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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八月十 ...

  •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一轮满月悬于墨蓝天幕之上,清辉倾泻,照得满城如昼。京城长街上人声鼎沸,挑着花灯的小贩沿街吆喝,声声入耳:
      “琉璃灯、荷花灯、兔儿灯!买一盏送花魁娘子呀,包管博得美人一笑!”
      旁边几位摇着扇子的公子哥听了,忍不住嗤笑出声:“小小花灯,也想入花魁娘子的眼?”
      “就是!衔月姑娘一根珠钗,便抵你百十来盏灯呢!”
      “我说你也别卖灯了,赶紧往玉露馆去还来得及!花魁娘子难得献艺,下一回可指不定是什么时候了!”
      哄笑声中,几个公子哥不约而同地抬脚,朝那长白河畔的二层小楼行去。
      楼外张灯结彩,朱红大门洞开,门首高悬描金匾额,上书“玉露馆”三字。向内望去,里头热闹竟比街上更盛数倍,座无虚席。一楼大堂挤得几乎转身都难,富家子弟与商贾墨客摩肩接踵,个个目光灼灼地望向大堂中央的雕花台,连手中的美酒都忘了品尝。
      忽而一阵丝竹声悠悠响起,琵琶轻拨,声如碎玉;洞箫和鸣,清越婉转。乐声缓缓漫开,方才还喧闹不止的满堂宾客,瞬间静了大半。
      紧接着,一阵细碎清脆的环佩叮当声自雕花台后的珠帘深处传来,声响虽轻,却精准地落入每一只耳中。
      花魁娘子自珠帘后缓步而出,面上覆着一层薄纱,只露出一双眉眼,如秋水含烟,似远山带黛。明明被轻纱遮去半面容色,反倒更添了几分说不尽的柔婉与清冽。
      丝竹声陡然转扬,只见花魁娘子轻抬玉臂,旋身起舞。薄纱长袖翻飞如流云,身姿轻盈似月下惊鸿,柔而不弱,媚而不妖。腰间环佩叮当,随舞步节拍声声入耳,宛若珠落玉盘。
      台下顿时沸腾,叫好声此起彼伏。恩客们纷纷将手中的金银锞子、香囊玉佩,还有些精巧玩意儿往台上掷去,口中不住地喊着“衔月娘子”。
      唯有一人,独坐大堂侧边的桌前,与这热闹气氛格格不入。
      衔月自登台那刻便已留意到了。
      台下众人,或痴然凝望、满眼惊艳,或举杯痛饮、难掩激动。唯独他,执杯在手,慢悠悠地小口抿着酒,始终未朝台上看一眼,神色淡得似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
      衔月暗暗打量起来。此人约莫四五十岁的年纪,衣料是上等的云纹锦缎,腰间玉带缀着明珠,一看便是富贵场里的人物。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后立着个冷面随从,一身玄色劲装,眼神不停扫视四周,虽未佩剑,手却不断抚摩腰间,透出一股冷硬的戒备之气。
      衔月忍不住笑了起来,将腰间的云汀玉佩拨弄得叮当作响。
      是他,没错了。
      一曲舞罢,乐声渐歇,衔月敛袖躬身,转身退回珠帘之后。
      台下人仍意犹未尽,一声声“衔月姑娘”此起彼伏,更有不少人拍案而起,高声挽留,吵嚷着要她再舞几曲。场面一时喧嚣沸腾,几乎要压制不住。
      老鸨扭着腰肢快步登台,扬声安抚道:“诸位贵客莫急,莫急!今日中秋,咱们姑娘心情好,愿破例陪一位有缘的贵客清唱一曲。只是机会难得,便要开盘竞价,价高者得!”
      话音刚落,台下顿时炸开了锅。各位公子老爷争相喊价,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我出五十两!”
      “五十两还是买个小妾玩玩吧!我出一百两!”
      “一百五十两!”
      “二百两!二百两!”
      ……
      竞价声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衔月立在珠帘之后,那双方才清冷如秋水的眼睛,此刻却微微蹙起,不见半分被人追捧的欢喜。她借着珠帘缝隙,悄悄往大堂侧边那桌望去,只见那锦袍男子仍在独自饮酒,自始至终未曾抬过一次眼,更遑论开口喊价了。
      衔月忍不住小声嘀咕:“这老贼怎么还不喊价?难道是没看见云汀玉?”
