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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桃花村(七)    ...

  •   转眼半月过去,四月初一。

      天未亮我便醒了。不是睡不着,是心里有事,躺不住。我起来打了水洗脸,换了件干净的道袍,把那面算卦的布幡收进屋里,便往村口走去。

      我知道他们今日要进城赴考。
      我到村口的时候,天色才亮了鱼肚白。早起的鸟雀叽叽喳喳地叫着,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田埂像隔了一层薄纱。我在树下站了不多时,便听见巷子里传来脚步声。

      先出来的是徐临。
      他头上戴一顶银色包巾,身上穿一领银色绣花战袍,颈边披着大红绣绒坎肩,两边大红扎袖,腰间勒着银软带,脚登乌油粉底靴。整个人收拾得利利落落,倒有几分少年英雄的气派。

      紧接着是裴君实和陈怀。这两人一个浅绿一个浅蓝,头上都是同色缎子包巾和绣花战袍,红坎肩红扎袖,软金带勒腰,银底黑缎靴。两人一出来,一个像棵移动的翠竹,一个像一汪浅水,晃得人眼晕。

      最后是锦沅。大红战袍,大红包巾,衣襟上绣着金边,浑身上下火炭一般,配着他那张天生俊脸,远远看去就像哪个新郎官从喜堂里跑了出来。

      四个少年说说笑笑地走过槐树下,看见我,便一齐叫了声:“覃道长!”

      我点点头,算是应了。

      “道长也进城去?”徐临问。

      “去瞧瞧热闹。”我说。

      陈怀在旁咧嘴笑道:“那您可瞧好了,今儿看我们五兄弟大显身手!”

      他说完便跑,徐临和陈怀跟在后头,三个人你推我搡,像三匹撒欢的马驹子。

      锦沅同我站在一起,像是在等陆衡。

      果然,不多时,陆衡出来了。

      他步行跟在郭让身后。所有马匹均由几家仆人分别牵在村口等着,锦员外借给陆衡的那匹白马也在其中。

      我与郭让拱手见了礼。

      陆衡走在一旁,身上穿着一件改过的素白战袍,虽不如锦沅他们那般华丽,却干干净净,合身得体。他腰间束着大红鸾带,头上包着素锦巾,衬得一张脸越发英气逼人。

      锦沅见他出来,连忙走到他另一边。
      他一边走一边侧头跟陆衡说话,声音不大,但嘴角一直翘着。陆衡偶尔应一句,神色淡淡的,可我看得出——他的步子,不自觉地放慢了,好让锦沅跟上。

      他们从我面前走过。

      “道长!”锦沅回头看我,“您刚才说也去县城?”

      “是,去看看。”我说。

      “那您给我们算算,今儿能不能考上?”锦沅笑嘻嘻的。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陆衡一眼。陆衡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也一脸期待。

      “能。”我说。

      锦沅笑得更欢了,拉了拉陆衡的袖子:“衡哥,道长说能!”

      陆衡“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郭让说:“道长若一同前往,可与老朽同乘马车,几个小子让他们骑马跟着罢。”

      “那先谢过先生了。”我再次拱手。

      他们走过去了。锦沅的背影挨着陆衡的背影,两个影子在晨光里拉得长长的,几乎分不清谁是谁的。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郭让的随从把马车赶过来,便掀帘上了车。

      五崖县的校场,设在城东一片开阔地上。我们到时,已是人山人海。各处来应考的武童穿着各色战袍,骑着高头大马,把个校场挤得水泄不通。

      演武场上竖着箭垛,擂鼓的、喝号的、执牌的,各司其职。场边搭满了茶棚酒肆,叫卖声、说笑声、马嘶声混在一处,热闹得像庙会。

      郭让邀我一起进茶棚,我拱手称谢说先生自便,不用管贫道,待他进去后,我寻了个不显眼的角落站着。

      陆衡进茶棚前已经把马拴在门前树上。锦沅也跟着进去了。陈怀他们三个被各家亲戚拉到前面一处大酒篷里,庄丁们来来去去地送酒送菜,忙得不亦乐乎。

      我在外隔着竹帘,能看见陆衡坐在里面,端着一碗茶慢慢地喝。锦沅坐在他旁边,不知说了什么,陆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别过脸去,看着演武厅的方向。

      不多时,县主孙琛到了。前后簇拥着一众衙役还有武备司的几个武官,进了校场,下马,在演武厅前的高台上坐定。左右送上茶,他喝了一口,便叫人呈上册籍,开始点名。

      “桃花村,锦沅。”

      “锦沅?”孙琛又唤了声。

      “下一个,桃花村,陆衡!”

