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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江宁(二)    ...

  •   “道长道法高深,先帮本官消消眼前的灾。”

      眼前什么灾?我不解。

      “不瞒道长,本官最近老是噩梦连连。”单知府说,自己最近吃不好睡不安,特别是京城的主考官一来,他看到沈知行那双脚,更是心悸。

      “好说。”我一边点头,一边捻着莲花诀,故作高深地三指朝上,正思忖该怎么应对。谁知单知府愕然看向我:“什么,要收三十两?”

      我:“……!”我抬眼看他,额角抽搐了一下,仔细观他神色,暗寻这厮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别人的脚生病,他心悸什么?

      我默然不语,继续往前走。那单知府竟在后面叫了起来:“道长别走啊,您……您不会是要三百两罢?”

      三百两?差点惊得我一个趔趄。

      “罢罢罢!”单跃川割肉似的咬牙切齿,“您若是能让本官以后寝食相安,这三百两只当是供奉了活神仙。对了,沈大人那边,也劳烦道长去瞧瞧。若是能帮他化解腿疾,想必沈大人也不会亏待道长。”

      我怕他反悔,连忙止步道:“先去准备祭用之物吧。”

      单知府连忙问我,要准备什么,我便让他唤人去采买供品祭品、纸扎冥币等物。

      暗忖,这知府大人恐怕忌惮的不是那只白鹅。噩梦连连,想来与那双女人鞋子脱不了干系。

      不过这些都与我无关。眼下先替此人消了心结,再去看看那沈大人是怎么回事。若能接近沈知行,或许能套出策论的口风,也好瞧瞧此人为官是否正直。

      思量到此不由暗喜,这一天算没白站。有了这三百两,可以暗中接济陆衡,此番他若过了乡试,可作为他进京路费。虽然他岳父给了一笔安家银子,锦员外几个也时常关照,但陆家母子一直过得紧巴巴的。

      当夜亥时,一应准备妥当,我便在府衙后院做了场法事。那单知府竟然还亲自写了一封祭文,上面写着一个女子名字,内容却未让我看便让我烧了。后来他再三问我:“道长,以后不会再有孤魂野鬼来扰我清梦吧?”

      我违心点头,只道:“冥灰随风散,因果自生根。法事已毕,大人日后但行好事,自有天知,清梦自来。”他脸色一白,连连称是。

      一直忙到深夜我才回家。走前,单知府给了我三百两银票,又与我约定,明日上午去府衙官驿给那位沈大人看病。

      次日一早,单知府派了轿子来接我。

      下轿后,单知府把我拉到一边,告诉我,昨夜那沈大人在官驿旧疾复发,双腿失控,邪门得很,几个随从用布带捆了才消停了些。

      “沈大人脸色很差,一夜没睡,”单知府搓着手,“道长,您待会儿可得好好瞧瞧。”

      我暗忖:旧疾复发能闹到要捆腿?怕是另有隐情。

      到了府衙官驿,我被引到沈知行的客房外。还未进门,便闻见一股浓烈的药膏味,混着隐隐的腥臊。我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留了意。

      进去后,见一位面容俊朗的男子半倚在床上,三十来岁,想来便是那翰林编修沈知行了。

      沈知行穿戴整齐,脸色苍白,眼下乌青,显然一夜未眠。他脚上裹着厚厚的布条,外面又套了一双宽大的靴子,用绳子捆了好几道,固定在床尾。

      见我进来,他勉强挤出笑容:“有劳道长。”

      我稽首道:“沈大人客气。贫道可否先看看大人的腿疾?”

      沈知行却犹豫地看了眼一众随从和单知府等人。

      单知府识趣地道:“本府前堂还有公事,沈大人的腿疾让道长好好瞧瞧罢。”说着便带着随从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沈知行,还有他一个贴身小厮。

      我走到榻边蹲下身,伸手去解他脚上的布带。他下意识缩了一下,又强忍着不动。我一层层解开布条,露出一双异常宽大的脚——

      皮色黝黑,骨节粗大,从脚背一直到脚踝处,生着密密的长毛,不,更像是一种羽毛,与他白皙如玉的手形成诡异对比。

      五个脚趾微微张开,呈弯钩状,上面也有毛,自顾自地翘着,像是随时要跳起来。

      我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大人这脚,是什么时候开始不适的?”我一边搭脉,一边随口问道。

      沈知行目光闪烁:“……有些日子了。道长可看得出是什么病症?”

      我沉吟片刻,道:“脉象看,大人肝肾不亏,气血也足。但这双脚……”我顿了顿,故意压低声音,“倒像是与大人身子不合。”

      沈知行的脸刷地白了,沉默了片刻,终于对我说了实话。

      原来,在三个月前,沈知行在京城遇到一件怪事,在那之前,他的双脚一直很正常,又白皙,且脚的长宽比例与普通男子一样。

      三月前的一天,那日他沐休,在街上遇到两个少年,其中一个他也识得,便是今年的状元郎乔南卿……

      “乔南卿?”我心下一惊。

      “怎的,道长认识他?”