      “我出五百两!”
      五百两!饶是见惯了黄白之物的衔月,也不禁吃了一惊。一首小曲五百两,这都够寻常人家吃上好几辈子了!
      老鸨脸上乐开了花,正要扬声敲定,忽然想起珠帘后的衔月,为难地转过头,悄悄望了她一眼。
      衔月咬着唇微微颔首,隔着珠帘直直杀过去一道带着威胁的目光。
      老鸨面色一僵,登时犯了难。一边是白花花的五百两雪花银,一边是小主子那要杀人的眼神,她只得勉强笑着,绞尽脑汁想寻个借口搪塞过去。
      就在此时,大堂里忽然响起一道低沉冷硬的声音,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喧嚣:
      “一千两。”
      衔月猛地抬眼望去,开口的并非锦袍男子,而是他身后的冷面随从。
      曲终音歇,满座喧嚷尚未散去,价落千金的余波仍在堂间流转。
      衔月在众人注视下,缓步走下高台,罗裙轻拂,珠翠微颤,行至那男人身前,微微敛衽一礼,引着他往二楼而去。
      行至二楼右侧中间的闺房门前,衔月推开雕花木门,柔声道:“官人请。”
      男人抬步迈入,身后的随从立刻紧随,想要一同入内。
      却被衔月素手拦住:“这位爷,闺房私叙,随从一并跟着……怕是不太好吧?”
      未等随从答话,屋里那位先开了口:“让他进来。不过是听个小曲罢了,娘子应当不介意多一个人在场吧。”
      衔月指尖微顿,旋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面上笑意依旧温婉,只在心底暗骂一句,嘴上却轻声应道:“既如此,便都请进吧。”
      说罢侧身让开门口,任主仆二人一同踏入房中。
      衔月引锦袍男子落座主位,自己则提壶斟茶。青瓷盏沿微响,茶汤清浅。她轻声问道:“不知官人爱听哪一曲?奴家技艺粗浅,愿为官人尽心一唱。”
      锦袍男子低头闻着茶香:“随便唱一曲就好。”
      “那怎么行?官人可是花了一千两银子才来听奴家一曲的,总不能随便唱两句敷衍您吧?”
      锦袍男子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指尖轻扣桌案,语气里满是慵懒:“那就拣首你最拿手的唱来便是。”
      衔月嫣然应道:“是,那奴家便唱一首《枉相守》,官人莫要见笑才好。”
      说罢转身行至一侧,抱起琵琶坐于矮凳之上。指节轻拢慢捻,弦音低回婉转,徐徐流淌开来:
      “月儿弯弯照画楼,
      新人笑,旧人愁,
      当初情话多温柔,
      一转身,便丢开手。
      说什么同心同钮,
      说什么生死相守,
      情字薄如蝉翼透,
      风吹过,各自走。
      郎啊郎,
      你若无心莫开口,
      休把痴心人,
      哄到泪湿袖。”
      衔月看似垂眸慢唱,情真意切,可仔细听来,这词唱的本是痴心女子错付良人,到头来只落得一场空盼的故事。字字句句,皆在暗讽那薄情负心之辈。
      可主位上那位好似听得心不在焉,小口小口地抿着茶,目光却断断续续落在衔月腰间,似在探寻什么。
      衔月早已将那道灼热目光尽收眼底,心头暗自得意:“猛虎又怎样,还不是稳稳入了我布下的局。”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衔月缓缓放下怀中琵琶,起身时腰身刻意轻柔一拧,罗裙轻摆间,腰间系着的玉佩与玉环相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响,声声都敲在人心尖上。
      她行至案前,提壶斟了一杯新茶,却未急着递出,反而侧身而立,身子凑到锦袍男子跟前,眉眼间荡漾着热烈又娇媚的笑意:“方才一曲,官人可还满意?还有什么想听的您尽管说,奴家定让您听得尽兴!”
