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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烤点小饼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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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宁刚走出烧烤店,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跳出两个字——南聿衡。他的叔叔,父亲南聿白的亲弟弟。父母去世后,叔叔是他为数不多的亲人,可那点感情,早被这些年的一次次索取磨得只剩一层薄薄的灰。
父母是青梅竹马,感情很深,却多年未育,后来通过试管生下了他。父亲走后,母亲独自拉扯他长大。因为太想念父亲,又怕自己哪天万一有不测,这世上只剩林昭宁一个人孤苦伶仃,所以林昭宁高二那年,她用当年的冷冻受精卵再次怀孕。可她身体本就不好,加上之前有过流产经历,怀孕七个月就早产生下林曜,几天后自己也走了。
那些年,母亲看病吃药是常事,家里本就没攒下什么积蓄。林曜因为早产必须住保温箱,一天好几千。还在上学的林昭宁根本撑不住。走投无路之下,他找到南聿衡。南聿衡答应得很痛快,条件是——把父亲留下的三本书的代理权签给他,一签十年。
十七岁的林昭宁,哪里懂什么代理权、分成比例?他只知道,林曜是父母留给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只要能救他,让他做什么都可以。后来他才知道,那份合同的分成比例,比行业最低标准还低了整整一成。
知道的时候,林曜已经一岁多了,很健康。反正合同已经签了,钱已经花了,弟弟已经活下来了。这世上有些事情,本来就是拿一样换一样,没什么好说的。
可每一次见面,南聿衡都会拉着他的手,眼眶红红,声音发颤:“你爸要是在就好了。”真挚得挑不出一丝破绽。林昭宁看着那张脸,有时会恍惚——也许叔叔是真心的?也许合同条款只是律师拟的,他并不知情?
可是后来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在所有人面前,南聿衡是那个尽心照顾侄子、守护亡兄遗作的好人。每次提起,都叹气说“这两个苦命的孩子,是我哥留下来的种,我能帮就帮”,语气里的无奈和心疼,像真的一样。
林昭宁不想撕破脸。不是不敢,是不值得。这些年他只学会了一件事——有些人,你不需要揭穿,只需要离远一点。
他盯着屏幕,指尖悬了一瞬,才接起来。
“喂,叔叔。”
“昭宁啊,好久没联系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温和热络,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工作还顺利吗?小曜乖不乖?”
林昭宁嘴角扯出一个笑,声音没什么起伏:“挺好的,都挺好的。”
“那就好,”南聿衡笑着说,“一个人带着小曜,辛苦你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跟我说。”
林昭宁想,辛苦吗?大概是辛苦的吧。高三那年,弟弟出生,母亲去世,他不得不休学了一年。这些年他打过多少份工,自己都记不清了——餐厅服务员、酒店大堂门童、深夜的便利店店员……有时候回到出租屋,连鞋都不想脱,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最难的一次,他感冒发烧到四十度,整个人烧得晕晕乎乎,可林曜在哭,哭得撕心裂肺。他不能倒下,只能硬撑着爬起来,哆哆嗦嗦地冲奶粉。那些年,叔叔从来没问过他一句“你身体还好吗,需要帮忙吗”。
“谢谢叔叔,不用了。”
“你这孩子,跟叔叔还客气什么。”南聿衡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恰到好处地掺了几分心疼和感慨,“你爸走得早,你又一个人带弟弟,叔叔心里一直惦记着你们。就是公司太忙,抽不开身去看你们……”
林昭宁没接话,只是“嗯”了一声。
记不清是五年前还是六年前了。那天来了很多人——记者、合作方、叔叔公司里的人,挤挤挨挨,把屋子填得满满当当。叔叔当着所有人的面,抱着哇哇大哭的林曜,紧紧拉着他的手,眼眶泛红,声音哽咽:“昭宁你放心,叔叔不会不管你们的。”旁边有人拍照,有人录像,闪光灯一下一下刺着他的眼睛。
那场面,着实感动了不少人。画面中,叔叔一手抱着哭的撕心裂肺的林曜,一手揽着他,表情悲悯而坚定,配乐煽情,字幕感人。那段录像后来出现在叔叔公司的宣传片里,标题是“资助失去父母的孤儿”;而那些照片,则被印在了营销海报上——叔叔为了让父亲的遗作大卖,将他们孤苦无依的模样包装成了最动人的卖点。
叔叔很少来看他们。林曜刚出生那几年,他倒是每年准时打来一笔钱——数目不大不小。林昭宁从没主动要过,也从没拒绝过。他知道那笔钱不是给他的,是给“南聿白的儿子”的——维持“好兄弟、好伯父”人设的成本,一笔精确计算过、性价比最高的投入。
“对了,昭宁,”南聿衡的声音忽然郑重了一些,“叔叔打电话是想问你件事——听说你去了洛影传媒?”
