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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7、古盛轩开业闹,融食引客来 1945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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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10月1日的西安回民街,天刚蒙蒙亮,青石板路上就飘着两股香气——一股是“古盛轩饭庄”后厨飘出的烤饼香,混着芝麻的焦脆;另一股是后院酱缸里散出的酱菜香,带着黄酒的醇厚。饭庄门口挂着四盏红灯笼,是西安老字号“红绸斋”扎的传统宫灯,高两尺,红绸面绷得紧实,上面用金粉写着“古盛轩开业大吉”,灯笼穗子是五彩的,风一吹就“哗啦”响,像在唱开业的喜歌。
表叔马德海拎着一挂百子炮,脚步轻快地走进来,炮仗用红纸裹着,还沾着点晨露:“纪掌柜,翠儿,今天这日子,得让炮仗响透回民街!”他说着就把炮仗挂在门框上,念食穿着新做的蓝布棉袄,领口绣着个圆滚滚的小袁大头,手里攥着叠草纸宣传单,蹦蹦跳跳地凑过来:“表爷爷,俺帮你点炮仗!”
“慢着!”剂子赶紧拦住,从厨房拿了根燃着的柴火,“念食还小,让爹来。”他点燃炮仗引线,“噼里啪啦”的响声瞬间炸响,烟雾裹着红纸碎屑飘起来,引得街坊们都围过来看。念食趁机举着宣传单在人群里跑:“张爷爷,来吃俺家的融食!有袁大头饼,还有十朝粥,俺娘做的酱菜比糖还香!”
宣传单是剂子前三天熬夜画的,用的是最便宜的草纸,裁得方方正正,上面用墨笔写着菜名,旁边还画着简笔画——袁大头饼画得圆滚滚,上面歪歪扭扭印着“融食”二字;酪樱桃画得像小红球,旁边写着“唐朝传下来的解暑物”;十朝粥则画着个冒着热气的陶碗,碗里堆着粟米、葡萄干和羊肉丁,底下注着“熬够三时辰,暖到心坎里”。
辰时刚过,第一批客人就踩着炮仗的余响来了——是西安秦腔班的全班人,为首的王师傅是唱老生的,穿着半旧的蓝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还提着个装戏服的木箱子:“纪掌柜,俺们昨儿在戏园就听说了,你家的融食能吃着十八朝的味道,今天特意早点来,占个好座!”身后跟着的徒弟们也跟着起哄:“师傅说啦,今天吃好了,下午给你家唱段《三滴血》贺喜!”
剂子赶紧把人往店里让,饭庄前店摆着六张八仙桌,都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老桌子,桌面磨得发亮,还能看到当年刻的“福”字。“王师傅,您坐这张靠窗的,亮堂!”他一边引座一边喊,“翠儿,先上三碗十朝粥,十个袁大头饼,再来一碟酱菜!”
后厨里,十朝粥正冒着热气,陶锅直径三尺,是前清传下来的老物件,锅底还印着“齐家酱园”的模糊字样。这粥是剂子前一天晚上就开始熬的:先把西安本地产的粟米淘洗三遍,用温水泡半个时辰,再倒进陶锅,加足井水,大火烧开后转小火;后半夜再加入从新疆运来的葡萄干(战后丝路渐通,回民街的胡商刚带回来的)、陕北羊肉丁(前一天特意去东关集市选的,肥瘦相间,切得细碎),慢火熬了整整三时辰,粥熬得稠稠的,用勺子舀起来能挂住碗沿,飘着羊肉的鲜和葡萄干的甜。
“来喽——十朝粥!”剂子端着三碗粥出来,陶碗是粗陶的,碗沿还带着手工捏制的纹路。王师傅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眼睛瞬间亮了:“好粥!粟米熬得绵,羊肉炖得烂,葡萄干还带点嚼劲儿,这火候,没熬够三时辰绝出不来这味道!”旁边的徒弟也跟着点头,手里的袁大头饼咬得“咔嚓”响:“这饼也香!外皮脆,里面软,还带着点杂粮的甜,比戏园门口卖的油饼好吃多了!”
翠儿端着一碟酱菜走过来,酱菜装在粗陶碟里,深褐油亮,每根芥菜都裹着均匀的酱汁,还冒着点热气:“王师傅,这是按俺娘的老方子做的,用的是去年的陈芥菜,先盐腌七日去涩,再用黄酒加酱油酱浸半个月,每天翻两遍,不齁咸,配饼配粥都合适。您要是爱吃,一会儿回去时带两罐,给班里的伙计们也尝尝。”
王师傅夹起一根酱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忍不住拍桌:“就是这味!俺年轻时在你娘的酱园买过,几十年没尝着了,今天算是找着老味道了!”他说着就喊,“再来两碟酱菜,俺们要打包带回去!”
客人越来越多,从辰时到午时,饭庄里就没断过人。隔壁卖泡馍的老孙头端着碗羊肉汤过来,笑着说:“纪掌柜,你家的香味把俺的客人都勾来了,你得赔俺碗粥!”剂子赶紧盛了碗十朝粥递过去:“孙掌柜,您尽管喝,今天管够!要是不够,再给您来个袁大头饼!”
