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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扫径三年待茶温 红衣扫却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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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秋雨落下来的时候,桃花山便彻底褪去了夏日的葱茏,染上了深深浅浅的黄与红。
桃叶还未落尽,边缘已卷起焦枯的褐色,在细密的雨丝中瑟瑟抖动。海棠的叶子也开始泛黄,只有那几株红枫,经了霜,反而焕发出灼灼如火的艳色,在一片萧瑟中格外醒目。潭中的红莲早已凋零,只余残梗败叶,伶仃地立在水面,承接着冰凉的秋雨,滴滴答答,敲打出寂寥的声响。
天气转凉,陆栖棠便愈发畏寒。
他换上了较厚的衣裙,多是鹅黄、杏子红、藕荷紫这类暖色调,外罩同色或月白的夹棉比甲或斗篷。裹了足的双脚也穿上了絮了棉的软缎绣鞋,鞋头依旧缀着珍珠或绣着花样,走起路来悄无声息,只在绵软的落叶上留下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印痕。
他依旧每日午后抚琴,只是琴音里,渐渐多了几分秋日的疏朗与萧瑟。沈惊澜依旧在廊下聆听,心境却随着琴音和季节的变换,沉淀下来,少了几分夏日的浮躁,多了几分沉静。
那幅《红莲水榭夏景图》完成后,沈惊澜并未停歇。他开始绣一些更小的物件:帕子、香囊、扇套、笔袋……材质也不再局限于丝帛,尝试着在棉布、麻布甚至皮革上落针。
他将修行所得的感悟,对生机的微妙掌控,都融入这些日常小品中。一方素帕,他能绣出晨露将晞未晞的意境;一个香囊,他能让里面的干花香料,香气更持久、更清雅。
陆栖棠看在眼里,并不多言,只在他遇到难关时,略加点拨。师徒二人之间,渐渐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一个教得随意,一个学得用心;一个清冷疏淡,一个温润知礼。观里的日子,如潭水般平静无波,仿佛山下那场短暂的纷扰,从未发生过。
然而,山下的世界,并未真的将他们遗忘。
这一日,秋雨暂歇,天色放晴。
雨后初霁,山间空气清冽如洗,带着泥土和落叶腐烂的湿润气息。阳光穿透云层,洒下稀薄的光,将漫山黄叶染成一片透明的金色。
沈惊澜正在院中晾晒前几日受潮的绣线。各色丝线挂在竹竿上,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道小小的彩虹。墨团蹲在竹竿下,仰着头,金色的猫眼随着晃动的丝线转动,偶尔伸出爪子扑一下,自得其乐。
陆栖棠则披了件杏子红的斗篷,坐在水榭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一卷闲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阳光落在他身上,将斗篷的边缘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整个人笼在光晕里,神情有些慵懒,像只晒着太阳的、餍足的猫。
就在这时,观门外,传来了清晰的、有规律的扫地声。
沙——沙——沙——
声音不重,却极有韵律,一下,又一下,由远及近,仿佛有人在极其耐心地、一寸一寸地清扫着山径上的落叶。
沈惊澜动作一顿,抬头望向观门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桃花观偏僻,除了山下镇子偶尔有樵夫或采药人误入迷阵,寻常少有人来。更何况是这样秋雨初霁的清晨,谁来扫地?