      “……陆衡!”
      一连叫两个都没人应。

      “陆衡!锦沅!”
      徐临忙从酒篷里探出头来,大声道:“回县老爷!锦沅陆衡在后头,马上就来!”

      县主皱了皱眉,又点了陈怀、徐临、裴君实三个。三人应声而上,一齐到演武厅前行了礼。

      我远远看着,心里替陆衡捏了一把汗。这会儿都武考了,怎么还与锦沅说个不停,有什么话回村不能说么?我想要不要进茶棚把他俩唤出来,郭让看到武考开始了,便把他俩急急撵了出来。

      两人跑过去时,衙役说点名未到的排在后面补考。

      果然。

      县主让徐临三人先考步箭。徐临上前禀道:“求老爷把箭垛摆远些。”县主说八十步够远了,徐临说还要远。
      摆到九十步,裴君实在旁又说远些。摆到一百步,陈怀又说再远些。

      县主被三个小子逗笑了,一挥手:“摆一百二十步!”

      听到这话人群一阵骚动。一百二十步的箭垛,寻常武童别说射中,能把箭送到就不错了。

      可那三个少年,开弓发箭,箭箭上垛。更奇的是,只听见擂鼓响,听不见弓弦声——那箭又快又稳。

      每人三箭射完,满场喝彩。县主大喜,问他们师从何人。徐临说了郭让的名字,县主孙琛一听是郭让,忙差人请上高台相见。

      郭让整了整衣袍,上了演武厅前的高台。他在上面与孙琛叙话,说了些什么,我隔得太远,听不真切。只看见他忽然把手一招,陆衡便从下面,往高台上走去。

      锦沅也站了起来,跟了两步,又停住了。他站在比武场旁,望着陆衡的背影,嘴唇微微抿着。

      那神情,不是担忧,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

      这时我也走了过去,离演武厅近了些。

      陆衡上了演武厅高台,向县主行了礼。郭让指着他说:“这是老朽义子,名唤陆衡。请孙大人看看他的武艺如何?”

      说着,便让陆衡去取长枪,在台下舞了一套枪法,看得孙琛和众人连连击掌喝彩。

      孙琛道:“此子武艺高强,不知临阵应变的功夫如何?”便命十个衙役持木棍与陆衡比试。陆衡以一敌十,不过片刻便将众人手中木棍击落,自己毫发无伤。孙琛拍案叫绝。

      县主笑道:“令郎长枪如此厉害,骑射自然更好。”便要叫人把箭垛挪近些。

      陆衡道:“求大人再远些。”

      县主一愣:“你要多远?”

      陆衡道:“请摆二百四十步。”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二百四十步,那箭垛都快看不清了,便是军中神射手也不敢夸这海口。

      我在角落里听着,心里却一点也不惊讶。他是我师父转世,说得出便做得到。

      县主半信半疑,到底叫人把箭垛摆到了二百四十步。

      陆衡走上演武场,站在白线之后。

      这时孙琛却扬手说,今日武考,既是比试十八般武艺,骑射当为第一,你可会马箭?

      陆衡朗声道:“回县爷,小子会一些。”众人更是吃惊,因为马箭比步箭难得多,马儿飞驰中,要完成开弓、瞄准、撒放,身体处于颠簸状态,需要极佳的骑术与射术。

      看到这里,我不由暗暗有些担心,郭让在台上也是一脸肃色。因为他知道,锦员外家那匹白马,陆衡并未长期训骑过。而这时,锦沅的仆人已把两匹马牵了过来。

      陆衡跨上马背,抽出箭,搭在弓上,深吸一口气,两腿一夹马腹,马儿立即在白线外跑动起来。

      那一刻,整个校场都安静了。

      我看见他骑马奔远,腰背前倾,倏尔马头一转,又跑了过来,便在此时,陆衡一臂前伸,一臂平展,弓弦贴着脸颊,拉得像一弯满月。

      咻的一声,箭已离弦。

      陆衡勒住马时,离白线还有数丈远。

      过了片刻,箭垛那边传来衙令兵的喊话:“大人,正中靶心!”

      “好!”孙琛和郭让都兴奋地站了起来,然后全场欢呼,那些武童皆在下面交头接耳,似是难以置信。

      陆衡跳下马,在台下作揖道:“县老爷,我兄弟锦沅还未比试呢!”