      我摇头道:“不算认识。只是十几年前,这孩子失踪后,我在京城云游时,与他父亲乔望曾有一面之缘。”

      只是没想到,那蒙思明果然如约把他送了回去,而且这孩子竟然成了状元郎。

      沈知行道,“乔公子府试和乡试并非在京城完成,而是在并州府,三年前才回京。今年会试取得头甲,四月殿试又点了状元,可谓名动京城,连那萧大才子都被比了去。”

      “萧大才子?”

      “对啊!今年的探花郎萧彻,出自蓟州萧家。道长你在江宁或许不知,如今朝廷人才济济,此二人都是少年英才,听说都未及冠。”

      听到此,我暗暗感慨:没想到肥遗那个憨物,转世后还成了探花郎。而我师父转世陆衡,才是真正的少年英才,文武双全,只是他的家世与际遇没有肥遗好罢了。

      我让沈知行继续讲他的遭遇。

      他说那日在街上巧遇乔南卿,便想请他到茶楼坐坐。原来乔南卿中状元后,被皇上授了翰林院修撰,与沈知行同在翰林院,虽只共事了短短数日,也算同僚。谁知不到半月,东宫缺人,乔南卿便被调去做了太子侍读,两人竟没来得及好好叙一叙同僚之谊。

      当时乔南卿身边还跟着一个年轻男子,沈知行并不认识。那人衣着华贵,神态倨傲,听沈知行说要请乔南卿去茶楼,便不耐烦地摆摆手,说茶楼闷气,不如去游湖。乔南卿性子随和,见两人意见不合,便笑着打了个圆场:“不如去酒楼喝几杯?既不闷,也省得跑远。”

      三人便一同去了酒楼。几杯酒下肚,乔南卿起身去净手。那男子便斜眼看着沈知行,冷言冷语,说了几句讥讽的话,大意是沈知行都已年逾三十,却来与小辈攀交,莫非是看乔郎是太子侍读才跑来巴结。

      沈知行脸上挂不住,回了几句:“沈某若要巴结人,还用等到今日?莫说是太子侍读,便是太子殿下当面,沈某也只论君臣,不讲攀附。”

      两人言语上便起了冲突,沈知行气得拂袖而起,那男子也拍案冷笑,场面一时僵住。好在乔南卿及时回来,好言劝开了。

      过了几天,朝廷下了道旨意,让他到江宁主理武举乡试。

      就在他准备出发前一晚,沈知行突然病了,昏迷不醒。从一场大梦中醒来时,只觉足下如有千钧之重。

      他低头看了一眼,登时愣住了。锦被之下露出两只赤足,皮色黝黑,骨节粗大,脚背上生着密密的长毛,与他白皙如玉的身躯形成可怖的对比。

      那不是他的脚。

      彼时他颤抖着伸手去摸,触手粗糙,脚底硬茧层叠,五个脚趾张开着,像是五条短小的虫豸。一股浓烈的腥臊之气扑面而来,熏得他几乎作呕。

      “这……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发颤。

      贴身小厮当时闻声进来,瞧见那双脚,惊得手中的铜盆哐当落地,热水泼了一地。
      “大人,您的脚——”

      沈知行闭上眼睛。他想起来了,那场急病后他记得做了个怪梦,那道黑雾,那个阴森森的衙门,自称府君的红衣人翻着簿子皱眉,说阳寿未尽,不该召,让他回去。

      然后有个鬼使拖他走,走到一半,双脚像钉在地上一般,剧痛难忍。那鬼使犯了愁,说刚才都好好的,怎么动不了了?那我怎么送你回去?

      这时,从阴阳界碑处过来一个人,那鬼使似乎认识,对那人很是客气,那人在旁出主意道:“今日新死一个胡人,脚甚健,不如与此人换上。”

      那鬼使想了想,欣然点头。

      但沈知行死活不肯。他出身琅琊沈氏,七岁能诗,十七岁中解元,二十五岁中榜眼,授翰林院编修,今年才三十,前途无量。是京城里人人称道的仕林俊才。

      他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风雅,怎么能换一双胡人的脚?

