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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子夜剖尸 (一) 大雍崇德十 ...

  •   大雍崇德十四年,夏至。京城连降暴雨,地下水脉发出一阵阵沉闷的轰鸣。

      大理寺最深处的地下停尸房,常年处于地平线数丈之下。墙壁上生满了一层绿幽幽的硝藓,空气中没有寻常义庄那种单纯的腐臭,而是弥漫着难以言说的混合气味。

      长长的青石解剖台前,悬挂着三盏防风的琉璃聚光灯。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一条缝,伴随着外面呼啸的风雨声,一个穿着粗布衣裳、浑身湿透的小丫头钻了进来。

      她叫翠翠,是个哑巴。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怯生生地站在门口,不敢去看解剖台上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站在灯下的李长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面容清瘦,穿着一件一尘不染的白袍,眼神像是一口千年的古井幽深,毫无活人该有的样子。

      看到翠翠,李长风转过身,将双手探入旁边的黄铜盆里。盆里是由皂角、草木灰和烈酒调配的洗液。他一根指节一根指节地揉搓着双手,洗了足足三遍,直到双手皮肤被搓得微微发红,才拿起一块洁白的棉布擦干水渍。

      翠翠踩着小碎步跑过去,把食盒放在一张干净的桌角。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猪肉白菜粥。她比划了几个手势,指了指粥,又指了指李长风的肚子,嘴角露出一抹纯真的笑,示意李长风吃。

      “放那吧,多谢。”李长风的声音平淡,他拿起勺子,安静地喝了一口。

      看到李长风吃了,翠翠高兴地点点头,然后捂着鼻子,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逃离了这间阴冷的停尸房。

      门重新关上。停尸房里只剩下李长风,以及躲在角落里牙齿打颤的学徒阿福。

      李长风放下碗,重新走到紫檀木匣前。他拽出了一双灰白色的石棉手套,套在修长的双手上。

      “李、李爷……”阿福死死抱着一个装着防腐药渣的木桶,“这可是天牢诏狱半个时辰前刚送来的尸体。上头的条子写得明明白白,‘染恶疾暴毙,恐有疫毒,连夜浇油焚毁’……咱、咱们就别切了吧?万一真有尸毒……”

      李长风没有理他。他伸出戴着石棉手套的右手,捏住粗布的一角,掀开。一具男尸暴露在冷光下。

      阿福只看了一眼,胃里便是一阵翻江倒海,猛地捂住了嘴转过头去。

      死者身高八尺,全身上下的肌肉呈现出泵血膨胀状态,皮下的青筋根根暴起。更诡异的是,他大腿处的肌肉纤维甚至因为生前痉挛,生生扯断了自身的韧带,骨刺刺穿了皮肤。

      “死亡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李长风冷冷开口。阿福在一旁记录。

      “但他肌肉溶解,骨骼呈现出严重的崩断。普通疫病,做不到这一点。”

      李长风的右手悬停在死者扭曲的颈部上方,略有迟疑。

      他转身走向器械排架,没有选择寻常仵作开膛用的厚背刀,而是抽出一把形似柳叶、刀柄缠着金丝的特制解剖刀。

      “举高灯。照准胸骨角。”

      李长风的左手两指压在死者喉结下方的胸骨上切迹,右手持刀,手腕极稳,沿着胸骨正中线向下一拉。

      “哧——”

      极其细微的切割声音。

      死人是不会流血的。但当刀锋切开这具死囚的胸膛时,却溢出了一种黏稠、呈半透明胶质状的暗绿色液体。

      李长风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放下柳叶刀,拿起一把精钢打制的扩骨钳,卡入两侧肋软骨的连接处。双臂发力。伴随着一连串咔咔的脆响,死囚的胸肋被敞开。

      “呕——!”阿福彻底崩溃,跪在地上干呕。就连见惯了尸山血海的李长风,也不敢多瞧。

      尸体胸腔内部,没有正常的五脏六腑,颜色居然有些变绿。肺叶已经完全纤维化,呈现出诡异的灰白色。而在两肺之间的纵隔处,心脏表面,死死附着一块拳头大小的暗紫红色肉瘤。

      肉瘤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半透明黏膜,底部延伸出了无数根如发丝的暗红色触须,牢牢附着在心脏上。这些触须顺着胸腔内壁一路向上,像植物的根系一样,死死缠绕住了死者的颈部神经和脊髓。

      “鸠占鹊巢……”

      李长风喃喃自语。他拿起一把长柄镊子,金属尖端探入胸腔,轻轻夹住了一根连接着肉瘤与脊椎的触须,微微用力拉扯了一下。

      就在这轻微物理刺激产生的瞬间。

      “咕叽——”

      那块附着在烂肉中的暗红色肉瘤,竟然如同活着的呼吸器官一般,极其清晰地收缩、搏动了一下。

      随着肉瘤的搏动,一股暗绿色的毒液被瞬间泵入死者那早已停摆的神经中。

      解剖台上,那具被彻底开膛破肚的尸体,放在台面边缘的右手竟然猛地弹起,五根手指宛如钢爪般死死攥成了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啊啊啊啊!诈尸了!!!”阿福吓得连滚带爬地往门外缩。

      李长风半步没退,呼吸依然平稳。

      他查过案卷,这半个月来,天牢诏狱已经以“恶疾暴毙”的名义,偷偷送来了十一具尸体,全部要求立刻火化。这是第十二具。

      李长风从长匣深处,摸出了一个精密的银色指环套在右手食指上,指环内侧,连着一根常人肉眼几乎无法看清的银丝。他要把这块该死的肉瘤,完整地从这堆烂肉里剥离出来。

      就在他将银丝缠绕在手指上,准备下刀的瞬间。

      “轰隆——”

      窗外,一道惨白的雷霆撕裂了京城的夜空。

      几乎在雷声炸响的同一秒。

      “砰!”

      停尸房包着厚重铁皮的实木大门,被猛地撞击开来。门闩瞬间炸裂,木屑和铁钉纷纷脱落。

      只听见一阵阵沉重的、带着金属声音的军靴声,一步一步,踏在青石板的积水上。

      一个身长八尺的魁梧黑影堵在了破碎的门框处。他身上穿着被暴雨浇透的暗红色锦衣卫飞鱼服,右肩上,随意地扛着一把玄铁陌刀。

      门外的石阶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大理寺的带刀护卫。

      魁梧汉子大步踏入停尸房。他单手将肩膀上的巨型陌刀抡下。

      “铛!”

      刀柄重重拄在青石板上,震得整个地下室的器械排架都在嗡嗡作响。

      汉子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露出一张刀削斧凿且带着暴躁怒意的粗犷脸庞。他的嗓门极大,震得人耳膜生疼:

      “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裴行俭。”

      裴行俭粗壮的手指指向解剖台上的那具尸体,眼中满是不耐烦与嫌弃:“诏狱的逃犯。这具尸体,老子现在就要带走销毁。”

      停尸房内,死寂。只有窗外的雷雨声和水滴砸在石板上的声音。

      李长风站在解剖台前,半个身子隐没在昏暗中。他缓慢地偏过头,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扫过裴行俭握刀的腕部关节,最后落在那把异于常理的重型陌刀上。

      那绝不是寻常锦衣卫佩戴的轻巧绣春刀,而是一把用来在军阵中斩马腿、破重甲的定制凶器,刀背极厚,通体漆黑。

      “大理寺的规矩。”李长风的声音依然平淡,右手食指上的天蚕银丝在灯光下闪过一丝森冷寒芒,“尸体未解剖完前,谁也带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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