      话音未落,衔月一只手手腕轻抬,柔若无骨的指尖便抚上男人宽厚的肩头,借着这股亲昵的力道,身姿轻盈一转,稳稳当当坐在了他腿上,另一只手端着茶盏盈盈送至男子唇边,尽显柔媚。
      这突如其来的软香入怀,倒是让立在身旁的随从吃了一惊,当即上前一步伸手欲拦。
      “不必。”
      锦袍男子平淡无波的两个字制止了随从,随即轻挥衣袖,命人退下。
      随从只得悻悻收回手,垂首立在一旁,神色紧绷,死死盯住衔月。
      锦袍男子顺势收紧手臂,温热的大掌牢牢揽住衔月纤细的腰肢,将人稳稳锁在怀中。另一只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便放回桌上,指尖再次落下,轻轻捏住她腰间的玉佩,慢条斯理地把玩着。
      “你腰间这块玉佩,样式倒是新颖,朕……真是京中也难得一见的好东西啊。”
      衔月故作娇羞,顺着他的话柔声回道:“官人好眼力!这玉叫云汀玉,只产自江南浙水一带,京中自然是没有的。况且这玉佩雕琢出自江南沈家之手,连花纹都是独树一帜的。”
      锦袍男子眼神晦暗不明,眸底翻涌着几分玩味,面上却依旧平淡如常,指尖不停摩挲着玉面,仔细端详。只见这玉佩线条纤细柔和,浮雕纹路浅淡精致,雕琢着层层叠叠的莲花纹样,连花瓣脉络都清晰细腻,果然是沈砚之的手艺。
      房门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叩门声,打破了房内缱绻又暗涌的氛围。
      “客官,给您送酒菜来了!”
      守在门边的随从立刻上前,警惕地拉开一道门缝,沉声道:“我们并未点酒菜,你走错房了。”
      小二连忙陪着笑,躬身回道:“这位爷您误会了,这是咱们妈妈特意吩咐的,说是给贵客添的席面,分文不取,算是玉露馆孝敬您的。”
      随从闻言,回身看向怀中抱着美人的锦袍男子,静待吩咐。
      锦袍男子松开衔月,冲随从点了下头。侍卫这才转身,伸手接过小二手中的食盒餐盘,随手便关上了房门,丝毫没有让小二进门的意思。
      衔月冷眼看着,心底暗骂:果然是天子近臣,防备得如同铁桶一般!
      抱也抱了,搂也搂了,任凭她如何亲昵,他竟寸步不离。这可如何是好?
      望着刚关上的房门,衔月眼珠轻转,心思微动,扬声唤道:“慢着!”
      随即打开房门,对门口的小厮吩咐道:“今儿个不是到了上好的太湖银鱼吗?怎么不给贵客送上来?你去告诉妈妈,速速让人料理了,好让二位贵客尝尝江南的风味!”
      太湖银鱼?
      门外的小二抬头看了衔月一眼,连忙躬身应道:“哎!小的这就去转告妈妈,立马安排!”
      说罢,脚步匆匆地转身下楼而去。
      衔月抱起琵琶再清唱两首,又陪着锦袍男子浅酌慢饮。没片刻工夫,窗外忽然传来“咻”的一声锐响,紧接着一朵绚烂的烟火在夜空炸开,打破了楼内的静谧。
      “谁家放的烟花啊?”
      随从眸色骤然一沉,快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棂向外望去,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锦袍男子也走到随从身边,低声吩咐道:“你亲自去,务必把人给我带回来,不得有误。”
      随从却立在原地,眉头微蹙,一言不发。留主上孤身在此,身边无一人护卫,他万万不能离开。
      可锦袍男子语气里却带着笃定:“无妨,周围你不早就安排了人么?速去速回,不必担心。”
      随从闻言,依旧没有立刻动身,只是目光越过锦袍男子落在衔月身上,眼神里满是戒备。
      衔月心头了然,却还是装作一副懵懂单纯的模样,睁着水润的眼眸,歪头看向侍卫,满脸疑惑,好似全然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侍卫犹豫半晌,在脑中过了一遍周遭的暗卫部署,终究是咬了咬牙,躬身领命,匆匆离去。
      可惜这主仆二人没看到,方才还一脸单纯的衔月,在房门关上的瞬间敛去了所有懵懂神色。嘴角勾起的一抹笑,满是算计与得意。
      这一局,才刚刚开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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