      那胡人是什么东西?蛮夷之辈,茹毛饮血,面目可憎,脚上怕还带着腥膻之气。

      后来那人不耐烦了:“换不换?不换就让鬼使把你带回去,自有你的去处。”

      沈知行看了一眼那黑沉沉的去处,终究还是点了头。

      醒来便是这样了,沈知行告诉我。

      那之后的日子,他就像活在地狱里。他再不能穿从前那双软底云纹履,胡人的脚太大,撑得鞋面鼓鼓囊囊,走起路来像鸭子一样外八字。他也不再让婢女替他洗脚,更不许任何人看见那两只丑陋的物事。

      现在正值秋暑,他也要裹着厚厚的布袜,再套上靴子,热得满脚生疮也不敢脱。

      更可怕的是那个胡儿。

      第一次是他接到御旨到江宁做主考,在通州驿馆歇息那天夜里。沈知行正在灯下读书,忽听得窗外有人哭泣,声音悲切,如猿啼如鹃泣。

      他命人出去查看,随从回来说,客栈门外蹲着一个胡人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生得眉目深邃,鼻梁高挺,却哭得满脸是泪,抱着门前的石阶不肯松手。

      “他哭什么?”沈知行皱眉。

      “他说……他来找他的脚。”

      沈知行手里的书卷啪地落地。

      那胡儿被拦在门外,沈知行一夜没睡,抱着自己的脚瑟瑟发抖。那双脚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到来,竟自发热发痒,脚趾不停地蜷缩伸展,像是想要奔出门去。

      第二日一早,沈知行本想快点上路,却发现那胡儿就蹲在客栈外,小二赶都赶不走,他命人将客房门紧闭,打算先休息一天,让随从看守。

      可那胡儿不知从哪里翻墙进来,直直闯到他的房门口,扑通跪倒,抱住他的脚就开始哭。

      “还给我……你还给我……”那胡儿将脸埋在他脚上,眼泪浸湿了布袜,哭得浑身发抖。

      沈知行吓得魂飞魄散,一脚将他踹开。那胡儿被踢得滚了两圈,却立刻又爬回来,死死抱住他的脚踝不放。

      沈知行这才看清他的脸——确实生得异相,肤色微褐,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极亮,像是含着两汪泉水,哭起来的时候,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可怜。

      “滚开!”沈知行又踢了一脚。

      胡儿被踹倒在地,额头磕在楼梯上,破了皮,渗出血来。他却不哭不叫,只是定定地看着沈知行,准确地说,是看着沈知行那双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脚,目光里满是哀戚。

      “那是我的脚,”他低声说,“我找了它们好久。”

      沈知行叫随从将人赶走,他从客栈后窗跳下,马车行在路上,忽然听见路旁有人哭。掀开车帘一看,那胡儿蹲在道旁的柳树下,正朝着他的马车流泪。

      沈知行放下车帘,命车夫快走。走出去数十里,又听见哭声,回头一看,那胡儿竟跟在马车后面跑,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却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泪流满面。

      沈知行终于忍无可忍,命人将那胡儿抓来,厉声道:“你到底想怎样?那是我的脚!阎王换给我的!你若要讨,去找阴司讨去!”

      胡儿被两个随从按着肩膀,抬起头来看他,眼睛里全是水光:“我不讨,我知道讨不回来了。我只是……只是想看看它们。大人,您要不就把我带在身边吧。”

      沈知行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拂袖上车。马车驶动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低低的哭声,细细的,像是断了弦的琴,在风里飘了一会儿就散了。

      从那以后,沈知行又换了辆帷幔严实的马车,车帘压得死死的,一丝风也透不进来。

      可那个胡儿总有办法找到他。

      快到江宁那日,还未入城门,就看见那胡儿跪在路中央。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束了起来,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夏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是安静地看着马车。

      “沈大人,”他的声音比之前沉稳了许多,“我不是来闹事的。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叫商羊。”

      沈知行隔着车帘冷冷道:“我不管你叫什么,离我远些。”

      商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诡异,笑着笑着,脖子两侧突然又钻出八个脑袋来,都是鸟头,尖喙利目,齐刷刷地晃动着。

      九个脑袋似同时说话:“我生前是个孤儿,被胡商收养,跟着商队走南闯北。十七岁那年死在凉州,浑身上下没一处值钱的,只有这双脚,走了三万里路,从西域珀罗国到大启都城,从都城到江宁。鬼使把我的脚给了你,我不怨,只是……这双脚认得路,它们走了一辈子,总想往我那边去。”

      沈知行攥紧了车帘,吓得冷汗淋淋,问车夫和小厮,那人九个脑袋你们看见了吗?

      车夫和小厮面面相觑:“哪有什么九个脑袋?路边就跪着一个人啊。”

      但是那九个脑袋还在说话,“所以它们会痒,会发热,会自己动,”商羊继续说,“那不是它们要闹你,是它们想回家了,你最好把脚砍了还我。”

      风吹过来,车帘掀开一角。沈知行定睛一看,不知何时,商羊竟已坐在马车里,吓得他一脚把人踹了下去,放下车帘,连忙吩咐车夫快走。

      到了江宁府衙官驿后,第一晚便出了事。他那双脚忽然自己又跳起来,然后他不受控制地,一会儿跳上桌子,一会儿踹向墙壁,把椅子踢翻了好几张,整个人像个提线木偶般在屋里横冲直撞。

      几个随从扑上去按都按不住,最后还是用布带把双腿捆在床柱上,才消停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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