陆栖棠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沙沙声持续着,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观门外。
然后,是轻轻的叩门声。
三下,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矜持的、却又不会令人反感的礼貌。
沈惊澜看向陆栖棠。
陆栖棠这才放下书卷,抬眸望向观门方向,目光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料到。“惊澜,去开门。”
沈惊澜应了声,放下手中的丝线,快步走向观门。墨团跟在他脚边,尾巴竖起,耳朵转动,显得有些警惕。
拉开沉重的木门,门外站着的,并非沈惊澜预想中的山民或香客。
而是一个男人。
一个穿着暗红色织金锦袍,外罩玄色狐裘大氅的男人。
他看起来约莫三十许,面容极为俊美,甚至带着几分阴柔的艳丽。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唇色却极红,像点了胭脂。
眉眼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仿佛带着钩子,可眸光深处,却是一片冰封的深潭,没有任何温度。
他身量很高,却并不显得魁梧,反而有种竹节般的清瘦挺拔。手里拿着一把崭新的竹扫帚,与他一身华贵装扮格格不入。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发。并非全黑,而是在鬓角处,夹杂着几缕刺目的银白,与他年轻的面容形成诡异的对比。
此刻,他正微微垂着眼,看着脚下刚被扫净的一小段石阶,神情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使命。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沈惊澜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很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沈惊澜心头莫名一紧。随即,他的视线越过沈惊澜,投向院内水榭廊下那抹杏子红的身影,冰封的眸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融化了一瞬,又迅速冻结。
“叨扰了。”他开口,声音不高,有些低沉,带着一种常年居于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韵律,“山路落叶甚多,恐污了仙居清净,顺手清扫一二。”他说得极其自然,仿佛他真的是个路过此地、热心扫地的寻常人。
沈惊澜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这人的气度打扮,怎么看都不像会拿着扫帚扫山路的人。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师父。
陆栖棠已从竹椅上站起身,缓步走了过来。杏子红的斗篷下摆曳过湿润的青石板,沾上几点泥渍,他也浑不在意。他在沈惊澜身侧站定,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外的男人。
“容九。”陆栖棠叫出他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三年不见,风采依旧。”
容九——权倾朝野的九千岁,闻言,唇角极细微地弯了一下,那笑容却未达眼底。
“陆仙长记性真好。区区贱名,竟劳仙长挂齿三年。”他将扫帚轻轻靠在门边的石狮上,动作优雅得像在放置什么珍玩古器,“山路湿滑,落叶堆积,行走不便。容某恰巧路过,见猎心喜,便多事了些。仙长莫怪。”
“路过?”陆栖棠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从京城到桃花山,千里之遥,九千岁这路,未免绕得远了点。”
容九脸上的笑容深了些,眼中却依旧没有温度:“心之所向,天涯亦是咫尺。仙长居此仙山福地,容某心向往之,便不算远。”他说着,目光扫过沈惊澜,似不经意地问,“这位小友是?”
“我徒弟,惊澜。”陆栖棠简单介绍,侧身让开一步,“九千岁远道而来,若不嫌弃观中简陋,便请进来喝杯茶吧。”
沈惊澜心头一跳。师父竟真的请这人进门?而且听称呼和对话,师父与这权倾朝野、名声可止小儿夜啼的九千岁,竟是旧识?
容九却摇了摇头,笑容里透出几分恰到好处的遗憾:“今日天色已晚,容某尚有俗务在身,不便久留。仙长的茶,容某心领了。”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陆栖棠,那冰封的眼底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其复杂浓烈的情绪翻涌了一瞬,又被他强行压下,“三年清扫,终得仙长一句‘请进’。容某……已是心满意足。”
他说完,竟不再多言,对着陆栖棠微微一揖,姿态优雅矜贵,随即转身,沿着刚刚扫净的石阶,缓步下山。
暗红色的锦袍在满山黄叶中,显得格外刺目,却又诡异地和谐。他走得很稳,步子迈得不疾不徐,仿佛不是走在雨后湿滑的山径上,而是走在铺着猩红地毯的宫阙之中。
直到那抹暗红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处,沈惊澜才回过神来,心头仍残留着方才那无形的压力带来的悸动。
他看向师父,却见陆栖棠依旧望着容九离开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眸色深了些许。
“师父……他真是九千岁?”沈惊澜忍不住问。
“嗯。”陆栖棠收回目光,转身往水榭走,“三年前,他来过一次。被迷阵所阻,在山下站了三日,然后走了。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
“扫……扫地?”沈惊澜觉得匪夷所思。那可是权倾天下的九千岁!多少人对他恨之入骨,又多少人对他卑躬屈膝。他竟会三年如一日,来这偏僻的桃花山下扫地?只为了……听师父一句“请进”?
“他是个执拗的人。”陆栖棠在竹椅上重新坐下,拿起那卷书,却没了看的心思,“认定的事,便会做到底。扫三年山径,于他而言,或许不算什么。”
沈惊澜默然。他想起方才容九看师父的眼神,那冰封深处一闪而逝的炽热与痛楚,绝不仅仅是“心向往之”那么简单。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眷恋?
