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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门 上午九点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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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十七分,沈渡洲把车停在刑侦二队对面的便利店门口,买了一包烟和一罐黑咖啡。
他不抽烟。但便利店的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耳朵上别着圆珠笔的老太太,她每次看到他买咖啡都会多嘴问一句“要不要来包烟提提神”,他每次都说不要,今天他说了要。老太太从柜台下面的纸箱里摸出一包软包装的红双喜,塑料膜上落了一层灰,像是很久没人买过。
“七块五。”
沈渡洲扫码付款,把那包烟揣进口袋里,在便利店门口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来。咖啡的拉环被他用拇指顶开,黑色的液体溅了一小滴在虎口上,他低头舔掉,苦的。
他盯着对面刑侦二队的灰色小楼,楼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正在吃煎饼果子的年轻民警——他认出来是昨晚在望海公寓楼下蹲着抽烟的那个。煎饼果子里的薄脆被咬断的声音隔着一条马路传过来,清脆得像踩碎一片干枯的树叶。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不是短信,是微信。余淮发来一个PDF文件,标题是“林杭_初步查询结果_0917”。沈渡洲点开,文件加载了三秒,屏幕上出现了一页密密麻麻的文字。
林杭,男,二十六岁。滨海市人。户籍地址:滨海市滨海路17号望海公寓1603。本科就读于滨海大学国际贸易专业,2019年毕业。现为杭远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公司注册地址为滨海市经济技术开发区港城大道89号B幢312室。公司成立于2020年3月,注册资本五百万元,实缴资本——余淮在这里用红色高亮标注了一行字:实缴资本为零。
沈渡洲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为零。空壳公司。
他继续往下划。
林杭的出入境记录显示,他于三个月前——具体是八月十七日——从滨海国际机场出境,目的地是泰国曼谷。此后没有入境记录。余淮在备注里写了一条:“泰国方面出入境系统显示,林杭于八月十八日从曼谷素万那普机场入境,此后无出境记录。目前无法确认其是否仍在泰国境内。”
沈渡洲放大了一张截图——是林杭的社交账号主页。最后一条动态发布于八月十六日,也就是他出境的前一天。内容是一张照片:一个男人的背影,站在一扇窗前,窗外是模糊的城市天际线。配文只有两个字:“走了。”
他盯着那张背影看了很久。照片的分辨率不高,男人的轮廓被逆光打成一片剪影,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肩宽,身量修长。沈渡洲试着放大,像素块像碎裂的瓷砖一样散开,什么细节都看不出来了。
他把照片保存到手机里,退出文件,拨了余淮的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
“队长,你看到——”
“看到了。”沈渡洲把咖啡罐放在膝盖上,用肩膀夹着手机,“陈远舟和林杭的关系查到了吗?”
“正在查。公司注册信息里,陈远舟不是股东也不是高管,但我找到了这个——”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余淮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说明他正处在一个发现了什么的兴奋状态里,“杭远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的注册申请材料里,有一份委托书,委托人是陈远舟。也就是说,这家公司虽然是林杭当法人,但注册手续是陈远舟去办的。”
“陈远舟帮林杭注册了一家公司。”
“对。而且公司的名字——杭远,林杭的陈远舟。各取一个字。”
沈渡洲沉默了一会儿。
“经营范围呢?”
“进出口贸易,具体品类写的是‘电子产品及配件、机械设备、通讯器材’。但我在海关的进出口货物报关单数据库里查了一下,这家公司成立以来,没有任何报关记录。”
“一家没有进出口记录的进出口贸易公司。”
“是的。一家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一笔生意的公司。”余淮顿了顿,“队长,这要么是一家空壳公司,要么——它做的是不需要报关的生意。”
沈渡洲没接这句话。他把烟从口袋里掏出来,拆开塑料膜,抽出一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烟草的气味干燥而辛辣,像秋天烧过的麦茬地。
“简竹霖的履历呢?”
余淮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正在查。但他的情况有点……特殊。”
“什么意思?”
“他的档案在人事科,我调出来看了。简历很干净——滨海大学法学专业,2020年毕业,参加公安联考,成绩排名全省第七,分配到咱们支队。但我觉得不太对劲。”
“哪方面?”
“时间。他2020年毕业,2021年才参加联考。中间有一年的空档期。档案里对这一年的记录是‘待业’,但待业期间的社会保险缴纳记录是空白的。没有社保,没有工作单位,没有任何可查的活动轨迹。”余淮压低了声音,“一个人,一整年,什么都没干。”
“也许他什么都没干。”
“队长,你信吗?”
沈渡洲没回答。他把那根烟塞回烟盒里,重新揣进口袋。
“继续查。还有,调一下望海公寓的监控。物业应该有电梯和楼道的监控录像。”
“我查过了。”余淮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低到几乎是在耳语,“望海公寓的监控系统三个月前就坏了。物业说是硬盘录像机故障,一直没修。”
“三个月前。”
“对。正好是林杭出境的那个月。”
沈渡洲闭上了眼睛。他感觉到太阳穴那里有一根细细的血管在跳,跳得很有规律,像秒针。
“电梯呢?”