      “哦?”孙琛回头看向郭让,郭让忙说:“锦沅也是老朽学生,桃花村的,他的箭也射得好。”说着连忙朝锦沅招手,锦沅高兴地跑了过去。

      孙琛便问他是考步箭还是马箭?
      锦沅说考马箭,其实马箭并不在此次必考之列。

      孙琛又问箭垛要多远,锦沅看看陆衡,说:“我要跟衡哥一样远。”

      陆衡拽了下他袖子小声说:“今日是武考,不用藏着掖着,把你的真本事全使出来。”

      锦沅笑着点头,说晓得。
      然后,骑着他那匹黑马,拿着他那柄百斤铁弓,马儿在白线外跑起来,他连抽九箭。

      第一支箭正中靶心,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九支箭连珠般射出,竟全从同一个箭孔穿了过去,把箭垛上那块泥都带了下来。

      打鼓的从第一支箭敲到第九支,鼓声未停,喝彩声已如热油沸锅。

      我站在人群后面,听见周围的人都在大喊:“神童!神童!”

      我没有喊。
      我只是看着徐临几个激动地跑过去,把锦沅一下拉下马背,围在中间,又说又笑又互搂脖子。

      锦沅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铁弓,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微微喘息着看向陆衡。

      陆衡笑着朝他走了过去。

      我转过身,不再看了。

      接下来的事,是茶棚里一个卖莲花糕的小贩告诉我的。他说今日桃花村的五个少年,全部取中,成了武童生。
      又说,那个姓郭的先生跟县主孙琛是旧识,两人在上面说了好一阵话,传出来,大意是:陆衡虽不是今日最出彩的,但武艺超群沉稳有度,假以时日必是大将之才;锦沅勇猛绝伦,更适合做先锋将。孙琛深以为然,便当场把女儿许给了那个射箭的少年。

      “那少年叫什么来着?”我问小贩。心里想:若是锦沅,那倒再好不过了。

      “陆衡。”他说。

      我心下一沉,怎会是他,今日锦沅比他还要出彩。

      小贩又说:“你不知晓吧,这县太爷可是个有眼光的主,他说将才和帅才是两码事。当场就把亲事许了!那陆家少年虚岁十五,正好与孙大人女儿同庚,没想到就要做知县家的女婿了!啧啧,这福气!”

      我给了他几文钱,没再说话。

      许亲。
      我早知道迟早会有这一日。师父这一世母亲尚在,姻缘逃不掉,他是凡人,凡人就该成家立业,娶妻生子。

      这一世他娶孙县令家的千金,门当户对,也算是良缘了。

      可我心里还是疼。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疼,是闷闷的、钝钝的,像有人拿了一块石头戳在我心口上,不重,但拿不掉。

      我站在校场边,远远看见陆衡几人又去演武厅后头。

      孙琛说送他一匹马,带他们去了后头的马房。我跟过去的时候,他们已经进了院子。我站在院墙外,听见里面传来马嘶声。

      不多时,门开了。陆衡牵着一匹高头大马走出来。

      那马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鬃毛如银丝,四蹄修长,骨骼粗壮,比锦员外家那匹白马不知强了多少。它走路的姿态昂扬矫健,像一位骄傲的将军。可这马性子烈,见了人便喷着鼻息,蹄子在地上刨出一道道深痕。

      陆衡牵着它,它倒老实,只是偶尔甩甩尾巴,用头蹭陆衡的肩膀。

      锦沅跟在后面,伸手去摸马脖子,那马打了个响鼻,把头偏开了。锦沅也不恼,笑嘻嘻地说:“这马认生,就认衡哥。”

      陆衡看了他一眼,道:“你来骑骑看。”

      锦沅摇头:“我不骑,我有我的黑曜。”

      说着,他拍了拍身旁的大黑马。

      看着他们骑马走远,我在演武场角落里站了很久。

      直到天黑了,校场上的人都散了,卖吃食的收了摊,连打扫的衙役都走了,我还站在那里。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

      我想起师父从前说过的一句话。他说,修行之人,最怕的不是天劫,是心劫。天劫渡不过,不过形神俱灭;心劫渡不过,那是生生世世的折磨。

      我当时不懂。
      现在我懂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修了千年的道,能掐会算,能降妖除魔,却抓不住一个人的心。

      我转身往回走。

      快出城门的时候,郭让的马车追了上来,他笑着道:“苍崖子老弟,你可让老朽好找。我还以为你回村了呢,快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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