“他……是来找师父麻烦的吗?”沈惊澜担心地问。毕竟,上次山下那些兵丁,便是打着九千岁的旗号。
陆栖棠翻书的手指顿了顿,抬眸看了他一眼:“暂时不是。”他合上书卷,望向廊外又开始飘起的细雨,“他只是来告诉我,他还没放弃。”
“放弃……什么?”沈惊澜问出口,才觉唐突。
陆栖棠却没有生气,只是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放弃一些,不该有的念头。”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沈惊澜却听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
秋雨又渐渐沥沥地下了起来,打在残荷上,打在竹叶上,打在青石板上,沙沙作响,将方才那片刻的阳光和诡异来客带来的纷扰,都冲刷得模糊不清。
陆栖棠不再说话,只是望着雨幕出神。
杏子红的斗篷裹着他单薄的身形,在灰蒙蒙的天色和淅沥的雨声中,显得有几分寥落。
沈惊澜静静站在他身后,看着师父被雨打湿的鬓发和肩头,犹豫了一下,转身回屋取了把油纸伞,撑开,默默站到陆栖棠身侧,将伞倾向他那边。
陆栖棠似乎怔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举着伞,身姿挺拔,目光清澈,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弟子愚钝,不懂那些朝堂纷争、人心算计。”沈惊澜低声说,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但弟子知道,只要在观里,在师父身边,便是安全的。师父若不喜那人,弟子……弟子便努力修行,早日变得厉害,替师父挡了他。”
他说得认真,甚至有些笨拙的执拗。
陆栖棠看着他那双干净的眼睛,心头那点因容九到来而泛起的微澜,竟奇异地平复了下去。
千年岁月,他见过太多人心诡谲,太多欲望纠缠。容九的执念,皇帝的窥探,乃至未来可能出现的更多觊觎与纷扰,他并不意外,也不甚在意。
但这少年赤诚的、毫无保留的维护之心,却像这秋日冷雨中的一把小伞,虽不足以遮蔽所有风雨,却带来了一丝真实的暖意。
“好。”他轻轻应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沈惊澜手中的伞。
“回去吧,雨大了。”
师徒二人共撑一把伞,慢慢走回水榭。
杏子红的斗篷和青色的布衫,在迷蒙的雨幕中,渐渐融为一体,模糊了界限。
而山门外,那把崭新的竹扫帚,依旧静静靠在石狮旁。
雨水打湿了竹枝,沿着扫帚柄缓缓流下,滴落在刚刚被扫净、此刻又落了几片枯黄桃叶的石阶上。
沙沙的扫地声,似乎还在空寂的山间隐隐回荡。
一声,又一声,执拗地,仿佛要扫尽这满山落叶,扫出一条通往那人身边的、洁净无尘的路。
容九的到来,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很快便平息了。
桃花观的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地流淌。秋意渐深,山间的颜色愈发浓烈,黄的金黄,红的火红,层层叠叠,泼墨般渲染开来。
陆栖棠似乎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依旧每日抚琴、看书、指点沈惊澜修行。只是沈惊澜敏锐地察觉到,师父抚琴的时间,似乎比以前长了些。
琴音也更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沉郁顿挫的调子,像是秋雨敲打残荷,又像是寒风掠过枯枝。
他不敢多问,只是修炼得更加刻苦。那枚绣着“护”字纹样的帕子,他一直贴身藏着,偶尔拿出来看看,指尖拂过那隐隐流动的寒芒与生机,心头便多了几分踏实。
他想变得更强,强到足以守护这方净土,守护师父脸上那难得的、浅淡的平静。
这一日,陆栖棠忽然说要下山。
“去趟城里,买些过冬的物事,再添置些药材。”他对沈惊澜说,“你随我一起去。”
沈惊澜有些意外。自上次镇子风波后,师父便很少带他下山了。但他没有多问,只是乖乖应下,换了身出门的衣裳,依旧是那身青色布衫,浆洗得有些发白,却干净整洁。
陆栖棠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的交领襦裙,外罩同色绣海棠纹的棉斗篷,领口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他肤色如玉,唇色如朱。
长发绾成繁复的惊鸿髻,簪了一支赤金点翠海棠步摇,并几朵新鲜的、嫩黄色的秋海棠。
脚下穿了双厚底的羊皮小靴,靴面绣着精致的云纹,虽是厚底,因着他裹足后特殊的步态,走起路来依旧悄无声息,只裙摆曳地,沙沙轻响。
他腰间依旧佩着“挽春”软剑,剑柄垂落的青色鲛绡穗子,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墨团蹲在他脚边,仰头“喵”了一声,似乎也想跟去。
“你留下看家。”陆栖棠弯腰,揉了揉墨团的脑袋。玄猫蹭了蹭他的掌心,有些不情愿地“喵呜”一声,转身跃上墙头,蹲在那里,目送他们离开。
师徒二人下了山,并未在桃花镇停留,而是径直去了镇子东头的车马行,雇了一辆青篷马车,往县城方向去。