“电梯里的监控也坏了。同一个时间坏的。”
“楼梯间呢?”
“没有监控。那栋楼是零几年的建筑,只有电梯和两个主要出入口有摄像头。”
“出入口的监控呢?”
“一楼大厅有一个,对着单元门。我调了昨晚六点到今天凌晨四点的录像。”余淮的键盘又响了几下,“看到了陈远舟。昨晚九点四十分,他从外面回来,一个人,进了电梯。之后没有出来过。”
“简竹霖呢?”
“……没有看到。”
沈渡洲睁开眼睛。
“没有看到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从昨晚六点到今天凌晨四点,简竹霖没有出现在一楼大厅的监控画面里。但他在凌晨三点零三分给我打了电话——就是他在现场打110的那个时间。也就是说,他要么是走楼梯上来的——楼梯间没有监控——要么他在监控坏掉的那三个月里,找到了一条不需要经过一楼大厅就能进入大楼的路线。”
“什么路线?”
“地下车库。负一层有一个连接旁边商业体的通道,但那个通道的门常年锁着。我让人去看了,锁还在,没有被撬的痕迹。”余淮吸了一口气,“队长,还有一件事。我把监控时间往前调了——调到三个月前,系统还没坏的时候。我看到了简竹霖。他去过望海公寓,至少五次。每次都是晚上,每次都是一个人,每次都是直接进电梯上十六楼。”
沈渡洲的手指在咖啡罐的铝壳上慢慢收紧,铝壳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在林杭出境之后,去过望海公寓至少五次。”
“对。而且——”余淮的声音忽然卡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而且有一次,他是和陈远舟一起出现的。”
“什么时候?”
“两个月前。九月十七号。晚上八点左右。两个人一起进了一楼大厅,一起进了电梯。陈远舟手里提着一个袋子,看不清里面是什么。简竹霖走在前面,按的电梯。”
“电梯里呢?”
“电梯监控坏了。只有大厅的摄像头拍到了他们进电梯的画面。”
沈渡洲把咖啡罐里最后一口咖啡喝完,铝罐在他手心里被捏成一团,发出一声干脆的、金属疲劳的脆响。
“把那段视频截出来发给我。还有,查一下陈远舟的背景——家庭成员、社会关系、经济状况。我要知道他为什么住在别人的房子里。”
“已经在查了。还有一件事——”
余淮的语气忽然变了,变得有些犹豫,像是接下来要说的话他自己也不太确定要不要说出来。
“什么事?”
“我今天早上到队里的时候,发现我办公桌上放着一个信封。没有署名,没有邮戳,是被人直接放在桌上的。”
沈渡洲的脊背微微绷紧了。
“里面是什么?”
“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余淮沉默了三秒。沈渡洲能听到他在电话那头吞咽口水的声音。
“一张床的照片。就是1603那张床。但照片里没有尸体——床是湿的,床单是湿的,枕头是湿的,但床上没有人。拍摄角度和我们在现场看到的角度一模一样,就像有人在我们之前就站在那个位置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我不知道。但照片里的水渍分布和现场的水渍分布完全一致——包括床单褶皱的纹路、水渗透的范围、枕头的凹陷程度。队长,这张照片不是在别的地方拍的,就是在1603拍的。而且是在水渍还没有被任何人破坏之前拍的——也就是在尸体被发现之前。”
沈渡洲站起来。塑料椅子在他身后倒在地上,发出一声空洞的脆响。便利店的收银老太太从窗口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照片在你手里?”
“在。我把它装进证物袋里了。”
“别碰它。等我回来。”
“好。”
沈渡洲挂了电话,快步穿过马路。他几乎是小跑着进了刑侦二队的大门,走廊里的日光灯在他头顶刷刷地亮着,他的影子在脚下被拉成一条长长的、扭曲的黑色带子。
他推开二队办公室的门的时候,余淮正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放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证物袋里装着一张照片——普通的六寸相纸,光面,边缘整齐,像是从任何一个街边的打印店里都能打出来的那种。
沈渡洲戴上手套,把证物袋拿起来,对着灯光看。
照片的构图很简单:一张双人床,占据了画面的大部分。床单是浅灰色的,被水浸透之后变成深灰色,水渍的边缘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像地图上的海岸线一样的形状。枕头两个,并排放着,都湿透了,左侧那个枕头的中央有一个明显的凹陷——那是死者头部的位置。床单上的褶皱不是随机的,而是有规律的,像是被人仔细地抚平过,只在边缘处留下几道自然的垂褶。
沈渡洲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没有日期,没有署名,没有指纹。只有相纸本身的光滑和微微的弧度。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问。
“今天早上七点半。我到的时候它就在桌上了。我问了一圈,昨晚值班的人说没有看到有人进来。”
“监控呢?”