果然,这才是南聿衡找到他的目的。
“昭宁?你在听吗?”南聿衡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急切。
“在听。”林昭宁说,“叔叔,什么事?”
电话挂断后,林昭宁放下手机,站在街边深吸了一口气。夏夜的晚风带着烧烤的烟火气,吹在脸上暖烘烘的,他却觉得浑身发凉。
手机暗下去之前,他看了一眼通话记录。上一次通话是半年前,再上一次是一年前。
每一次的开场白都是那几句“工作顺利吗”“小曜乖不乖”,像一个固定程序,启动之后才能进入正题。每次挂断之前,也都是那句——“昭宁,叔叔不会亏待你的。”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迈开步子往路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南聿衡发来的一条微信:
南聿衡:昭宁,最近天热,记得给小曜多喝水,别中暑了。有空带小曜来叔叔家玩,你婶婶想你们了。后面跟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林昭宁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措辞体贴,语气温和,挑不出任何毛病——像件包装精美的礼物,拆开才知里面是空的。不,连空盒都不如。空盒至少不虚伪,这里头装的全是表演。
他把手机锁屏,没回。
林昭宁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很圆,挂在高楼的缝隙里,清清冷冷的。月光洒下来,照在街上,照在来往的行人身上,照在他脸上。
他忽然觉得,连月亮都比南聿衡真诚——月亮至少不会假装温暖,冷就是冷,亮就是亮。
可叔叔永远是那副“我是为你好”的模样,挑不出错处。就是这种挑不出毛病,让林昭宁觉得最恶心。因为你知道他在演,你知道他台词背得滚瓜烂熟,可你就是拿他没办法,因为他从来没有做错过什么——在法律上,在道德上,在所有人眼里,他都是那个“好叔叔”。
吃完饭后,三人一起往家走。林曜和夏桐走在前面,夏桐正举着手机给林曜看什么,两个人笑成一团。林曜的笑声脆脆的,在夜风里飘得很远。林昭宁看着那两个背影,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至少,他身边还有真的在乎他的人。
是夏桐——嘴上没个正经,脑回路天马行空,可哪次他真有事了,她总是第一个冲在前面的。没有血缘关系,却胜似家人。
是林曜——刚满八岁,却比他还爱操心,总想着帮他分担家务,总想着“照顾哥哥”。
还有傅深予。
他们认识也不过才一个月,可林昭宁总觉得,两人似乎已经认识很久了。甚至偶尔会冒出一种“相见恨晚”的念头——尽管他自己也觉得这想法有点荒唐。
虽然是因为工作,但是他带他去的地方似乎都是他想去的地方。
他带他去漫展——是他一直想去却没有时间去的;
带他去动漫公司——是他十分向往却没能成行的愿望之一;
带他去吃的那些店——都是他爱吃却一直舍不得去吃的。
还有那三套衣服——尺寸刚好,风格也是他平时会买的那种。
他说是朋友,不必计较,只是偶尔穿在身上,会觉得衣料贴着皮肤的地方,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当然,也许这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毕竟傅深予是影视公司的大老板,去漫展考察市场、去动漫公司谈合作、去那些餐厅吃饭,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想到这里,林昭宁的脚步忽然慢了一拍。傅深予说“可以把他当成朋友”时那双认真的眼睛,毫无征兆地浮了上来。
傅深予现在在做什么呢?应该还在忙吧。公司出了那么大的事,肯定焦头烂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
这些年他学会了一件事:不要指望任何人来救你,能靠的只有你自己。
可傅深予出现之后,他发现自己心里某个角落,好像开始悄悄期待什么了。不是期待被拯救,而是期待——期待可以常见到那个人。
手机安静地躺在口袋里。他很想发条消息问问那个人怎么样了,可手指悬了半天,最终还是没发。他快走几步,追上了前面的林曜和夏桐。
“哥,你怎么啦?”林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脆生生的,带着一丝疑惑,“你今天好像不太开心。”
林昭宁回过神来,发现林曜正仰着头看他,小脸上挂着问号。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亮亮的,像两颗小星星。他忽然想起傅深予说“故友”时那双认真的眼睛。两双眼睛重叠在一起,一双天真无邪,一双深沉温柔,可都让他觉得——暖。
“没有不开心。”林昭宁笑了笑,拉起林曜的小手揽进怀里,“走吧,回家。”
月亮清清冷冷地挂在头顶,街灯把回家的路照得很亮。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口袋里,那条消息终究没有发出去。
但他忽然觉得,有没有消息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知道这个世界上有那样一个人,真真切切地存在,平平安安的活着,就很好了。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夏天的味道。他想,上次抽奖的烤箱还没来得及用,刚好趁周末可以烤点小饼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