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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年关 从黄家出来 ...

  •   从黄家出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景曜站在院门口,把棉袍的领口往上拢了拢。黄母让他留宿,他说家里还等着,推辞了。黄大夫送他到门口,没有多说什么,只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那一下不轻不重,像长辈对晚辈的叮嘱,又像男人之间的约定。
      他走出十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黄婷站在门槛里面,半个身子藏在门板后面,只露出一张脸。暮色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知道她在看他。他冲那个方向点了点头,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风从北边吹来,裹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但他不觉得冷。
      胸口是热的。
      那种热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涌上来的,像冬天灶膛里的余火,不旺,但持久。黄大夫说的那几句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你只管安心读书,去考你的功名。只要你是真心待婷儿,这大柳村的门槛,随时为你开着。"
      他想起自己说"若是中不了,我就继续考,考到我中为止"的时候,声音比预想的还要大。不是喊出来的那种大,是压出来的那种大——压得太紧了,松的时候反而震得自己耳朵嗡嗡响。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底气说那些话。
      一个连期末考都只能考第十二名的人,说什么"考到我中为止"?一个连联考都没挤进前十的人,凭什么让人家姑娘等?
      但他说了。而且不后悔。
      因为那些话不是从脑子里想出来的,是从心里长出来的。长了很久,根扎得很深,今天只是终于破土了。
      官道上的雪被踩实了,走起来咯吱咯吱响。月亮躲在云后面,只肯给一点光角,照在雪上,把整个世界照得亮堂堂的。路两边的田地里,冬小麦被雪盖住了,只露出几片绿得发黑的叶子尖。远处的村庄亮着零星的灯,昏黄的,一盏一盏,像被谁随手撒在黑夜里的几粒米。
      景曜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
      回到赵家坳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村口的槐树下没有人在等他——这种天气,谁会在外面站着?但他刚走到家门口,门就开了。
      林氏站在门槛里面,手里还拿着针线,显然是一直在灯下做着活等他。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全须全尾的,也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饭在锅里热着。"
      景曜"嗯"了一声,换了鞋,坐到灶台边。
      林氏把饭菜端出来:一碗红薯粥,一碟咸菜,还有一个荷包蛋。蛋煎得焦黄,边儿脆脆的,一看就是专门给他留的。
      "黄大夫说什么了?"林氏在他对面坐下,手里又拿起了那只没纳完的鞋底,针脚走得又快又密。
      "没说什么。"景曜咬了一口荷包蛋,蛋黄流出来,烫得他嘶了一声,"就说让我安心读书。"
      林氏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但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种弯不是笑,是放心——儿子的事,做娘的不需要问太多,看脸色就够了。
      腊月二十四,扫房子。
      景曜天不亮就被林氏喊起来了。灶台上一锅水已经烧开了,冒着白茫茫的热气。林氏用碱水调了一盆,给他一块抹布,让他把堂屋的桌椅板凳全擦一遍。
      "仔细点擦,角角落落都擦到。"林氏说,"过年了,家里要干干净净的。"
      景曜蹲在地上擦桌子腿,擦到一半,听见院子里传来景昭的声音。大哥今天不用去镇上——年前该买的都买齐了,这几天就是在家帮忙。
      "曜儿,你过来看看。"景昭在院子里喊。
      景曜放下抹布走出去,看见大哥站在鸡窝前,手里提着一只大公鸡。公鸡的冠子红得像一团火,翅膀扑棱棱地扇,溅了景昭一身雪。
      "这只怎么样?留着三十晚上炖了。"
      "行。"景曜说,"留一只给我,我过两天有用。"
      "干什么用?"