“走廊里的监控拍到了一个画面。”余淮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段监控录像的截图。时间戳显示为今天凌晨四点五十八分——也就是沈渡洲和简竹霖离开望海公寓之后大约一个小时。画面里,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出现了一个人形轮廓,但非常模糊——那人穿着一件宽大的深色衣服,兜帽拉得很低,脸上戴着口罩,双手插在口袋里,步伐很快,几乎是贴着墙根走的。从出现到消失,一共只用了七秒。
“身高呢?”
“根据走廊里的参照物推算,大约在一百七十五到一百八十之间。体态偏瘦。无法辨认性别。”
“他是怎么进来的?”
“大门没有撬锁痕迹。可能是跟着其他上班的人一起进来的——这个时间点正好是保洁人员换班的时间,大门开着的。”
沈渡洲把证物袋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住它的一角,防止它被风吹走。他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张空荡荡的、湿透了的床。
“余淮,”他说,“你觉得这张照片是在什么情况下拍的?”
余淮想了想。“两种可能。第一种——有人在我们到达现场之前就进了1603,拍了这张照片,然后在今天凌晨把照片送到我桌上。第二种——有人提前知道1603会发生什么,在案发之前就拍了这张照片。”
“案发之前。”沈渡洲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把它们放在舌尖上称量重量。
“如果床上的水渍是在案发时形成的,那案发前这张床应该是干的。所以这张照片不可能是在案发前拍的。”余淮说,“所以只能是第一种可能——有人在我们之前进了现场。”
“但现场的门是锁着的。简竹霖开门的时候,门锁完好。如果有人在简竹霖之前进去过,他要么有钥匙,要么有开锁的技术。”
“简竹霖有钥匙。”
沈渡洲看了余淮一眼。那一眼很平静,但余淮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似的,微微往后缩了缩。
“我没有别的意思,”余淮连忙说,“我只是在列举可能性。”
“我知道。”沈渡洲收回目光,“把这张照片送去实验室做纸张和墨水分析。看看能不能找到打印来源。还有,把照片上的水渍分布和我们在现场记录的水渍分布做一个精确比对——我要知道这张照片到底是在什么时候拍的。”
余淮点了点头,把证物袋小心翼翼地收进一个更大的证物箱里。
沈渡洲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他经过法医室的时候,门开了。周敛从里面走出来,白大褂的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还沾着几滴没擦干的水。她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嘴唇几乎失去了血色,像是一张被揉皱了又抚平的纸。
“结果出来了?”沈渡洲问。
周敛点了点头。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回头看了一眼法医室的门——确认它关严了——然后才压低声音说:
“你进来。”
沈渡洲跟着她走进法医室。解剖台上,陈远舟的尸体已经被缝合完毕,身上盖着一张白色的单子,只露出一双脚。那双脚的脚趾发白、肿胀,皮肤表面有轻微的皱褶——典型的浸泡痕迹。但沈渡洲注意到,脚底有一些不规则的、浅褐色的斑点,不是尸斑,而是更像是某种化学物质灼伤后留下的痕迹。
“我在他的胃内容物里发现了这个。”周敛从操作台上拿起一个培养皿,里面装着几毫升浑浊的液体,颜色介于淡黄色和浅棕色之间,底部沉淀着一些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颗粒。
“这是什么?”
“我做了初步的化学成分分析。这不是普通的水。”周敛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她自己也不太愿意相信的事实,“这是经过处理的水。我检测到了高浓度的电解质——钠、钾、氯、钙——其比例与人体血清中的电解质比例高度相似。”
沈渡洲盯着那个培养皿,眉头慢慢皱起来。
“你是说——”
“我是说,灌进他肺里的不是自来水,不是海水,不是河水。是一种特制的、与人体内环境等渗的液体。这种东西在医学上叫做——等渗溶液。和生理盐水类似,但成分更复杂,更接近人体血浆的电解质组成。”
“为什么要用这种东西?”
周敛把培养皿放回操作台上,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忽然变得很年轻,像一个被难题困住了的学生。
“两个原因。第一,等渗溶液不会引起肺部的剧烈反应。如果是普通的水——无论是淡水还是海水——进入肺部之后,会因为渗透压的差异导致肺泡细胞迅速水肿或脱水,引起强烈的咳嗽反射和挣扎。但等渗溶液不会。它和人体内环境的渗透压是一致的,肺部对它几乎没有排斥反应。”
她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沈渡洲。
“也就是说,当这种液体被灌进他的肺里的时候,他不会挣扎。他不会咳嗽,不会痉挛,不会有任何痛苦的迹象。他会很安静地、很平顺地被淹死。就像——”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确的比喻。
“就像睡着了一样。”
沈渡洲的脑海里浮现出陈远舟躺在床上的样子——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十指自然弯曲,头部端正地枕在枕头上。安详。平静。像是睡着了。
“第二个原因呢?”他问。
周敛走到解剖台旁边,掀开白单子的一角,露出死者的一只手。她把那只手翻过来,让沈渡洲看手指的侧面。
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的指蹼处,有一小片皮肤的颜色比周围略深,呈现出一种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青紫色。
“这是我在做组织切片时发现的。这片皮肤的皮下组织有轻微的化学性灼伤,程度很轻,如果不是刻意去找,很容易被忽略。灼伤的原因——我猜测——是因为这种等渗溶液里还添加了别的成分。”
“什么成分?”