马车颠簸,陆栖棠似乎有些不适,上了车便闭目养神。沈惊澜坐在他对面,不敢打扰,只悄悄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秋日的田野,稻谷已收,露出大片裸露的褐色土地。远山如黛,近树斑斓,天空是高远澄澈的蓝,偶尔有几缕白云飘过。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干燥的草木气息和淡淡的尘土味。
约莫一个时辰后,县城到了。
比起桃花镇,县城要繁华许多。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宽敞平整,两旁店铺林立,旗幌招展。行人摩肩接踵,贩夫走卒的吆喝声、车马粼粼声、讨价还价声,交织成一片喧闹的市井气息。
陆栖棠似乎对县城很熟悉,下了车,便领着沈惊澜穿街过巷,来到一家名为“济世堂”的药铺。药铺门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齐,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坐堂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大夫,见陆栖棠进来,连忙起身拱手:“陆先生来了!快请里面坐!”目光落在沈惊澜身上,微微一愣,“这位是……”
“我徒弟,惊澜。”陆栖棠微微颔首,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劳烦李大夫,照这个方子抓三副药。”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笺。
李大夫接过,展开一看,眉头微蹙:“陆先生,这方子里的几味药……有些年份要求极高,小店怕是……”
“无妨,有多少便抓多少,缺的我自己再想办法。”陆栖棠语气平淡。
李大夫这才点头,亲自去后堂抓药。沈惊澜站在陆栖棠身侧,目光扫过药铺里那些密密麻麻的药柜,和空气中浮沉的药末,心头隐隐有些不安。师父抓这些药做什么?是身体不适吗?还是……为以后准备的?
他不敢问,只是默默记下了那几味药名:百年紫参、雪莲芯、朱果、麒麟血竭……都是些极为珍贵罕见的药材。
李大夫很快将配好的药包好,又额外包了一小包冰糖递给陆栖棠:“陆先生,这是今秋新制的冰糖,最是润燥,您拿去泡茶喝。”
陆栖棠道了谢,付了钱,让沈惊澜提着药包,出了药铺。
接下来,他们又去了布庄、杂货铺、书肆,采买了许多过冬的物资:厚实的棉布、丝绵、灯油、蜡烛、笔墨纸砚,甚至还有几包蜜饯果子和一套新的茶具。
沈惊澜默默跟着,看着师父细致地挑选每一样东西,心头那点不安渐渐被一种奇异的温暖取代。师父虽然清冷,但过日子,却半点不含糊,甚至……有些过于精细了。
采购完毕,已是晌午。陆栖棠带着沈惊澜,进了县城最有名的酒楼“望江楼”。
酒楼临江而建,三层飞檐,气派非凡。正是饭点,大堂里座无虚席,人声鼎沸。跑堂的伙计见陆栖棠气质不凡,虽衣着不算顶华贵,但通身的气度却令人不敢怠慢,连忙将他们引到二楼一个临窗的雅间。
雅间布置清雅,推开窗,便能看见窗外浩荡的江水,和江上往来的帆影。秋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湿润的水汽,驱散了楼内的喧嚣。
陆栖棠点了几道招牌菜: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文思豆腐、桂花糖藕,又要了一壶菊花茶。等菜的时候,他便倚着窗,静静看着江景,侧脸在秋日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柔和静谧。
沈惊澜也看着窗外。江面宽阔,水色苍茫,几艘乌篷船在波涛中起伏,船夫喊着号子,声音粗犷悠远。远处青山隐隐,轮廓在天际线上起伏,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这是他离家后,第一次来到这样繁华的地方,看到这样开阔的景色。心头那点因容九出现而生的阴霾,似乎也被这浩荡的江风吹散了些许。
菜很快上齐,香气扑鼻。陆栖棠吃相斯文,每样菜只浅尝辄止,更多时候是在喝茶,看景。沈惊澜却是真饿了,加之这些菜确实做得精致可口,便多吃了一些。
正吃着,楼下大堂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女子清脆又带着几分娇蛮的呵斥声。
“让开!本公主的路也敢挡?!”
公主?
沈惊澜夹菜的手一顿,下意识看向师父。
陆栖棠却仿佛没听见,依旧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糖藕,细细吃着。
喧哗声却越来越近,伴随着噔噔噔的上楼声,雅间的门忽然被大力推开。
一个穿着鹅黄宫装、头戴金步摇的少女闯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神色慌张的丫鬟和护卫。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生得明眸皓齿,姿容艳丽,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骄纵之气,破坏了那份精致的美感。
她环视雅间,目光在陆栖棠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明显的惊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随即扬起下巴,颐指气使地道:“这间雅间本公主要了!你们,速速离开!”
