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症轻者数日可愈 丫头,你到 ...
-
天还没亮,徐怀荆翻了个身,把枕头底下硌着的短刀往旁边推了推,闭眼又躺了一阵。
她这一宿睡得极不踏实,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昨夜在河沿摸着的那两卷油纸。那泥胎病三个字像勾魂鬼似的在脑门里转圈。她翻了个身,摸了摸枕头底下硌手的短刀,听着隔壁老赵家那只芦花大公鸡扯着脖子开了三遍嗓,这才一骨碌爬起身来。
翟嫂还没醒,打鼾声隔着一堵墙都听得见。徐怀荆把昨天剩的米淘了淘下锅,往灶膛里塞了把柴,蹲着吹了半天才把火引着。火苗一蹿,灶屋里橘黄的光晃了一下她的脸。
等粥煮上了,徐怀荆用碗扣住锅口,在灶台边上搁了双筷子,这才掩门出去。
晁宁村到京城有二十来里地。走官道快些,但官道上人杂,这个时辰还有巡夜的尾哨没撤,她不想多生事端。沿白沙渠绕过去虽然远了五六里,但胜在清净。
白沙渠在她左手边。水面不怎么动,灰蒙蒙一条。走到一处河湾的时候风换了方向,从水面上扑过来,鼻子里钻进一丝古怪的甜味。
她皱了皱眉,没停步。
城门口已经挤了不少的人。她混在人群中间往前头张望了一眼,守门的兵比她上次来多了两个。
“姑娘,哪儿来的?”轮到徐怀荆的时候,守卫接过路引翻了翻。
“平乡县的,给家里老太太买药。”徐怀荆那张甜嘴瞬间开了道,笑得机灵又讨喜。那军汉见是个半瞎的小姑娘,也没难为她,挥挥手便放了行。
进了城门洞,脚底下从土路变成石板,声音一下子就不一样了。车轱辘碾石板的声、挑担子的脚夫闷声吆喝“借过”、卖炊饼的大婶跟隔壁摊子的人拌嘴。她仰头看了一眼天,几只鸽子蹲在屋脊上,缩着脖子也不叫,也不动弹。
徐怀荆先没往燕南坊去。她拐进东边一条窄巷,巷口买了个炊饼,一边啃一边走。这条路她头一回进京城的时候段盈带她走过,当时段盈指着巷子两头说了句什么来着,好像是:“先记逃命的路,再记进财的门。”
巷子尽头拐出去就是大街,对面能看见燕南坊的老牌坊。牌坊底下围了一堆人,徐怀荆起先以为是告示坊更新了邸报,走近了才发现不是。是一个剃头匠在给人刮脸,旁边围了七八个等着的,有的蹲着抽旱烟,有的就站着看,嘴里闲扯。
徐怀荆凑进人堆里一块听。
“听说了没?通河那边出了怪事,井水是甜的!”
“井水甜?那不是好事吗?”
“好个屁。喝了的人全跟丢了魂似的,一坐就是一整天。”
“哎哟,那不是中了邪?得请道士做法啊!”
“道士也看不了。我跟你说,那叫……”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徐怀荆没听清后面那几个字,但看见旁边几个人的表情都变了一下。
“邸报上说了,症轻者数日可愈,没那么邪乎。”另一个人摆摆手。
“邸报上说的你也信?邸报上还说河北道粮价平稳呢,你看看这饼多少钱一个。”
几个人笑,徐怀荆也跟着笑。
剃头匠手上没停,刮完一个拍拍肩膀让起来,下一个坐上去。
“嘿,你们听没听说灵香楼那档子事儿?”
徐怀荆刚要走,闻言又停住:“灵香楼怎么了?”
“小姑娘你不知道?就那个乐坊嘛,燕北坊最出名的那个。前阵子有个叫息夷的乐师弹琴,说是把一个疯了的人给弹好了。”
“扯淡。弹琴能治病,那咋不见大夫都弹琴去?”
“真的假的我不知道,反正外头传得邪乎。还有人说宫里都知道了。”
“宫里要是知道了,那不得封个什么‘神医圣手’?”
徐怀荆闻言插嘴:“人家弹琴的,不是看病的,封什么神医。”
“那叫什么?琴仙?”
一帮人哄笑起来。剃头匠的手一抖,差点把人家鬓角刮歪了,挨了一顿好骂。
听到这徐怀荆刚好把饼啃完,拍拍手上的渣子,顺着燕南坊的主街往北走。
告示坊她路过了,没停。邸报贴在那儿,她用余光扫了一眼,看见了“异疫”两个字,别的没细看。刚才剃头摊子那边已经把该知道的说了大半,再去凑告示坊的热闹反而扎眼。
燕北坊的路徐怀荆不太熟。走了两条街才找到方向,靠的是鼻子。脂粉味和丝竹声从某个方向飘过来,循着那个方向走准没错。
那门脸修得是真气派,金漆牌匾晃人眼。徐怀荆没急着进去,蹲在街角观察了半晌。
这灵香楼外头不安生,修鞋的老头捏着锥子不动弹,卖糖人的草靶子上全是灰。徐怀荆心窍灵动,一眼看出这些都是盯梢的暗桩。她心想,这地界水深,白日里怕是进不去,且先去寻个懂行的问问。
徐怀荆站起来往回走。
燕南坊西头有一片巷子。来的时候她记得巷子里有间药铺,说药铺都抬举它了,就是个门脸比两边矮了半截的小铺子,被邻居的墙死死挤着。门口竹架子上搭着几把药草,叶子蔫头蔫脑,也不知道是在晾还是忘收了。
徐怀荆推门进去,里头光线暗,药味冲得打了个喷嚏。柜台后面坐着个老头,花白头发绑了个歪歪扭扭的髻,正低头用戥子称东西。
“抓药报方子。”老头头也没抬。
“老先生,您这儿可有治‘坐着不动、叫也不应’的方子?”徐怀荆往柜台上一靠,神色俏皮中带着几分试探。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抬起眼皮看她。
“多大岁数?”
