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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江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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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我提着药箱,以复诊的名义,去驿馆拜会沈知行。
他正坐在书案前看书,见我进来,忙起身让座:“道长来得正好,这脚昨日不知为何又肿了。”
说着便走到榻边脱下鞋袜。我蹲下看了看,脚面是肿了,但他双脚的比例大小和皮肤颜色已恢复正常。
我宽慰他道:“这是正常现象。前段时间天天绑着双脚,气血不通,瘀滞在脚部,如今一松开,自然会肿上几日。”说着又替他把了下脉,脉象平和,已无大碍。
看诊完毕,他出去唤小厮奉茶,而我走到桌案旁,拿起笔墨为他再开些方子。趁此机会,我用余光瞥了下案头。
案上摊着几本书,最上面是一份邸报,露出半边,上面赫然写着——“河西安郡王反叛,边关告急”几个字。
我心里一跳,面上却不露声色。
邸报旁边压着一张宣纸,墨迹未干,列着几行字。我目光不经意掠过,只见上面写着几个题目:
“问:今之州县,赋役不均,民力凋敝,欲行宽恤,当以何策为先?”
又一行写:“西北屯田议。”
最后一行是“论河西边防策。”
我心中顿时雪亮——今科的策论,怕是要问边防与农政了。河西反叛,朝廷必然要筹措军饷、安抚百姓,这赋役宽恤与西北屯田,正是对症之药。
他进来时,我正低头专心开方子,心里已经把那几个题目记得牢牢的。
方子写好后,淡然递给他道:“沈大人不必忧了,你的脚只是淤血未消,热水一泡会暂时肿胀,但无大碍。贫道又为你换了一味草药。你照着方子沐足,这几日少操劳,多静养,十日内必然痊愈。”
“有劳道长了!”沈知行再次拱手称谢,又留我在官驿旁的酒楼用饭。
我说不必,拱手告辞,转身出了官驿。
回到桂花巷时,正好遇到锦员外。我笑着邀他到我家去坐坐,沏了茶,装作不经意地提起,今日给那位沈大人复诊,瞧见他案上拟了几个题目的事……
锦修眼睛一亮,连忙问我是什么题目,我便如实说了,他听完难掩喜色。
接着我又拿出那四百两诊金,对他说:“这是我这些日子攒的,想给陆衡做盘缠。您帮我想个法子,别让他知道是我给的,免得他多心。”
“道长这是……” 锦修吃惊地看着我,又看了看银票,肃然问道:“恕锦某多问一句,几年前在桃花村,衡儿那柄长枪,可是道长放在槐树下的?”
我默然点头,其实此事,郭让生前也问过我,只是我没有承认。
锦员外看我片刻,点头道:“道长有心了,旁的话锦某也不多问。我替衡儿收下您这份心意,就说是他岳父托人带来的。”
“如此甚好。”我替他续上茶。
锦修果然是个谨慎的。夜里,我在锦修家院后站着,他把锦沅、陆衡几个找了去,告诉他们我在沈知行那里看到的书和批注,他猜定与策论有关,让他们在这上面多下点功夫,又交代此事要万分保密,不可告诉外人,说免得泄题牵连了道长。
我听到陆衡和锦沅几个在里面连声称是。
陆衡又说:“我岳父信中也说,今年策论多半离不开军务边防,但我瞧着,安民也是题中应有之义。没有内安,哪来的外攘?”
正说着,卫灵之在屋里叫起来:“大哥,徐临,锦沅,你们几个文章都写得好,可得帮帮兄弟!老弟大字不识半筐,写写名字还凑合,要是写文章,那还不如让俺去撞墙,或杀两个强盗来得痛快!”
徐临笑道:“这怎么帮?难不成帮你写好?”
“对啊!”卫灵之一拍大腿,“就是帮我写好!俺从现在起一日背一遍,到时管他娘策论是什么题目,我默写出来便是。落了榜,绝不怪责兄弟们!”
