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十六 再回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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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不上了，回来吧！”
隐约间，尹期听到了大师兄的呼喊，还有一刻不停，越来越快的脚步声和铃铛声。
那声音很急，像是怕一慢下来，就什么也抓不住了。
会不会很多年前有个人也这样追着，就算头破血流也不肯停？
那种预感让尹期凭着本能回过头去。
路那头果真有一人跑来了，身型清瘦，穿着和她一样的藏青道袍，疏眉朗目，额中一条竖长红痕，长似少年时。
是小师弟。
他好像还是哭了。
日薄西山，再一停脚，今日便赶不到客栈了。但或许是想入了迷，或许是本就想见他，尹期停住了脚步。
月光下阿十六的眼睫晶亮，眉头皱得高高。长睫一闪一闪，像是扑火飞蛾。
他原来真的哭了，哭得还难过得不能再难过了。
分明过几日就回，分明也不远，可他就是说不清，道不明地难过。
是因为那场病吗？
口疾和病弱给了他太多不确定了。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带不走。他固执地将每一面都当作最后一面珍视，相应地，每一刻也都无法控制地怅然若失。
可好像又不止。
那种难过比病来得更早。像是从出生起就埋在骨头里的，一到这种时候，就控制不住地往外渗。
那种怎么都够不着的感觉，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这些尹期或许知道，又或许从来都不懂。因为此刻只看着鼻子红红的阿十六，她便什么都来不及想了。
尹期凭着本能伸出手，探了探他耳朵的温度，轻言细语:
“小师弟，不冷吗？”
……
那么平常简单的一句，在小少年的耳边砰地一声炸开。
“唔……”
夏夜微凉，蝉声四起，阿十六迷迷糊糊地摇头，混乱中盖不住耳尖那抹红。
他胡乱抹去眼下将落的泪珠，一只手伸进衣襟里，半晌，拿出一个小小的布老虎。
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手上摆正，两只手合拢捧起，虔诚地递向她。
那鲜红的老虎此刻乖巧地趴在他手上，脸上花花绿绿，额中一个规整的“王”字，上挑的眼睛大睁着，耳朵和尾巴高高竖起，说是老虎，倒更像是一只热情的大犬。
尹期凑近了些，偏头看向那布老虎。
阿十六被盯得手心有些发汗，偷偷瞄向她，又像心虚了似的，飞快移开视线。
良久，尹期终于开口。
“所以，十六师弟最近是在缝这个吗？”
阿十六点点头。
所以才差点赶不上师姐，现在，好像还在耽误师姐的时间……
阿十六看到她鼓囊囊的包裹，又看到她腰间漂亮的木剑，忽然觉得自己手上的布老虎有点不自量力了。
样子歪歪扭扭，针线乱糟糟，棉花还溢出了几朵。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布老虎软塌塌的耳朵。
他知道，他是不能和她站在一起的。论画符，论驱鬼，论耍剑，他永远都排在后面。
他只祈求，至少能在背后做个对师姐有用的人。
可是，大师兄给她备了那么多贵重的东西，二师姐在偷偷给她制剑……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他……缝了这么个丑东西。
阿十六希望自己有用，他想把自己最好的都献给她。
可是他好像太笨了，什么也学不会。
阿十六想着想着，失落地低下了头。
尹期像是看懂了他的心思，连忙笑着接过那布老虎，在手上连连摩挲，边看边夸:“好看，十六师弟的手真巧。师姐现在就挂上！”
看着她细细将小老虎挂于腰上的样子，阿十六耳尖的绯红未退又增。
他想对师姐说他并没有那么厉害，这些缝纫的本事都是从环声笙师姐那里学来的，光是这么小的老虎，他都缝了好几天，挨了好几针，可是……
阿十六最终没有摇头，有些心虚地接受了。
他想自私地听师姐的夸赞，想让师姐觉得他厉害，不再是一个需要特别照顾的小孩子了。
他也想照顾她。
但其实，这样的念头……本身还是很小孩子心性。
阿十六的思绪飘到九霄云外，没发觉自己的手掌不知何时已被尹期抓住。
“作为交换——这个给师弟。”尹期握住的拳头移开，一个小白瓷瓶落在阿十六掌心，“大师兄从外面带来的，比平时的要好用。”
……
什么？
看着十六师弟呆呆的样子，尹期恨铁不成钢地捏捏他的小脸:“被贴了定身符了？”
那人依然定着。
尹期叹了口气，从他身后拉出那缩起的手，轻轻掰开:“十六师弟不知道痛的吗？”
因平日里道观里的劳作，他葱白的手指已生出了薄茧，又因刚才匆忙的缝纫和这一路的追赶，手背上多了几处被草木划破的伤口，食指的指腹上还有被针扎出的小血珠。
“还冒着血呢，一点儿也不痛吗？”
“还躲？再躲也都看到了。药膏要记得日日涂，一天也不能缺，不要想着省着，师姐不在家里了也得……”
……
已经听不到师姐的声音了。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为什么她总能很快发现呢？为什么师姐总对他那么好呢？明明他那么普通，不，不仅如此，他还是个哑巴……为什么呢……
阿十六又一次呆住了。
尹期看着他，左看右看，又一次没读懂他的心思。
这是第几次了？
十六师弟慢慢长大，个子高了，心思也越来越难猜。明明之前只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个声音就全都洞悉；现在完完整整的阿十六站在她面前，她却哑然了。
那眼神奇怪地炙热，将她困在浓雾里，不知南北。
蝉声忽然密了起来。
尹期被那目光钉在原地，竟一时忘了要说什么。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最后还是阿十六先动了。
他垂下眼，把那瓶药膏攥进掌心，退后一步。
月光在他低垂的眉睫间落下一片薄薄的阴影，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他轻轻吸了吸鼻子。
然后他抬起头，冲尹期笑了笑。
再回来，一定要告诉她……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十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