      "去看石木立他爹娘。"
      景昭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把公鸡塞回鸡窝,又去挑另一只。
      腊月二十五,推磨做豆腐。
      林氏把泡了一夜的黄豆捞出来,倒进石磨的磨眼里。景芬推磨,林氏往磨眼里添豆子,母女俩配合了很多年,不用说话就知道节奏。
      石磨发出沉闷的咕噜声,豆浆从磨缝里流出来,白花花的,豆腥味混着冬天的冷空气,吸一口,满鼻子都是。
      腊月二十六,杀年猪。
      村里有人家杀年猪,景昭和林进都去帮忙。主家大方,送了一条肉,肥的多瘦的少。林氏把肉切成方块,用盐和花椒抹了,挂在灶台上方熏着。灶膛里的烟顺着锅沿往上走,把肉熏得黑红黑红的,油烟味混着柴火味,熏得整个灶房都香了。
      景曜蹲在灶台边烧火,看着那一排腊肉在烟雾里轻轻晃着,忽然想起石木立。
      石木立说过,他小时候最盼着过年,因为过年有肉吃。他爹打了一年的铁,过年那天会炖一锅肉,肥的比瘦的多,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他能吃三碗饭。
      景曜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子窜起来,映得他脸上一明一暗。
      腊月二十七,景曜去了一趟镇上。
      不是去买年货——年货林氏已经备齐了。他就想看看能不能给石木立家带些什么。在铺子里转了一圈,买了一坛酒,不算好酒,普通酒,够喝。
      回来的路上,他拐去了大柳村。黄婷正在院子里收晾晒的药草,看见他来了,放下手里的簸箕。
      "我想去一趟石木立家,看看他爹娘。"景曜说,"你一起不?"
      黄婷想了想,点了点头:"好。"
      腊月二十八,把面发。
      林氏发了一大盆面,用棉被盖着,放在炕头。面发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掀开棉被,满满一盆,蜂窝一样的气孔,酸溜溜的面香味直冲鼻子。
      "发得好。"林氏满意地点了点头,"今年这个面发得好,明年日子也发。"
      景曜帮着揉面。面团在他手底下翻来覆去,从粗糙变光滑,从硬变软。他揉着揉着,忽然觉得这个动作很熟悉——像练拳。
      练拳的时候,也是这样一遍一遍地重复。枯燥的,单调的,但每一遍都不一样。手在变,力道在变,心也在变。
      "曜儿,想什么呢?"林氏见他发呆,喊了一声。
      "没想什么。"景曜继续揉面。
      腊月二十九,景曜起了个大早。
      他把东西装进包袱:一块腊肉、一包干蘑菇、一坛酒。
      "娘,我走了。"
      "早点回来。"林氏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沾着面粉,"路上小心。"
      景曜点了点头,出了门。
      到了约定的地方,黄婷已经等在那里了。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棉袄,围着一条蓝围巾,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等很久了?"景曜问。
      "刚到。"黄婷说。
      两人并肩往大石村的方向走。路不好走,雪化了一些,又冻上了,坑坑洼洼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景曜走在她左边,替她挡着风口。
      走了一会儿,黄婷忽然开口。
      "景曜哥哥,你说石木立他爹娘,会不会怪我们?"
      "怪我们什么?"
      "怪我们……没拦住他。"
      景曜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他说,"他爹也是打铁的,知道儿子不是读书的料。他娘可能会哭,但不会怪。"
      黄婷"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又走了一段,她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景曜。
      "这是什么?"
      "我给石木立他爹做的膏药。"黄婷说,"刘管事教的方子,治腰疼的。石木立说他爹腰不好,冬天疼得直不起腰。"
      景曜接过布包,看了一眼。布包不大,但鼓鼓囊囊的,装得很满。
      "你想得比我周到。"他说。
      "那当然。"黄婷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半张脸,但露在外面的耳朵尖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石木立家在大石村村西头。
      院子不大,院墙是用石头垒的,有些地方塌了半截,用树枝插着补上。院子里堆着打铁的家什——铁砧、铁锤、风箱,还有几块没打完的铁坯,被雪盖住了,只露出几个黑黢黢的角。
      景曜站在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门。
      门很快就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妇人,穿着灰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鬓角已经白了大半。她的脸比实际年龄老了许多,皱纹像刀刻的,手上的茧子比铁砂还粗。
      她看见门口站着两个年轻人,愣了一下。
      "你们是……"
      "婶子,我是石木立在书院的同窗。"景曜拱手道,"我姓景,景曜。这是黄婷,也是书院的学生。"
      周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木立的同窗?快进来,快进来!"她侧身让开门口,朝屋里喊,"当家的,木立的同窗来了!"