“我还不确定。我已经把样本送到市局理化室做质谱分析了。但我有一个初步的猜测——”周敛的声音几乎降到了耳语的程度,“从灼伤的模式来看,很可能是某种中枢神经抑制剂。一种可以让人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呼吸的——药物。”
沈渡洲沉默了很久。
法医室里只有通风系统的低鸣声和冰箱压缩机偶尔启动的嗡嗡声。解剖台上的无影灯还没有关,惨白的光线把整个房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每一个角落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所以过程是这样的,”沈渡洲慢慢地说,“有人先给陈远舟用了某种药物,让他失去意识。然后把他放在床上,用一种特制的等渗溶液——里面可能还添加了其他药物——灌进他的肺里。他在这个过程中没有挣扎,没有痛苦,只是慢慢地、安静地——”
他停下来,没有说完这句话。
周敛替他说完了。
“溺死。在床上溺死。”
沈渡洲把目光从死者的手上移开,落在周敛脸上。
“你之前说他的手腕和脚踝有束缚痕迹。”
“对。那是在用药之前造成的。束缚痕迹的摩擦方向不一致,说明他曾经挣扎过——但不是在溺水的过程中挣扎,而是在被束缚的时候挣扎。也就是说,有人先把他绑起来,然后给他用药,然后解开束缚,然后把液体灌进他的肺里。”
“先绑,再药,再解绑,再溺。”沈渡洲把这四个步骤念出来,像是在念一份犯罪行为的说明书。
“是的。这个过程非常……冷静。”周敛选择了这个词,“非常有条理。每一步都是经过设计的。绑他的时候,他清醒,会挣扎,所以留下了摩擦伤。用药之后他失去意识,所以束缚物可以被安全地解开——不会留下额外的痕迹。然后用等渗溶液——他不会挣扎,不会在床单上留下抓痕或挣扎的痕迹。最后,他被摆放成一个安详的姿势。”
周敛的声音在法医室里回荡着,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确测量过的。
“这不是一场冲动的杀人。这是一场——仪式。”
最后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在空气中无声地扩散。沈渡洲站在解剖台前,低头看着白单子下面那具身体的轮廓。无影灯的光线在单子上投下一片均匀的白色,所有的细节都被覆盖了,只留下一个人形的大致形状。
“还有那两样东西,”沈渡洲说,“睡衣领口的金属片和床垫下的纽扣。”
周敛转身从操作台的抽屉里拿出两个证物袋,并排放在台面上。
“金属片我先看了。在显微镜下能看清上面的数字——是七位数:0917384。我查了一下,这不是电话号码,不是身份证号段,不是邮政编码。暂时不知道是什么编码。”
她指了指另一个证物袋,里面是那枚黄铜纽扣。
“这枚纽扣我做了清洁处理,背面的字母露出来了。刻的是——‘S.A.’。中间有一个点,像是缩写。”
“S.A.”沈渡洲重复了一遍。
“对。纽扣的正面有雕刻纹路,我拍了显微照片。”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高倍放大的照片。纽扣的表面雕刻着一个非常精细的图案——看起来像是一个字母组合,两个“S”形的线条交错缠绕在一起,中间有一个锚点的图案。
沈渡洲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徽章?”
“我不确定。但我搜了一下——这很像是一些海事类院校或者航海公司的制服纽扣。锚点的图案是航海相关的常见元素,‘S.A.’可能是某个机构名称的缩写。”
“海事院校。”
“对。滨海市有一所海事职业技术学院。我查了他们的校徽——虽然不是完全一致,但设计风格很像。我已经联系了学校的档案室,下午过去比对。”
沈渡洲把手机还给她。他的大脑里,所有的碎片正在以一种他还不完全理解的方式缓慢地旋转、靠近、试图咬合。林杭的空壳公司。陈远舟的异常死亡。简竹霖的空白履历和干净的鞋底。消失的短信。神秘的照片。等渗溶液。海事院校的纽扣。刻着数字的金属片。
这些东西之间有一条线。他能感觉到那条线的存在,就像在黑暗中能感觉到墙壁的存在——不是通过视觉,而是通过空气的流动、温度的变化、回声的细微差别。他只是还没找到那根线头。
“继续做毒理分析,”他说,“我要知道那种药物具体是什么。越快越好。”
“已经在做了。”
沈渡洲转身走向门口。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正要拧开的时候,周敛在身后叫住了他。
“沈队。”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简竹霖……”周敛的声音有些犹豫,“你了解他吗?”
