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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钟游    ...

  •   在江宁府不远的上元县,有个吏员叫钟游。

      这人的老妈妈来我卦摊上求卦,说她儿子病了一场,烧得昏天黑地,在床上躺了个把月。家里人以为要不行了,便来求道平安符,死马当活马医。

      我根本不会画符,便硬着头皮给她画了三个圈圈,三个圈圈又再另赠了两个框框,因为她给了我五个铜板。

      其实我不大想收钱,可是若不收符钱,人家会觉得你画的符不行,不灵。

      谁知她第三天竟来谢我,说儿子熬过来了,慢慢好了,只是人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窝凹下去,看着倒比从前清秀了些。

      病好了之后,他那个心思,却比病前重了十倍。

      我问那个心思,是什么心思?

      她愕然看着我,说,道长,您真是活神仙!说着,她竟然朝我拜了拜,十分虔诚地说,像您这样的神仙世上已不多了,不贪钱财,心又干净,哪里去找。又说,去年她去庙里拜佛,有个老和尚偷偷瞧她,被她发现了,臊得脸通红……

      老妈妈这样一说,我倒不知该说什么了。

      后来,老妈妈告诉我,钟游心里头一直有个人。花桥墟那边的一个男子,叫什么名字不记得了,只记得有一回在墟上见过,穿着青布衫,年纪很轻,头发挽了个道髻,低头买东西,侧脸很好看。

      她儿子钟游多看了两眼,那少年似乎也察觉了,微微偏过头来,瞟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

      就这一眼。

      钟游惦记了小半年,也没敢去打听。他是县里的书吏,脸皮薄,怕人笑话自己是个断袖。

      病好了那几日,正是春天,窗外桃花开了,风吹进来暖洋洋的。钟游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头那个影子怎么都赶不走。越想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想。

      忽然有一天,那少年来了。

      就站在他床前,穿着整整齐齐的,青布衫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笑,像早就认识他似的。

      钟游又惊又喜,话都说不利索了。那少年倒大方,说听说他病了,来看看。

      看来看去,就睡一块了。

      那少年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气味,说不上来是什么,有点像河边的水草,又有点像雨后的泥土,不难闻,倒有几分特别。钟游问他,他说从小就这样。

      打那以后,那少年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白天来,有时候夜里来,来了也不多话,坐一坐,陪他躺一躺,天不亮就走了。

      钟游问他住哪里,他说花桥墟。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他说没有了。问他叫什么,他笑了笑,说你就叫我的姓吧,姓何。

      钟游也不多问。他只觉得这日子好得像做梦,怕问多了梦就醒了。

      有一回两人躺着,钟游忽然想起来,说:我嘴里发苦,想要点鸡舌香含着。

      鸡舌香那东西,贵。钟游一个小书吏,舍不得买,只是随口一说。

      那少年听了,笑着说:这有什么难的。

      说着伸出手来,白生生的手掌摊开,往虚空里一捧——再张开时,掌心里满满一把鸡舌香,黄褐色的,细细碎碎,香气扑鼻。

      钟游看呆了,问他从哪弄来的。少年只是笑,不答。

      钟游拈了一颗放进嘴里,又拈了一颗递到他嘴边,说你也含一颗。

      那少年摇摇头,把他的手轻轻推开了,说:我口气本来就香,不用这个。

      钟游听了,心里甜丝丝的,觉得这话说得好生柔顺。他把那捧香收在枕头底下,搂着少年睡了一夜。

      第二天起来,枕头底下那捧香还在,香气却淡了些。

      那少年又来了几回。钟游觉得他待自己越来越好,有时候还带些东西来,鲜鱼、河虾,用荷叶包着,说是自己弄的。钟游吃着觉得格外鲜,比集市上买的好。

      有一回少年走的时候,天已经微微亮了。钟游送他到门口,看他出了院门,沿着墙根往东走。

      院里养着一条黄狗,老狗了,平时懒洋洋的,趴在地上不爱动。那天不知怎么了,那少年刚出院门,黄狗忽然蹿起来,竖着耳朵,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尾巴夹着,像是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钟游还没来得及喝住,黄狗已经冲了出去。老妈妈当时也在,也跑去撵狗。

      但是,只听见那少年惊叫了一声,声音尖细,不像人声。

      两人心里一紧,赶紧追出去。

      跑到墙根底下,就看见黄狗按着个东西,正撕咬。那东西灰扑扑的,毛茸茸的,在地上扭动挣扎,发出吱吱的叫声。钟游用棍子把黄狗赶开,低头一看——

      是只水獭。

      个头不小,比猫还大些,皮毛灰褐色,肚子上泛着白。已经死了,脖子上被狗咬穿了一个洞,血淌了一地。嘴微微张着,露出两排细密的牙齿,眼睛圆睁着,黑亮亮的,还映着天边的晨光。

      钟游蹲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那少年的眼睛,也是黑亮亮的。

      后来他站起来,慢慢走回屋里。枕头底下那捧香还在,他拿出来放在掌心看。黄褐色,细细碎碎,和昨天一样。凑近闻了闻,还是香的,但那股甜腻底下,隐隐约约有一丝腥气。

      他又想起少年说的话——我口气本来就香,不用这个。

      钟游把香扔在地上,蹲在墙角干呕了半天,什么都吐不出来。

      那天老妈妈帮他把枕头拆了,被褥也换了,屋里用艾草熏了一遍又一遍。那捧香被她扫出去,倒在墙根底下,黄狗凑过去闻了闻,扭头走了。

      此后好几天,钟游一闭眼就看见那双眼睛,黑亮亮的,映着天光。说不清是人的还是水獭的。

      他又病了一场。

      老妈妈说,她儿子这回好了之后,心思就淡了。倒不是没了,是淡了,像隔夜的茶,还有味,但凉了,不想喝了。

      后来她请人给钟游做媒,娶了个媳妇,隔壁县的,长相周正,就是嘴笨,不会说什么娇憨话。钟游待她倒也客气,两人客客气气地过起了日子。

      只是每年春天,桃花开的时候,她发现钟游偶尔会站在院子里发一会儿呆。不说什么,也不做什么,就那么站着。

      家里黄狗早就死了,院里又养了一条,现在见谁都摇尾巴。

      有一回钟游媳妇问他,说你想什么呢。

      他说没想什么。
      说完就进屋了。

      他媳妇有次对婆婆说,站在院子里,闻见风里有一股淡淡的腥气,像是从墙根底下传来的,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她去闻,又没了。

      老妈妈也没当回事,进屋做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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