陈怀笑着摆手:“得得得,要不我帮你写一篇?要是让大哥帮你写,万一取了个魁首,我们几个就亏大了。还是我来写,让你站个末颠儿,不掉队就成。”
卫灵之嘿嘿一笑:“那也行!陈老弟的文采,俺还是信得过的。”
几个人又哄笑一番。最后陆衡开口道:“灵之兄弟的策论还是我来写吧。不过不能只写一篇——我估摸着,今年的题目跑不出‘赋役’‘屯田’‘安民’这几个方向。我各写一篇,每篇都不长,灵之你挑顺口的背。考场上瞧见题目沾哪个边,就把哪篇默上去。不求出彩,只求不跑题、不掉队,应该错不了。”
中秋那日,锦员外在院子里摆了几桌酒,把桃花村同来几家乡邻,还有我与卫家母子等皆请了去,一并过节。
那日,我是第一次真正看到陆衡的妻子。
孙蕴长得俊,人也和气。她唤我“覃先生”,客客气气的,跟陆衡说话的时候,声音柔柔的,是个好妻子。
女眷一桌,陆衡坐在旁边一桌,不怎么说话,孙蕴起身替他倒茶,他顺手接了,说了一声“谢谢”。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却落在锦沅身上。
卫灵之左一句嫂夫人右一句嫂夫人,徐临和裴君实几个在斗酒,锦沅坐在陈怀下首,自斟自饮,偶尔抬眼望向陆衡那边。
九月六日,江宁乡试。陆衡几个早早起来,收拾妥当便往演武场去了。
听说武比乡试要考三天,两个场地。第一天去演武场点名拿号牌,上午考步箭,下午马箭。第二日考刀、枪、举石,武艺考过者,第三日去江宁贡院考策论。
前两日,他们六个皆是高高兴兴地去,又高高兴兴地回来,我在巷口见了,心知此次武比,几人被取中应不是难事。
果然,第三天下午,几人回来后,陆衡远远朝我点了点头。
九月二十,江宁乡试放榜。
之前那几日,桂花巷的日子过得分外慢。陆衡几个虽然每日照常练武,但谁都没有心思,就连卫灵之那大嗓门都低了好几度。
锦修托人去贡院门口守着,一有消息便回来报信。我照例在城南摆摊,卦摊支着,也是心不在焉。
九月二十,天才放亮,巷子里就有了动静。
过了一会,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开门一看,是锦修家的老仆锦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道……道长!中了!”
“谁中了?”我心里一跳。
“几位公子,全中了!陆家少爷中了解元!我家公子和徐公子是亚元!陈公子、裴公子,还有卫公子,全在榜上!”锦福笑得合不拢嘴,“贡院门口已经贴了榜,红纸黑字,老奴亲眼瞧见的!”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好,太好了。”
师父果然不凡。
锦福又跑去别家报信。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巷子里很快热闹起来。鞭炮声从东头响到西头,噼里啪啦的,震得人耳朵疼。我换了身衣裳走出门,正好看见陆衡从家里出来。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得不像话。姚氏跟在后面,眼圈红红的,一边走一边拿袖子擦眼角。孙蕴搀着婆婆,嘴角噙着笑,安安静静的。
锦沅从隔壁跑出来,一头撞进陆衡怀里,抱了个满怀:“衡哥!中了!我们都是武举人了!”
陆衡被他撞得后退半步,伸手拍了拍他的背,低声笑道:“知道了。”
卫灵之骑着他的青骓马,从巷口冲进来,一边跑一边喊:“俺中了!俺中了!俺卫灵之也是武举人了!”
马背上还挂着两个酒坛子,晃来晃去的。
徐临在后面追着骂:“你慢点!撞着人怎么办!”
陈怀和裴君实并肩走着,两人都换了新衣裳,笑得合不拢嘴。
几个员外也出来了。锦修站在门口,捋着胡子笑,徐员外一把搂住徐临,又是哭又是笑的,拍着徐临后背直说“祖宗保佑,我家终于出了武举人,还是亚元呢!”
陈员外笑得合不拢嘴,已经张罗着要去备酒席了。
我站在巷口的桂花树下,看着他们闹成一团。
陆衡被锦沅拉着,推到人群中间。他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微微泛红,却还是朝众人拱了拱手:“多谢诸位长辈多年照拂,陆衡才有今日。”
锦员外笑道:“自家孩子,说这些客套做什么!今晚都到我家来,摆几桌酒,好好庆贺,不醉不休!”
众人齐声叫好。
我转过身,慢慢往回走。
身后是满巷子的笑声、鞭炮声、说话声,混着桂花的香味,热热闹闹的,像是过年。
我推开自家院门,走进屋,在桌案前坐了下来。案上还摆着那面“算卦看相”的布幡,针脚密密麻麻的。
我伸手摸了摸,把布幡扔进了灶膛,去了京城我得换面新的,虽是算卦的,也得体面些。
远处,卫灵之的大嗓门又响起来了:“道长呢?覃道长在哪?叫他一起来喝酒啊!”
然后是锦沅的声音:“我去请!”
脚步声往巷子这边来了。
我站起来,理了理衣袍,推门出去。
“来了。”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