      石老铁匠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短褂,腰微微佝偻着。他看了景曜和黄婷一眼,点了点头。
      "进来坐。"
      堂屋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桌上摆着一壶茶,几个粗瓷碗。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画的是胖娃娃抱鲤鱼,边角被烟火熏得发黄。
      周氏给他们倒了茶,茶是粗茶,汤色发黄,但热腾腾的,喝下去浑身都暖和。
      小禾听说哥哥的朋友来了,也跑出来,躲在门后面偷偷看,被周氏拽出来,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哥哥好"。
      "石木立有来信吗?"景曜问道。
      "来过几封。"石老铁匠说,"前几日刚到一封最新的。"
      他从柜子里取出几封信,递给景曜。信纸被折了好几折,边角有些磨损,显然是被反复看过的。景曜接过来,展开。
      每封信都不长,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墨很重,有些地方很淡,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但每一个字都认得清,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
      "爹,娘,见字如面。"
      "我到边关了。路上走了大半个月,冷,但比我想的好。军营里的教头说我是块料,力气大,能吃苦,让我好好练。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跑步,上午练刀,下午练队列,晚上站岗。吃的是糙米饭,管饱。睡的是大通铺,几十个人一间,呼噜声震天响。我刚来的时候睡不着,现在习惯了,没有呼噜反而睡不着。"
      "军饷不多,但我攒着了。这个月寄回去的,你们收到了吗?爹的腰还疼不疼?娘的手冬天还裂不裂口子?小禾的新衣裳做了没有?"
      "我在边关挺好的,你们别惦记。等我攒够了钱,立了功,就回去。"
      "过了年,边关可能要动一动。教头说我们这批新兵练得差不多了,开春要拉出去拉练。具体去哪里,不能说。信可能也不能常写了。你们别担心,拉练不是打仗,就是训练。过阵子就好了。"
      "你们在家好好的。该吃吃,该喝喝,别省着。等我回去。"
      "儿子木立"
      景曜把最后一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拉练"这个词,他在书里见过。但那是在兵书里。在信里看到这两个字,感觉不一样。石木立说"拉练不是打仗",但他在最后加了一句"过阵子就好了"——好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好像是在安慰爹娘。
      他是读过书的人。他知道,"拉练"两个字,有时候是"拉练",有时候是别的。石木立说"信可能也不能常写了"——什么时候不能常写信?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去了没有驿站的地方,二是军情紧急,信件要管控。
      他看了一眼黄婷。
      黄婷也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有担忧,但没有慌乱。她只是把那个装膏药的布包放在桌上,轻声对周氏说:"婶子,这是我自己做的膏药,治腰疼的。您空了给大叔试一试,要是管用,我回头再寄。"
      周氏接过布包,手指微微发抖。
      "姑娘,你叫什么?"
      "黄婷。"
      "黄姑娘,谢谢你。"周氏的声音哽咽了,"木立这孩子,从小就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心里有。他知道你们来了,一定高兴。"
      景曜把石木立的信折好,还给石老铁匠。
      "叔,这些信您收好。"
      石老铁匠接过信,小心地折好,放回怀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景公子,"他忽然开口,"木立在信里提过你。说你是他在书院最好的朋友之一。"
      景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说你读书读得好,以后能当大官。"石老铁匠看着他,"他说等他立了功,回来找你喝酒。"
      景曜想说"好",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只点了点头。
      从石木立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景曜和黄婷并肩走在官道上,谁都没有说话。雪又开始下了,细密密的,落在他们的肩膀上,落在他们的头发上。
      走了一段,景曜停下来。
      "石木立信里说的'拉练',可能不是拉练。"
      黄婷也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边关加强戒备,信件要管控。"景曜的声音很低,"要么是那边不太平了,要么是……已经有事了。"
      黄婷没有说话。
      "石木立不愿意说。"景曜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他怕他爹娘担心。"
      "你也怕。"黄婷说。
      景曜愣了一下。
      "你怕他也回不来。"黄婷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
      景曜沉默了。
      他确实怕。
      从石木立走的那天就开始了。只是那种怕一直藏在最深处,像一根刺,平时不碰不疼。今天读了那封信,那根刺被碰了一下,疼得他浑身发紧。
      "他回得来。"黄婷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答应过。"黄婷看着他,"他答应过宫羽,也答应过你。"
      景曜看着黄婷的眼睛。暮色里,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豆,不是那种吓人的亮,是暖的,像冬天灶膛里的余火。
      "你说得对。"他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雪越下越大,路越来越滑。景曜伸出手,握住了黄婷的手。她的手很小,指尖冰凉,被他握在手心里,像一只刚从雪地里捡起来的麻雀。
      "景曜哥哥。"黄婷忽然开口,"你以后写信给石木立的时候,替我也写一句。"
      "写什么?"