沈渡洲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秒。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周敛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在现场注意到一个细节。死者的睡衣——那件深蓝色的棉质睡衣——领口是敞开的。但睡衣的扣子,一共有五颗,全部扣得好好的。只有领口那一颗是解开的。”
“嗯。”
“我在整理尸体的时候,发现那颗解开的扣子旁边的衣领内侧,有一根头发。很长,大概十五厘米左右。不是死者的——死者是短发。也不是我的,我那时候还没碰过尸体。我把它取下来单独存放了。”
沈渡洲转过身。
“那根头发呢?”
“在物证箱里。我还没来得及做DNA提取。”周敛看着他的眼睛,“但我在显微镜下看了一下头发的毛鳞片形态和毛髓质结构——那是一根染过的头发。深棕色,发梢有轻微的分叉,应该是女性。”
“女性。”
“对。但这根头发的位置很奇怪——它在衣领内侧,紧贴着皮肤的位置。如果是日常活动中自然脱落的,不太可能掉在那个地方。更可能是——有人在那件睡衣被穿到死者身上之前,就把那根头发放在了那里。或者——”
她停顿了。
“或者什么?”
“或者有人在死者死后,翻开了他的衣领,在那个位置放了什么东西。而那根头发是那个时候掉落的。”
沈渡洲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简竹霖站在走廊里,双手插在口袋里,鞋底是干的。他有没有碰过尸体?他说没有。但他有没有可能在那之前——在他打电话报警之前——走进过那个房间,触碰过死者?
“那根头发,”他说,“优先做DNA鉴定。同时送去线粒体DNA测序,如果核DNA降解太严重的话。”
“好。”
沈渡洲拧开门把手,走出法医室。走廊里的日光灯还在嗡嗡地响着,光线惨白而均匀,把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墙壁上的裂缝、地板上的划痕、消防栓玻璃上的指纹。他经过痕检实验室的时候,门开着,夏青不在里面。操作台上还摆着那枚纽扣和金属片,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茶包的电线耷拉在杯子外面,像一个溺水的人伸出的手指。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一下。门开了。
办公室里很暗。窗帘没有拉开,只有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几道细细的光线,切割着空气中的灰尘。他的办公桌上摊着昨天的碎尸案报告,第一页上写着“死者身份待确认”,那几个字在昏暗的光线里看起来像是某种不祥的预言。
他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开一条缝。外面的阳光已经很强烈了,照在对面的居民楼的外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他眯起眼睛,看到楼下停着一辆银灰色的轿车,车门打开着,一个人正从车里出来——
是简竹霖。
他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长裤,白色的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夹克。这个打扮让他看起来比凌晨时更正式了一些,也更年轻了一些——衬衫的领口敞开着,露出喉结下方一小片皮肤,夹克的肩线稍微宽了一点,在他转身的时候在肩胛骨的位置堆出一小片褶皱。
他关上车门,抬头看了一眼刑侦二队的楼。
沈渡洲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百叶窗的叶片在他眼前晃动了一下,光线重新被切割成碎片。
他不确定简竹霖有没有看到他。也许看到了。也许没有。
楼下,简竹霖低下头,双手插进夹克的口袋里,步伐不紧不慢地走向大楼的入口。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宽肩,窄腰,腿很长,每一步的步幅都很均匀,像是一个被精确校准过的节拍器。
沈渡洲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门的阴影里。
他看了看手表。十一点二十三分。
简竹霖约的时间是下午两点。他提前了两个半小时。
沈渡洲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把碎尸案的报告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笔记本。他在第一页的左上角写下日期,然后在页面中央写下几个名字和关键词,用线条把它们连接起来:
林杭 —— 1603 —— 陈远舟
简竹霖 —— 空白履历 —— 五次访问
等渗溶液 —— 药物 —— 仪式
金属片(0917384) —— 黄铜纽扣(S.A.) —— 海事院校
消失的短信 —— 照片 —— 走廊里的人(175-180cm)
女性头发 —— 睡衣领口
他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所有的线索都指向1603,但1603本身是一个空洞——一个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没有直接证据的空洞。林杭在泰国,陈远舟死了,简竹霖站在中间,像一个沉默的、一动不动的人形路标。
门被敲了两下。
沈渡洲合上笔记本。“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夏青,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报告,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混合了兴奋和困惑的复杂神色。
“队长,金属片上的数字我查到了。”
“是什么?”
“是一个坐标。”
沈渡洲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什么坐标?”
“北纬和东经。0917384——我把它拆成了两组数字:09°17'38.4"。这是纬度的度数。但只有纬度,没有经度,不完整。”夏青把报告递过来,“但我注意到,这个数字的格式和海事中常用的坐标记录方式一致。在海图上,坐标通常记录为度、分、秒,秒通常保留一位小数。09°17'38.4"——这是一个非常精确的纬度值。”
“只有纬度,没有经度?”
“对。也许经度在别的地方——比如另一片金属片上,或者别的地方。”
沈渡洲接过报告,快速扫了一遍。夏青在报告里附了一张滨海市及周边地区的卫星地图,用红线标出了北纬09°17'38.4"这条纬度线——它穿过滨海市的南部海岸线,然后延伸到海里,经过几个小岛,最后消失在东海的深处。
“这条纬度线上有什么?”
