔑的意味。
谢留仙依旧低着头。
“愣着做什么?还不捡起来?”
谢仙的声音轻飘飘的,病气中带着倨傲。
谢留仙伸出手,拾起简牍,准备递还给谢仙,视线落在简牍上,忽而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