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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湖长     我 ...

  •   我初到下元界时,是在江宁菇山做镇脉神兽。山里无聊,我便时常扮作道士模样在市集上行走。

      在江宁府西城,听说有个叫赵幸的,忽然疯了。

      说是疯,也不全像。他白日里照常吃饭喝水,衣裳也穿得齐整,只是不说话,谁跟他讲都不理,眼睛直勾勾看着窗外。

      可到了夜里,他就开始唱,声音低低的,调子却好听,像是什么旧曲儿,词含在嘴里,听不大清。唱完了又说,对着空气说,一句一句的,有来有回,像是在跟人聊天。

      他家里人吓坏了,请了道士来看。道士转了一圈,说屋里不干净,贴了几道符,收了钱走了。当天夜里赵幸倒是不唱了,可第二天起来,把那些符全撕了,扔在院子里,踩了两脚。

      他爹问他干什么,他不答,转身回屋,把门关上了。

      邻居们议论纷纷,说赵幸怕是撞了邪。有个嘴碎的妇人说,有一回她半夜起来倒水,看见赵幸站在院子里,对着墙根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但语气温柔得很,像是在哄人。

      又有人说,赵幸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在下面县里做小买卖,卖布,人老实,话不多,见了人笑笑就过去了。也没听说他跟谁家姑娘有来往,怎么忽然就疯了?

      过了些日子,有个月夜,几个邻居在巷口乘凉,听见赵幸又在屋里说话。这回声音大些,断断续续飘出来。

      “……接谁家闺女?”

      停了一会儿,像是有人在答。

      赵幸又说:“家里已经够多了。”

      语气有些不耐烦。

      乘凉的人面面相觑,不敢作声,各自散了。

      到了夜里三更,赵家那边忽然安静了,不唱也不说了。邻居张留睡得浅,被什么声音吵醒了。他竖起耳朵听,像是很多人走路的声音,脚步声杂沓,从赵家那边过来,往自家这边来了。

      张留翻身起来,摸了一把刀,悄悄走到门后。脚步声越来越近,窸窸窣窣的,还带着什么东西拖在地上的声音。

      他透过门缝往外看,月光底下,影影绰绰十几个人,高高低低的,手里都拿着东西,看不大清是什么,反着光,像是叉子,又像是棍子。

      那些人没停,径直进了张留家。不是从门进的,是从墙根底下,像是穿过去的。

      张留后背一阵发凉。他握紧了刀,从后门绕出去,蹑手蹑脚走到前院。月光亮堂堂的,照得地上白花花一片。他看见那些人——不,不是人——站在他家院子里,围成一圈,中间站着一个黑的。

      那东西通体漆黑,比人高出一个头,站着像个人形,但细看又不像。脖子粗,肩膀宽,脸是平的,分不清五官,只有两个窟窿,黑黢黢的,像是眼睛。

      张留还没动,那东西忽然转过头来,两个窟窿对着他,开口说话了。

      声音低沉,瓮声瓮气的,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

      “我是湖长,来找你,你想杀我?”

      张留愣住了,他没想杀谁,他只想把这些东西赶出去。

      那东西见他不答,又开口了,声音大了些,带着怒气:“回头喊!怎么不帮我!”

      它喊的是身后。张留往它身后看,那十几个东西都站着不动,没有要帮的意思。

      张留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提着刀就冲上去了。那东西伸手来挡,手臂又粗又长,指甲尖尖的,像爪子。

      张留一刀砍在它胳膊上,没砍动,滑了一下,像是砍在什么硬壳上。那东西发出一声低吼,张开嘴,嘴里全是细密的牙齿,白森森的。

      张留红了眼,抡起刀一顿乱砍。砍了七八下,那东西踉跄了两步,轰然倒地。月光照着它,张留这才看清——

      是只大鳄鱼。

      足有一丈来长,灰黑色的皮,厚得像铠甲。肚子上被砍开了几道口子,血汩汩地流出来,腥气扑鼻。它的嘴微微张着,露出那一排排细密的牙齿,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张留喘着粗气,低头看它。鳄鱼的眼睛还睁着,黄褐色的,竖着的瞳孔,冷冷地盯着他。过了一会儿,那瞳孔慢慢散开了,不动了。

      他再抬头,那十几个东西已经不见了。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照着地上那滩血,慢慢渗进土里。

      张留提着刀,站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往赵幸家跑。

      赵家的门没关,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赵幸坐在床上,背靠着墙,眼睛睁着,看着门口。

      看见张留进来,他动了动嘴唇,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走了?”

      张留点头。

      赵幸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张留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把刀,刀刃上还滴着血。他想问什么,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还是赵幸先开了口。

      “它养了好些小东西,都住在我家里,赶不走。”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有一个……待我很好。”

      张留听明白了,又好像没听明白。

      “是那个你接的?”

      赵幸不答。过了半晌,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早该知道不是人。”

      张留在门框上蹭了蹭刀上的血,没说话。他看见赵幸的枕头边上,放着一样东西,黑乎乎的,看不清是什么。月光移过来,照在上面——

      是一只狸,死了,小小的,毛色发灰,蜷成一团,像是睡着了。

      赵幸伸手把它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这个不是要害我的。”他说。

      张留把刀插回腰间,走过去,从他手里把那东西拿过来,转身出了门。

      他在院子里找了棵树下,挖了个坑,把那只狸埋了。

      回头的时候,赵幸已经站在门口了,月光照着他,瘦得像一张纸。他看着张留走过来,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砍的那个,是它爹。”

      张留站住了。他想不通,大鳄鱼怎么能生出狸?

      月光底下,两人隔着几步远,谁都没再说话。

      后来赵幸慢慢好了,不唱也不说了,又去做他的布匹买卖,见人笑笑就过去了。只是有时候,他路过河边的时候,会在水边站一会儿,看着水面发呆。

      张留再没碰见过什么怪事。只是有一回,他去田里干活,路过那条河边,看见一只小鳄鱼趴在岸上晒太阳,巴掌大小,灰扑扑的,眼睛亮亮的。

      他看了它一眼,它看了他一眼。

      他绕过去了,没动它。

      晚上回来的时候,那只小鳄鱼已经不在了。水面上起了一层薄雾,雾里有股淡淡的腥气,说不上难闻,倒像是河底泥土的味道。

      张留站在岸边,把锄头往肩上一扛,看了那河水一眼。

      水很静,静得什么都看不见。

      他转身回家了。

      后来张留生了一场大病,他浑家来我卦摊上求卦,把此事讲给我听。

      我给她抓了一副安神药,让她回去煎给张留喝。

      她千恩万谢地走了。我坐在摊子后面,把玩着手里的铜钱,想了很久。

      张留砍老鼍那一刀,砍得对。可他埋狸那个坑,挖得也对。

      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分明的对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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