“我查了。”夏青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电子海图的截图,“这条纬度线经过滨海市南部的三个地点:第一个是滨海港集装箱码头,第二个是望海角灯塔,第三个——是距离海岸线大约十二海里处的一个无人岛礁,当地渔民叫它‘沉船礁’。”
“沉船礁?”
“对。因为周围暗礁很多,历史上有多艘船只在那里触礁沉没。现在那个岛礁上只有一个废弃的航标站,已经停用很多年了。”
沈渡洲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滨海市地图前。他的目光从滨海路开始,沿着海岸线往南移动,经过港口、码头、灯塔,最后落在海面上那个用虚线圆圈标注的小点上——沉船礁。
“这个岛礁怎么上去?”
“只能坐船。从滨海港出发,大约需要四十分钟。”
“有没有人管理?”
“没有。它是无人的,不属于任何保护区或军事管制区。”
沈渡洲站在地图前,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从沉船礁移回海岸线,移回滨海路,移回望海公寓的位置。他在地图上找到了滨海路17号——那是一栋临海的建筑,窗户朝向东南,理论上可以看到海面上的沉船礁——如果天气足够好的话。
“金属片的材质分析做了吗?”
“做了。是316L不锈钢,耐海水腐蚀。这种材料常用于海洋工程、船舶设备、水下仪器。上面的数字不是蚀刻的,是激光雕刻的——精度很高,不是手工能完成的。”
沈渡洲转过身,看着夏青。
“沉船礁的详细资料,包括它的历史、地理特征、所有权归属——今天下午之前给我。”
“好。”
夏青转身要走,沈渡洲又叫住了她。
“还有一件事。查一下滨海海事职业技术学院的历史——特别是他们有没有在沉船礁上设立过什么设施或者进行过什么活动。”
夏青点了点头,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沈渡洲重新坐回椅子上,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了几行字:
09°17'38.4" N
沉船礁
海事院校
黄铜纽扣 (S.A.)
他把“沉船礁”三个字画了一个圆圈,从圆圈引出一条线,在线的末端写下了一个问号。
门又被敲了两下。这次的敲门声和之前不一样——节奏更慢,力度更轻,两下之间的间隔比正常情况多了一瞬,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敲第三下。
“进来。”
门被推开。简竹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不是一次性纸杯,是一个深蓝色的陶瓷杯,杯壁上印着刑侦二队的标志。
“余淮说你想见我。”他说。
沈渡洲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三十七分。
“我约的是下午两点。”
“我知道。”简竹霖走进来,把咖啡放在沈渡洲的桌上——放在一个不会碰到任何文件的位置,精确到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但我在家里睡不着,就过来了。”
沈渡洲注意到他的眼睛下面有淡青色的阴影。不是化妆,是真正的、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疲惫。那种疲惫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更深,瞳孔里的深褐色在办公室昏暗的光线中几乎变成了黑色。
“坐。”沈渡洲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简竹霖坐下来。他坐的姿势和凌晨在会议室里不一样——那时候他坐得很直,脊背几乎不接触椅背,像是一根绷紧的弦。现在他微微靠在椅背上,肩膀的线条比之前松弛了一些,但那种松弛不是放松,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彻底的——沈渡洲想了想——是一种缴械。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看到了一个可以坐下来喘口气的地方,尽管他知道这个喘息只是暂时的。
沈渡洲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简竹霖,”他说,“你和陈远舟的关系,我需要你再说一遍。这次,详细一点。”
简竹霖抬起眼睛。那道目光落在沈渡洲脸上,不重,不轻,刚好是让人无法忽略的力度。
“好。”他说。
他的声音比凌晨时更低了一些,像是声带在经过几个小时的磨损之后,被调到了一个更低的频率上。
“我第一次见陈远舟,是今年三月。在林杭的生日聚会上。地点是1603。当时在场的有五六个人,都是林杭的朋友或者生意上的人。陈远舟是最后一个到的,他带来了一瓶红酒——”
简竹霖停下来,皱了皱眉。那个皱眉的动作很轻,但沈渡洲捕捉到了——不是因为他对皱眉这个动作特别敏感,而是因为他注意到简竹霖的眉头在提到“红酒”这个词的时候皱了一下,而在提到其他内容的时候没有。
“那瓶红酒,”沈渡洲说,“有什么特别的?”
简竹霖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警惕,更像是一种“你果然注意到了”的、近乎默契的东西。
“酒标是手写的。”他说,“没有品牌,没有产地,没有年份。就是一个空白的酒标上用手写体写了一个词。”
“什么词?”
“‘S.A.’”
沈渡洲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攥紧了。
又是S.A.
“你喝了?”
“没有。我不喝酒。”
“陈远舟喝了?”
“喝了。在场的人都喝了。除了我。”
“然后呢?”
“然后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的聚会。聊了一些生意上的事情——我听不太懂,也没有刻意去听。大概十一点左右我就走了。”
“你走了之后呢?”
