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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哑女之死(一) 李长风没有 ...

  •   李长风没有说话。他放下手中碎裂的瓷碗,拿出一块干净的棉布,将指尖的血迹一点点擦拭干净。然后他提起桌上的那盏防风琉璃灯,推开门,走入深秋绵密的雨夜。

      裴行俭抓起绣春刀,大步跟了上去。阿福也踉踉跄跄地跟了出去。

      大理寺的后院平时少有人来,此刻却影影绰绰聚了几个值夜的衙役。他们打着昏黄的纸灯笼,站在几丈外避雨的屋檐下,指指点点,却没人敢上前把人放下来。

      “李仵作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衙役们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

      李长风提着灯笼,走到那棵不知年份的老槐树下。

      树干虬结,向着停尸房的方向倾斜。粗糙的麻绳挂在一根横伸出来的粗枝上,另一端套在翠翠的脖子里。

      小丫头还穿着平时送饭的那件破旧粗布袄子,双脚悬空。雨水顺着她被勒得发紫的脸颊往下淌,原本总是带着怯生生笑意的眼睛,此刻痛苦地向外凸起。树根旁的泥水里,散落着一个摔碎的食盒,一碗底的白菜粥被雨水彻底冲散。

      裴行俭皱了皱眉,拔出绣春刀上前一步:“造孽。老子把她弄下来。”

      “别动。”李长风出声喝止。

      他没有急着看尸体,而是提着灯笼,先照向翠翠悬空的双脚正下方。那里的泥地被雨水泡得很软。

      “怎么了?”裴行俭不解。

      “如果要上吊,她这个身高够不着那根树枝。”李长风将灯笼压低,声音在雨中听不出起伏,“她必须踩着石头或者木凳。但这里什么都没有。泥地上也没有任何物品被踢翻的重压印记。”

      裴行俭眼神一凝,常年办案的直觉瞬间被唤醒。

      李长风站起身,将灯笼递给身后的阿福。他解下自己身上那件不容许沾染半点灰尘的白色外袍,平平整整地铺在满是泥泞的树根旁。

      随后,他伸出双手,稳稳地托住翠翠僵硬的双腿,向上发力托举,减轻绳索对她颈部的摩擦。

      “老裴,切断树枝上的绳结。不要破坏套在脖子上的那一截。”

      裴行俭依言照做。刀光闪过,绳索断裂。

      李长风稳稳地接住了翠翠的尸体,将她轻轻平放在那件铺好的白袍上。

      “李爷……”

      一直死死咬着嘴唇的阿福,在看到翠翠躺在白布上的那一刻,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双膝一软,跪在泥水里,嚎啕大哭起来。

      他指着地上那滩混着泥水的碎瓷片,哭得直抽抽:“李爷……这丫头今天下午跑去城外乱葬岗的山坡上,挖了些能安神的远志草,想熬在粥里给您送来……她就是个连鸡都不敢杀的苦命人啊……”

      裴行俭握着刀站在一旁,听得直皱眉。他转头看向李长风。

      阿福跪爬了两步,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声音嘶哑:

      “三年前黄河大水,她爹娘都饿死了。她一个人逃荒到京城,被外城那些杀千刀的‘拍花子’灌了哑药,正准备打断腿扔到街上去要饭……是您查案时端了那个黑窝点,把她捡回来的。”

      “大理寺不养闲人,是您每个月从自己那点可怜的俸禄里扣出碎银子,以送饭的名义把她养在后厨……”

      阿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用拳头狠狠捶着泥地:“整个大理寺都知道您有洁癖,平时谁碰您的衣角您都要洗三遍手。可就这丫头给您端来的饭,上面哪怕沾了灰,您也从来都没嫌弃过啊!到底是谁这么狠的心,连个可怜的哑巴都不放过!”

      夜雨中,只有阿福绝望的哭嚎。

      裴行俭看着那个半跪在泥水里的白发仵作,突然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浸水的沙子,堵得难受。

      他之前一直以为,李长风是个没心没肺、只对死尸感兴趣的冷血怪人。但此刻,他看到这个极度洁癖的男人,毫无顾忌地跪在混着脏水和血水的泥地里。

      李长风没有哭,也没有发抖。他只是极缓慢、轻柔地,伸出那双平时用来肢解死囚的手,一点点抚平了翠翠死不瞑目的双眼。

      “她不是寻短见。”李长风的手指停留在翠翠冰冷的脸颊上,“她是被人谋杀的。”

      围观的几个衙役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李长风从腰间拔出柳叶刀,小心翼翼地挑开了翠翠颈部那截紧紧勒着的麻绳。

      “看勒痕。”李长风指着尸体脖子上一道发紫的深沟,“如果是生前自缢,身体重力下坠,绳索会顺着下颌骨向上滑,最终在耳后交汇。勒痕应该是呈‘提空’的倒八字形。”

      裴行俭蹲下身,借着灯光仔细看去。

      “但这丫头脖子上的勒痕,是水平的。而且完全闭合,环绕了整个颈部一圈。”李长风用银镊子轻轻拨开伤口边缘,“这在刑名里叫‘绞杀’。有人从背后用绳索死死勒住了她,直到她窒息,然后才把尸体挂到了树上,伪造了上吊的假象。”

      裴行俭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好阴毒的手段。谁干的?”

      李长风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了伤口边缘。那里皮肉翻卷,带有一丝不正常的紫黑色焦痕。

      他用镊子尖端探入伤口深处的骨缝,来回刮擦了几下,夹出了一丝极微小的、闪着冷硬光泽的金属纤维。

      看到这根纤维,裴行俭的瞳孔骤然一缩。

      “精钢尾丝。”裴行俭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四个字,“东厂黑衣番子专用的暗杀绞索。为了不让活人挣扎喷血,他们会在天蚕丝里编入精钢,极速勒紧时能瞬间烫熟伤口。这叫‘牵机线’。”

      “东厂的番子,为什么要杀一个送饭的哑巴?”阿福在一旁听得浑身发抖。

      “因为她走错了门。”

      李长风站起身,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她今天去城外挖草药,回来送饭时走得急,误入了天牢底下的禁区。她在那里吸入了大量的粉尘,剧烈咳嗽暴露了行踪。东厂的眼线一路追杀到大理寺,勒死了她。”

      裴行俭握紧了刀柄,咬牙道:“这帮孙子既然敢在大理寺杀人灭口,现在多半已经逃得连影都没了。京城这么大,上哪去追?”

      李长风没有回答裴行俭。他提着那盏防风灯笼,转身走到那棵老槐树下,目光死死盯住了刚才翠翠尸体悬空位置正下方的泥地。

      “凶手要把人挂上树梢,必须站在这个位置向上发力托举。”

      李长风蹲下身。虽然倾盆的秋雨已经把地上的脚印冲刷得模糊不清,但在灯笼的冷光下,那片泥地却呈现出一种异样的色泽。

      大理寺后院的泥土是寻常的黑黄壤。但在这片被踩踏过的地方,却突兀地混杂着一滩暗红色的砂泥。泥水洼的边缘,甚至还浮着一层微小的、类似于“太岁废液”的暗绿色泡沫。

      李长风伸出手指,刮了一点那暗红色的砂泥,凑到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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