      黄婷想了想。
      "就说——'宫羽的耳环戴了,很好看。'"
      景曜的手紧了一下。
      "好。"他说。
      官道上的雪越积越厚,把他们的脚印一个一个留在身后。风从北边吹来,裹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但两个人牵着手,走得比来时还稳。
      远处,赵家坳的灯亮了。昏黄的,一盏一盏,像被谁串起来的珠子。
      黄婷在岔路口停下。
      "到了。"她说。
      景曜松开她的手。她的手已经被他捂热了,指尖不再是冰凉的。
      "明天除夕。"他说,"你晚上包饺子吗?"
      "包。白菜猪肉的。"
      "那我明天来吃。"
      黄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来吧。"她说完,转身往杏树林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带个空碗,我家碗不够。"
      然后她就跑了。景曜站在路口,看着那个青色的身影消失在枯枝间,转身往赵家坳走。
      雪还在下。
      但胸口的那个地方,比刚才更热了一些。
      除夕一大早,全家都起来了。
      景曜也起来洗漱,穿上母亲新做的棉袍。这件棉袍比之前的每一件都要有样子——毕竟这是上次文武来时送的布匹做的,虽然比不上达官显贵的面料,但在这乡村里绝对能数第一。林氏已经蒸好了馒头,白白胖胖的,摆在案板上冒着热气。
      今年的午饭比景曜预想的丰盛。两个哥哥今年都赚了足够的钱,置办年货的时候比往年大方了许多。
      一张不大的方桌上,摆满了菜:炖鸡、红烧鱼、炒腊肉、白菜炖粉条、炸丸子、一盆萝卜汤,加上两个素菜。这应该是目前家里过的最好的一个年了。往年哪有这条件吃这么多菜,还是这么多荤菜。
      景德厚坐在上座,看着满桌的菜,没有说什么,但夹菜的时候比平时多夹了几筷子。景守义坐在旁边,给老爷子倒了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抿了一口,咂了咂嘴,没说话,但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一些。
      景昭给景曜夹了一块鸡肉:"多吃点,长身体。"
      林进也给景曜夹了一筷子腊肉:"读书费脑子,补补。"
      景曜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吃着。
      晚上,一家人在一起包饺子。
      景曜也参加了。他包得不好,饺子边捏不紧,馅儿往外漏。林氏看了一眼,没有说他,只是把他包的饺子放在一边,说"这几个一会儿煮了你自己吃"。
      景曜笑了。
      窗外,炮仗声越来越密,烟火在夜空中炸开,隔着窗户纸,只能看到一团一团模糊的光。屋里的人说说笑笑,小孩子跟着呵呵笑,大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分不清谁在说什么。
      景曜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个包了一半的饺子,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去年这个时候,他在想联考。前年这个时候,他在想期末考。再往前,他在想院试。
      今年他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石木立在边关的营地,大通铺上有没有呼噜声在响。他在想宫羽在醉仙楼的厨房里,是不是一个人包着饺子。他在想关实在家被亲戚围着问成绩的时候,脸上挂着什么样的笑。他在想文武家里的年夜饭,是不是也像文远婚礼上那样排场。
      他在想黄婷家的饺子,白菜猪肉的,不知道包好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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