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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长欢喜 似莲非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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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谢留仙把过脉后,就连向来面不改色的道医面色也微微一变,这般重的伤势,也不知他究竟是如何活下来的……
脉搏如此微弱,说是将死之人也不为过。
他给谢留仙开了方子,放下丹药和药膏,沉吟片刻,斟酌道:“……少夫人……”
他看了谢仙一眼,谢仙是少君,谢留仙是他冲喜的男妻,按理来说,应当唤他少夫人。没从谢仙那种病恹恹的脸上看出明显的厌恶和抵触,道医继续道:“受了重伤,得小心养着……”
好不容易等他叮嘱完,一旁的长生终于按捺不住,向谢留仙追问起长欢喜。
倘若有了长欢喜,少君先天的沉疴痼疾便不足为虑,可以像同龄的郎君一般,修仙问道,意气风发。
更何况……
少君如今身子特殊,更需要神药调养。
谢留仙没有看他,视线重新落在谢仙身上,像是在等他的反应,直到从病弱少年眼中看出询问的意味,他才慢条斯理道:“你梦中所见的草药,我——”
他顿了一顿,道:“找到了。”
周遭的视线骤然变得炽热。
唯独谢仙沉默着,苍白郁淡的面色上,没有应有的狂喜,比起喜悦,他看起来更……惊讶。
在惊讶什么?
谢留仙微微按住手背上的青筋,压下血液里迸发的隐隐的兴奋。
长欢喜,梦中所见的神药,神乎其神,玄乎其玄,旁人都当了真,为他寻到药而喜悦,偏偏梦到神药的那个人,在惊讶。
在他的注视下,谢仙慢慢露出一个微笑,病恹恹的脸上出现了罕见的鲜明的波动,像是惊喜之色。
他俯下身,迫不及待道:“给我看看。”
昏暗的红罗帐内,谢留仙伸出手,掌心向上,上面还残留着深深的印子,渐渐浮起一抹轻盈幽淡的微光,一瓣瓣幽光慢慢旋起,飘成一朵殷红的、紧紧闭着的花苞,似莲非莲,似昙非昙。
“这是你梦中的花吗?”
谢留仙低声问道。
淡红色的幽光倒映在谢仙眼底,微微照亮了深色的眸。
彼时,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在看那朵花,谢仙眸光上移,落到谢留仙脸上,后者面无表情,正在直勾勾地注视着他。
视线碰撞,一片寂然。
谢仙垂下眼睫,问道:“你在哪里找到的?”
谢留仙道:“无妄海。”
这句话与不说无异,谢仙再度沉默下来。
一旁,盯着长欢喜看了很久的道医终于寻到了插话的机会:“能否将这朵花交给贫道,好让我仔细研究如何入药……”
当世,无论是贵生的仙道还是贵终的鬼道,全然没有关于长欢喜的记载,哪怕只是只言片语的传闻。
少君梦中的神药,生在无妄海的花,听起来玄妙莫测。
其中最令人惊异的是,寻到这朵花的,竟然是谢留仙,一个寻常的凡人,一个卑贱的药奴,冲喜的男妻。
眼见有此神花,长生和长乐迫不及待想要同意道医取走研究,好研究出妥帖的法子入药,还未开口,谢留仙蓦然合上掌心,在一道道怔忡的目光下,抬起眼,轻声道:
“我知道怎么入药。”
……
“家主和夫人还在蓬莱……等他们回来,得请他们仔细瞧过……才能给少君……”
“少君如今……”
殿外传进零碎朦胧的声音。
长生长乐不相信谢留仙,担心长欢喜有问题,不敢草率地给少君用药。
——然而已经迟了。
殷红的花瓣没入在心口,伴随着一阵剧痛,缓缓消失。
谢仙原本坐着,此刻脊梁不受控制地弓起,弯着腰,低着头,撑在两侧的手收回,捂住在心口上。
用一挑红绫束缚的黑发松散垂下,连带着额上美人尖的发丝也垂在眼前,低覆下一片阴影。
他按住心口,不知怎么,忽然隐隐作呕,另一只手按住发酸的咽喉,低头强忍,终究没忍住,干咳了两声,脊梁也跟着起伏。
身后,一只冰凉的手托住了他发颤的肩膀,腰身上也跟着覆上一点冰凉。
谢留仙从后面环抱着他,下颌虚虚地抵在他头上,薄而细的发丝密密地垂下来,和他的发丝贴在一起。
“你看,”
他的声音贴得很近,带着一点哑,几乎穿透了耳廓。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语调里有点困惑,似乎不明白谢仙明明得到了他想要的,为何没有第一时间展露喜色,而是虚弱地靠在他怀里作呕。
谢仙默不作声,片刻后,颤抖的脊梁终于平缓下来,他转过头,眉眼倦怠,晕着化不开的倦意,还有淡淡的困惑。
“此去无妄海,你……”
他顿住了,没有再往下说。
隐入心口的长欢喜开始发热,一点暖意慢慢驱散身体里沉郁多年的寒意,谢仙神情越发困惑,不由呆滞。
谢留仙伸手托住他的脸,细细地端详着他此时此刻的表情,倏忽笑了一下。
“不冷了,是不是?”