“不知道。第二天林杭给我发消息,说昨晚喝多了,陈远舟在沙发上睡了一夜。”
沈渡洲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几个细节。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的速度很慢,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刻石头而不是在写字。
“后来呢?你说你见过他三四次。”
“第二次是五月。林杭叫我去帮忙搬东西——他说1603要重新布置,换一些家具。我去的时候陈远舟也在,他已经在房间里了,正在指挥搬运工人把一张旧床搬出去。”
“旧床?”
“对。一张旧的双人床。他说要换一张新的。”
沈渡洲抬起头。“他换了一张什么样的床?”
“就是现在那张。两米宽,木质的床头板,浅灰色的床单。”
“床是他买的?”
“应该是。我不确定。我去的时候新床已经在了。”
“换床的原因是什么?”
“林杭说是陈远舟的主意。说旧床睡着不舒服。”
沈渡洲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放好。陈远舟不是1603的住户,但他换了1603的床。一个住在别人房子里的人,换掉了别人的床。这不合逻辑——除非这个房间的实际使用者和名义上的使用者不是同一个人。或者,换床这件事有别的目的。
“第三次呢?”
“第三次是七月。林杭出差之前,叫了几个朋友一起吃了个饭。算是告别。陈远舟也在。那次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他——直到今天凌晨。”
“你说你八月之后还去过1603五次。”
简竹霖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查过了。”他说。这不是一个问句,而是一个陈述。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意外——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被确认了某件早已知道的事情的平静。
“是的。”沈渡洲说。他没有道歉,没有解释。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语境下,查和被查都是理所当然的。
简竹霖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说“我理解”。
“是的,我去了五次。林杭走之前把钥匙给了我,让我帮忙照看房子。我去过五次——浇花,收快递,检查水电。每次大概待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
“这五次里,陈远舟有没有出现过?”
“没有。”
“你确定?”
“确定。每次我去的时候房间里都没有人。也没有人住过的痕迹。”
“没有人住过的痕迹?”沈渡洲重复了一遍,“但陈远舟昨晚死在了那张床上。而且根据现场的情况,那张床上的用品是有人在使用的一一不是那种长期空置的房子的状态。”
简竹霖沉默了。
“简竹霖,”沈渡洲的声音没有变化,还是那种平稳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调子,“你在那五次照看房子的过程中,有没有发现过任何异常?任何你觉得不对劲的东西?”
简竹霖低下头。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阴影随着他呼吸的节奏微微颤动。
“有。”他说。
沈渡洲等着。
“第四次——大概是九月下旬。我去的时候,发现床单换过了。不是我上次去时的那套。颜色不一样——上次是浅灰色,这次是深蓝色。”
“你之前说床单是浅灰色的。”
“对。所以我注意到了。我以为林杭回来了,或者他让别人来换过。但我检查了房间的其他地方——没有其他变化。快递还是那些快递,花还是那些花。只有床单变了。”
“你当时有没有觉得这件事和——任何东西——有关联?”
简竹霖抬起头,看着沈渡洲。
“我当时没有想太多。”他说,“但现在——在发生了这一切之后——我在想,那五次照看房子的过程中,也许有人在我不在的时候,用那个房间做了什么事情。”
“你是在暗示陈远舟一直在使用那个房间,只是他每次都在你来之前离开了?”
“我不知道。”简竹霖说。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沙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我不知道那个房间被用来做了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停下来。他的呼吸变得比之前重了一些,胸腔起伏的幅度也大了一些。沈渡洲注意到他的手——放在膝盖上的那双手——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用力攥着什么东西,但手心里是空的。
“你知道那条短信是谁发的吗?”沈渡洲问。
简竹霖摇头。
“你知道它为什么会消失吗?”
摇头。
“你知道为什么你的鞋底是干的吗?”
简竹霖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他慢慢地、几乎是小心翼翼地说:
“我不知道。但我在想——”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沈渡洲的眼睛里。
“——也许那条短信不是发给我的。也许它是发给‘穿这双鞋的人’的。而那个人——不是我。”
沈渡洲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你在说什么?”
简竹霖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是有人在很远的走廊里敲着一面很小的鼓。
“那双鞋,”简竹霖终于说,“不是我的。”
沈渡洲的手指在笔记本的页边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指甲印。
“我那双白色的板鞋,上周就不见了。我以为是我忘在了什么地方,或者丢在了健身房。今天凌晨我收到那条短信——‘带上你的鞋’——我下意识地去鞋柜里找,发现那双鞋就在鞋柜里。放在最上面一层,正对着门口,像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让我看到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变成了耳语。
“我穿上它去了望海公寓。走上十六楼,走进走廊,站在那个房间门口。然后我低头看了一眼——”
他抬起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映着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线,光点在虹膜的深处微微颤抖。
“——那双鞋不是我的。是同款,同尺码,但不是我那双。我那双的右脚鞋舌内侧有一小块磨破的痕迹,是我自己用针线缝过的。这双没有。这是另一双鞋。一双被人穿过的、鞋底是干的鞋。”
沈渡洲盯着他看了很久。
“所以你穿了一双不是你自己的鞋,走上了十六楼,鞋底是干的。”
“对。”
“那你自己的鞋呢?”