“啊?”
“犯迷糊的人。”
“五十来岁。女的。”
“多久了。”
“不知道。我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她还好好的。”
这话一说出口就露陷了。
老头把戥子搁下:“丫头,你到底是来买药的还是来打听事儿的。”
徐怀荆嘿嘿一笑,大方承认:“都有。”
“那你先把打听的事儿说清楚。”老头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茶壶给自己倒了碗茶,没给她倒。“我这铺子小,来的都是老街坊。你这面孔我今天第一次见。”
“我平乡县来的。”
“平乡县。那你跑这边来买药?平乡没药铺?”
“平乡的药铺治不了。”
“那你怎么知道我能治?”
一个开在犄角旮旯的小铺子,没招牌没排场,干了这么多年没被挤垮,要么有真本事,要么有别的门道。
“您刚才听我问完,”徐怀荆说,“戥子上的秤砣晃了一下。”
老头看着她。
隔了好一会儿。
“通河柳堤井巷,你知道在哪儿吗。”
“哪儿?”
“离你们平乡不远。”他喝了口茶,“前些天有个老主顾从那边回来,说有口井的水味道变了。腻甜腻甜的。他当时以为是地气的事儿,让我帮着看看。”
“您去了?”
“去了。”
他没马上往下说。茶碗端着,搁到嘴边又放下来,像在掂量说到哪儿合适。
“这病古怪,人还没死,魂儿却不转了,像个推磨的驴跑了,只剩个空磨盘。”老郎中语带惊惧,掏出一个小瓶打开递给徐怀荆,“闻闻,这味儿的水,千万莫喝!”
徐怀荆凑近一闻,正是白沙渠边上那股子甜味。
她心道不好,紧赶慢赶出了城.
出南门的时候太阳偏西了。白沙渠堤岸上没什么人。
她一路紧着脚步往回赶,过了北柳庄就觉出不对来.这个时辰按说家家户户该起炊烟了。烟是有的,稀稀拉拉从几处屋顶冒着,鸡不叫。狗也不吠。倒s是隔一阵能听见人嚷嚷。
翻过最后一道土坡,先看见的是老槐树底下蹲着的二狗。
就他一个,脑袋埋在胳膊里。右手小臂上一道鼓鼓的红印子,像是被抽的。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灰一道白一道,鼻涕糊了半边嘴。
“怀荆姐姐。”
“你胳膊怎么了?”
“我爷让我在这儿等你。”
“赵老汉在哪?”
“北边渠那头。带着我们十几个小的。”二狗吸了下鼻子,忽然声音就抖起来,像壶盖被顶开了,话跟着水一块往外溅,“我奶拿火钳子打我!”
徐怀荆蹲下来,没急着接,等他自己往下说。
二狗喘了一口,才把前后补上:中午的时候,他奶在灶前头蹲着不动了。火都快灭了她也不添柴。叫她不理,拽她甩开。他爷说先吃饭,舀了饭喂,嘴倒是张。又端了碗稀饭过去。
“稀饭?”徐怀荆追了一句。
“嗯,就是那种米汤,带水的。”
他奶一见那碗东西,脸就变了。抓起灶口的火钳子就朝他爷抡。他爷躲开了,她又往二狗身上招呼。
“我爷拽着我跑出来的。先跑陈叔家,陈叔也不对。”
“怎么不对?”
“就是坐在那儿拨算盘,一颗珠子来回拨。”二狗说着用手指比画了一下,“陈婶在旁边喂他吃馍,吃了,但是他眼睛不看人。陈婶说灌水也打人,连她都打。”
后面的事他说得就碎了。他爷拽着他一家一家跑,跑了大半个村子。三四十户。有的严重,有的跟庙里那泥像似的,坐那儿不动弹。有的轻些,还能走能干活儿,但那活儿不对。
“什么叫不对?”
“就是一直干!一直干同一个!”二狗急了,嗓门一下子蹿上去,“俺四婶搓衣裳搓了一整天!搓烂了还搓!老孙头编筐,穿了拆拆了穿!你问他话他不理你!”
说完他自己也愣住了,好像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
徐怀荆又问:“其他大人呢?没犯病的那些。”
“有的在照顾自家人。刘里正在挨家挨户看。马婶她们在帮着喂饭。”顿了顿,“但是都在吵。有说是鼠灾。有说是邪祟。钱老六……”
二狗的嘴张了张,不说了。
“他说什么?”
二狗死活不往下说。
徐怀荆站起来。
“你在这儿等着。别进村。”
“怀荆姐!”
“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