谢仙的病是胎里带来的,先天有疾,时常心口作痛,浑身发冷,至于呕血晕厥,更是家常便饭。
他从小是在昏暗无光的内殿里长大的,四面门户紧闭,只能通过檀窗明瓦去窥探世外的天光。
他年纪小,有些侍从和他年纪相仿,青葱的垂髫孩童,顽性未改,有时会三两作伴在殿外小声地嬉笑打闹。
谢仙有一次看见了,托着腮,望着出神。
那一日郑雍容来看他,他求着郑雍容让他出去玩,郑雍容无奈地允了,谢仙眉眼弯弯,在殿外的抱厦下,和长生长乐,还有那些随从一起玩投壶。
谢留仙站在不远处,静默地看着。
殿外的春风料峭,软绵中夹杂着隐约寒气。
他安静地想,等到了夜里,谢仙又会浑身发冷,病情反复。
他总是怕冷,像一块捂不热的冰。
不出所料,还未到夜里,谢仙便病倒了,他三天两头便会生病,每到这时候,他就会本能地蜷缩在他怀里取暖,他闭着眼,长睫安静地垂着,口中不会再说出刻意针对他的话,也不会用那双黢黑的眼眸厌恶又冷淡地扫过他……
谢仙睁着眼眸。
怔怔地感受着那朵花,那朵他杜撰的、压根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花,缓慢地燃起淡淡的暖意,暖洋洋地偎贴着发冷的心肺。
他指尖蜷缩了一下,世上真的存在以德报怨么?原著里撰写好的剧情难道会改变?
不对。
从谢留仙风尘仆仆,狼狈不堪的回来那一刻开始,剧情就偏移了。
他在思索,对面的人在注视他,欣赏着他病容上幽微的波澜,很生动,很鲜活。
他看见他,感受到他的情绪起伏,才勉强感觉到自己还活在人间,而不是身在酆都。
“仙儿。”
谢留仙低低地唤他,
谢仙身子微僵,从猜忌中抽离出来,声音里有点如梦初醒的茫然:“嗯?”
“你会越来越好。”
谢留仙道。
尾音低沉,仿佛是一个承诺。
谢仙的身子会越来越好。
直到……
花开的那一天。
……
“少君的脉象不似从前微弱虚浮,不过短短半个时辰,竟然转虚为实……”
道医悬丝为谢仙诊脉,口中如此道,脸上却无多少喜色,反而多了一丝怔然,仿佛冥冥中预见了什么。
长生长乐起先还对谢留仙贸然给少君服下长欢喜之事大为不悦,听到这句话,骤然转怒为喜,长乐拍手道:“我这就给家主和夫人传信,好让他们知道这个好消息。”
前几日少君忽然说蓬莱有长寿考,能使人寿比金石,本也是玄乎其玄、杳不可得之物,家主和夫人犹豫再三,放心不下他的身体,不愿离家,碍于少君强烈催促,还是启程前往蓬莱,叩问仙道。
此去山长路远,没有一年半载很难回到仙游。
如今少君服下了长欢喜,身体见好,自然不需要蓬莱的长寿考了,传讯给家主和夫人,也好让他们回来团圆——
“不必。”
谢仙语气很快,在长生微微讶异的目光下,他淡淡道:“蓬莱多仙人,他们在那里,说不定能寻到更好的法子。”
长生从不违逆少君,尽管他有些不解,还是放下了准备传信的仙鹤,仙鹤看了他一眼,意识到他不打算送信,随即扑棱着羽翼,穿过风帘,自顾自地飞到殿外的昙花丛里去了。
道医给谢仙诊了两次脉,确认他脉象确实有所好转,临走前,欲言又止,犹豫再三,终于道:“贫道少年时略修习过卜筮之术,不知少君可否需要——”
直觉告诉他,他应当为少君卜一卦。
夜色已深,谢仙疲倦地半阖着眼,还没开口,谢留仙已经应下:“那便有请先生。”
语气听上去恭敬,隐藏着微妙的兴味。
卜筮。
龟为卜, 蓍为筮。
道医望着称筮的蓍草,短暂地出神,长生看出端倪,小心翼翼地追问:“先生,是凶是吉?”
道医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卦象,大凶,亦是大吉,凶卦意味着身死,吉卦意味着归家,身死归家……
戒律有云,妄言凶吉,恶行也。
他抬起头,面色无异,滴水不漏道:“少君身子康健,长命百岁。”
此话一出,长生长乐替少君高兴,谢仙闭着眼,昏昏欲睡,瞧不出情绪,谢留仙微微笑了,笑意轻蔑。
风雪夜。
疏星淡得看不见,唯有一泓冷月皎然。
披着风雪,折返回草庐的路上,道医停下了脚步。
头顶响起一道缥缈虚无的声音:“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屋檐上,那人念着方才道医称筮时说的话,语调含笑,轻蔑至极。
“不如您为自己卜一卦,”那人道:“看看自己何时殒命?”
业报。
道医想起这个词。
善恶之报,若影随形。
在十六年前,为了救一个孩子,让另一个纯阳之体的孩子做药引的时候,他便隐隐预见了这一刻。
道医缓慢地,镇定地拿出称卜的龟甲和称筮的蓍草,他轻轻拨动着蓍草,随后停下,那人并不着急,十分有耐心地问道:“算出来了么?”
道医说:
“杀妻杀子,天煞孤星。”
又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回应他的是骤然折断的蓍草。
冷风吹过,白雪茫茫埋了一地,寂寂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