“我不知道。”
“你说你的鞋上周就不见了。你没有报告过?”
“没有。一双鞋而已。我以为是我自己弄丢的。”
沈渡洲站起来。他走到窗边,把百叶窗完全拉开。正午的阳光猛地涌进来,整个办公室被照得通亮,空气中所有的灰尘都无所遁形。简竹霖坐在椅子上,阳光打在他身上,他的脸在强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睛下面的阴影反而更深了。
“你刚才说,”沈渡洲背对着他,声音从窗户的方向传来,“那条短信也许不是发给你的,而是发给‘穿这双鞋的人’的。”
“是。”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简竹霖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收到的短信里有一句话——‘带上你的鞋’。不是‘穿上你的鞋’,是‘带上’。如果那个人的意思是让我穿着鞋走过去,他应该说‘穿上’。他说‘带上’,意味着——”
“意味着鞋和人是分开的。”沈渡洲接上了他的话。
“对。”简竹霖的声音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鞋是鞋,人是人。鞋要去那个地方,人也要去那个地方。但鞋不一定要穿在脚上。”
沈渡洲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臂交叉在胸前。阳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轮廓,他的脸在逆光中变成了一片阴影,只有眼睛的位置反射着两点极小的亮光。
“你觉得那双鞋是什么?”
简竹霖想了很久。墙上的时钟又走了十几秒。
“我不知道。”他说。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但我觉得——有人希望我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点,穿着一双不是我自己的鞋。有人希望我的鞋底是干的。有人希望我站在那个门口,成为一个——”
他停顿了。
“成为一个什么?”沈渡洲问。
“成为一个线索。”简竹霖说。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有人希望我被你看到。有人希望我的鞋引起你的注意。有人希望我被你怀疑。”
沈渡洲没有立刻回应。他站在窗前,逆光中的轮廓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固定在窗台上的雕塑。
“为什么?”他问。
“因为——”简竹霖的声音在“因为”这个词上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平稳,“因为有人知道,你会注意到这些。你会注意到鞋,会注意到时间,会注意到所有的矛盾。你会把我带回来,会问我问题,会查我的履历,会发现我档案里那一年的空白。”
他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尖响。他站在办公桌的另一边,隔着那张堆满了文件和咖啡杯的桌子,看着沈渡洲。
“有人把我设计成了一个嫌疑人。”他说,“而我——甚至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沈渡洲从窗台边走过来,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他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了几个字。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简竹霖。
“你那一年的空白,”他说,“是什么?”
简竹霖的嘴唇动了动。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某种变化——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古老的东西。像是一扇门被打开了一条缝,门后面是浓稠的、看不见底的黑暗。
“我不能说。”他说。
“不能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沈渡洲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
“签了保密协议?”
简竹霖没有回答。但他看着沈渡洲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一种恳求。不是恳求他不要再问了,而是恳求他理解——理解有些话不是不想说,而是说了就会变成另一种东西。一种比沉默更危险的東西。
沈渡洲把笔放下了。
“下午两点,”他说,“你再来一趟。到时候会有正式的询问笔录。在这之前——”
他看了简竹霖一眼。
“——去吃点东西。你看起来像是随时会倒下去的样子。”
简竹霖站在桌子对面,没有动。他低头看着沈渡洲放在桌面上的手——那双手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右手食指的侧面有一小块因为常年握笔而留下的茧子。和简竹霖自己的手,在同一个位置,有同样的茧子。
他看了大概两秒。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他拉开门的时候,沈渡洲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简竹霖。”
他停下来。
“你说你的鞋上周就不见了。你说你今天穿的那双是另一双——同款,同尺码。那双鞋是什么牌子的?”
简竹霖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门口停了一秒。
“Nautica。”他说。
然后他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沈渡洲坐在办公桌后面,盯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那是他的思考节奏,一种只属于他自己的、内部时钟的滴答声。
Nautica。一个海事品牌的鞋。
S.A.。一枚海事院校的纽扣。一瓶酒标上手写着S.A.的红酒。一个刻着纬度坐标的金属片。一个叫沉船礁的无人岛礁。
还有一张床。一张被水浸透的床。一个被等渗溶液淹死的人。一双干净的鞋。一个消失了的、被人精心设计成嫌疑人的年轻人。
沈渡洲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余淮,简竹霖履历里的那一年空白——不用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空白。”沈渡洲说,“那是一道墙。一道被人故意砌在那里的墙。如果我们硬拆,会触发我们不想触发的东西。”
“那怎么办?”
沈渡洲看着窗外。阳光把整个城市照得一片通明,远处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像一面被打碎了的巨大的镜子。在那面镜子的深处,在十二海里外的海面上,有一个叫做沉船礁的小点——太小了,从这个距离上看,连一个像素都占不到。
“我去找那堵墙的门。”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