沈惊澜眉头微蹙,放下筷子,看向陆栖棠。
陆栖棠这才放下茶盏,抬眸看向那少女。他的目光很平静,甚至没有因为对方“公主”的身份而有丝毫波澜,只淡淡问:“凡事讲究先来后到。公主殿下是要强占民间的座位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那少女气势一滞。少女似乎没料到对方如此镇定,甚至敢反问,脸上闪过一丝恼怒:“你……你知道本公主是谁吗?竟敢如此无礼!”
“不知。”陆栖棠语气依旧平淡,“但无论你是谁,都该懂得礼数。”
“你!”少女气得脸颊通红,指着他,“好大的胆子!信不信本公主让人把你抓起来!”
“昭阳,不得无礼。”一个温和却不失威严的男声从门口传来。
众人转头,只见门口不知何时又站了一人。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身穿月白色锦袍,腰佩玉带,面容俊朗,气质温润,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久居上位的矜贵。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气度不凡的随从。
少女——昭阳公主,看见来人,气焰顿时矮了三分,但还是不服气地跺脚:“皇兄!你看他们……”
“够了。”青年——当朝太子萧煜,眉头微蹙,目光扫过雅间内。当他的视线落在陆栖棠脸上时,明显怔了一下,眼中掠过惊艳、疑惑,随即化为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对陆栖棠拱手道:“舍妹年幼无知,冲撞了阁下,还请海涵。”态度客气,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恭谨。
陆栖棠看了他一眼,神色依旧平淡:“无妨。太子殿下若是要用这雅间,我们让出便是。”说着,便欲起身。
“不必。”萧煜连忙道,“是我们唐突了。阁下请慢用,我们另寻他处。”说着,不由分说,拉起还想说什么的昭阳公主,转身退了出去,并体贴地关上了门。
雅间内恢复了安静。
沈惊澜看着紧闭的房门,心头震撼。太子!公主!竟然就这么……被师父三言两语打发了?而且太子对师父的态度,明显不同寻常!
陆栖棠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狮子头,慢慢吃着。只是若仔细看,便能发现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厌倦。
“师父……”沈惊澜忍不住低声唤道。
“吃饭。”陆栖棠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菜凉了。”
沈惊澜只好压下满腹疑问,低头吃饭,却味同嚼蜡。
楼下隐约传来昭阳公主不满的嘟囔声和太子的低声安抚,很快便远去了。
这顿饭,终究是吃得有些索然无味。
回去的马车上,沈惊澜几次欲言又止。
陆栖棠闭目养神,似乎睡着了。直到马车驶出县城,颠簸在郊外的土路上,他才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
“那是当朝太子萧煜,和昭阳公主。三年前,我曾在京城见过他们一面。”
沈惊澜心头一跳,静待下文。
“皇家的人,心思重,牵扯多,离得越远越好。”陆栖棠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逝的荒草枯树,“今日之事,忘了便是。”
“可是……太子他好像认识师父?”沈惊澜忍不住问。
陆栖棠沉默了片刻,才道:“一面之缘罢了。他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这话说得含糊,但沈惊澜听懂了。师父不欲与皇家有过多牵扯,而太子,似乎也明白师父的“不凡”,选择了敬而远之。只是……那位昭阳公主,离开前看师父的眼神,可算不上友善。
“那位公主……”沈惊澜有些担忧。
“小女孩脾气,不必理会。”陆栖棠重新闭上眼,语气带着一丝疲惫,“皇家明珠,骄纵惯了,见不得有人比她更……”他顿了顿,没说完,但沈惊澜明白了。
见不得有人比她更美,更引人注目。
即便那是个“男子”。
沈惊澜看着师父闭目养神的侧脸,那完美无瑕的容颜在晃动的车帘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他忽然有些理解那位公主的嫉妒了。这样的容貌气度,确实容易招来不必要的目光和麻烦。
“师父,”他低声说,声音在辘辘的车轮声中有些模糊,“我们以后……少下山吧。”
陆栖棠睫毛颤了颤,没有睁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马车摇晃着,驶向暮色中的桃花山。
车厢里恢复了寂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窗外呼啸而过的秋风。
沈惊澜看着师父沉静的睡颜,心头那点不安,又悄悄浮了上来。
九千岁,太子,公主……这些云端上的人物,一个个接踵而至,或明或暗地出现在师父周围。
这桃花观的宁静,究竟还能维持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更快地变强。强到足以站在师父身前,为他挡去所有风雨。
他握紧了袖中那枚绣着“护”字纹样的帕子,指尖传来丝线柔韧的触感。
车窗外,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
远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头蛰伏的、沉默的巨兽。
本章字数:8139字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