城郊的张老汉也带着孙子来了,手里拎着个布包,里面装着刚收的新粟米:“纪掌柜,俺听人说你家的袁大头饼能‘认亲’,特意来瞧瞧。俺家娃他爹在前线当兵,临走时留了枚袁大头,娃天天攥着问‘爹啥时候回来吃饼’,今天带他来沾沾喜气。”
剂子心里一暖,赶紧给张老汉祖孙俩盛粥:“大爷,您放心,等娃他爹回来,俺免费给你们做一大桌融食。”念食也跑过来,把自己的小袁大头放在张老汉孙子手里:“弟弟,你看,俺的钱和你的钱一样圆,吃了袁大头饼,爹就会回来了!”两个孩子拿着袁大头比大小,笑得像两朵太阳花。
可热闹劲儿没持续多久,下午未时,三个国民党士兵突然闯进饭庄。他们穿着灰布军装,领口的扣子没扣,大盖帽歪在头上,腰里别着枪,一进门就把枪往桌子上一拍,吼得震得碗碟发颤:“老板呢?赶紧滚出来!交‘保护费’,每月五块大洋,少一分就砸了你的店!”
客人吓得都停了筷子,有胆小的悄悄往门口挪。念食躲在翠儿身后,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声音发颤:“娘,他们好凶……”翠儿把儿子护在身后,脸色发白却没退后半步:“俺们刚开业,赚的钱还不够付工匠工钱,哪有五块大洋?”
“少废话!”一个士兵伸手就要掀桌子,剂子刚想上前理论,就听见门口传来表叔的声音:“住手!光天化日,敢在回民街撒野?”表叔身后跟着回民街商会的人,为首的是会长李老爷子,留着山羊胡,手里拄着根枣木拐杖,拐杖头雕着个小酱缸——那是老齐家酱园当年的标志。
“几位兵爷,”李老爷子走到士兵面前,拐杖往地上一顿,“这‘古盛轩’是咱们回民街的招牌饭庄,掌柜的两口子是老实人,战后开店不容易。你们要保护费,也得看看这是谁的地界!”商会的人也跟着附和:“就是!回民街的商户,都是抱团的,你们敢砸店,咱们就去行署告状!”
士兵们对视一眼,显然知道回民街商会的分量——战后商户抱团,连行署都得给几分面子。他们悻悻地收起枪,骂了句“晦气”,灰溜溜地走了。翠儿松了口气,赶紧端了碟刚拌好的酱菜递给李老爷子:“李爷爷,多谢您和大伙帮忙,这酱菜您带回去,配泡馍吃最好。以后常来,俺给您留最好的座。”
士兵走后,饭庄里的气氛又热闹起来。王师傅端着粥碗站起来,嗓门亮得能传出去:“各位老少爷们,今天这事,让咱们看清了,回民街的人就得抱团!以后‘古盛轩’就是咱们的据点,谁来欺负人,咱们就一起上!”大伙都跟着鼓掌,有客人还喊:“纪掌柜,再上十碗粥,俺们今天要喝个痛快!”
傍晚时分,饭庄的客人还是络绎不绝。剂子在后厨忙得满头汗,却笑得合不拢嘴——袁大头饼卖了八十多个,十朝粥卖了五十多碗,翠儿做的二十罐酱菜也卖空了十五罐。翠儿帮着收拾碗筷,额头上沾着点酱汁,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没想到生意这么好,俺娘要是在,肯定高兴。”
念食趴在柜台旁,用小算盘拨弄着铜钱,嘴里还念念有词:“一文,两文……爹,俺们今天赚了好多钱,能复酱园了吗?”剂子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快了,等咱们再赚些钱,就把东关的酱园旧址修起来,让念食当小掌柜,帮着管酱缸。”
正说着,伙计小张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拿着封信,信封上贴着上海的邮票:“纪掌柜,您的信!从上海来的!”剂子拆开信,里面是马可的字迹,还夹着张照片——照片里的马可站在“马可融食馆”的招牌下,馆内坐满了客人,墙上还贴着和“古盛轩”一样的融食菜单。
信上写着:“亲爱的纪,恭喜你开业大吉!我在上海的融食馆生意很好,你教我的酪樱桃和胡饼成了招牌,客人都说比西洋的冰淇淋还好吃。听说你家的酱菜是老方子做的,我已经和陇海线的货商打好招呼,你多做些酱菜,我帮你走‘陇海线+长江水路’运到上海,包销!咱们让老齐家的酱菜,在上海也火起来!”
翠儿凑过来看信,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的酱菜罐:“马可真是个有心人,这样咱们的酱菜就能传到上海了。”表叔也笑着说:“东关酱园的旧址我已经去看过了,房子还在,就是后院有日军留下的炸弹壳,得找工兵清理;而且酱菜运上海得防潮,得用双层麻布裹着,再装在陶缸里,不然到了上海就坏了。”
剂子拿着信,心里既兴奋又踏实。他望着饭庄里满座的客人——王师傅正和街坊们聊秦腔,张老汉的孙子在和念食玩袁大头,翠儿在给客人打包酱菜,暖黄的灯光洒在每个人脸上,满是烟火气。他攥了攥怀里的袁大头,银元还带着体温,像在告诉他: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有家,有业,有牵挂的人,有传下去的手艺。
夜色渐浓,回民街的灯渐渐亮了,“古盛轩”的红灯笼还在风中飘着,光透过红绸照出来,把满桌的碗碟、满墙的菜单都染成了暖红色。风里飘着剩下的酱菜香和烤饼香,混着客人的笑声、孩子的闹声,飘得很远很远,像在给整个西安城报喜——这里有家叫“古盛轩”的饭庄,能吃到十八朝的融食,能尝到最踏实的人间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