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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药香里的三年 第一次面对 ...

  •   建朝四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院子里的老槐树抽芽比往年晚了整整半个月。
      景曜三岁了,正是满地乱跑的年纪。他穿着一件用景昭旧衣裳改的小夹袄,袖口挽得老高,露出藕节似的小胳膊,手里攥着半块烤红薯,正蹲在灶台边看母亲林氏熬药。
      “娘,苦不苦?”景曜仰着小脸问。
      林氏正用蒲扇轻轻扇着药罐下的炭火,闻言回头笑了笑,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不苦,奶奶喝了就不疼了。”
      三年前景曜出生前个月,奶奶突发风瘫,半边身子彻底没了知觉。这三年里,林氏就像长在炕沿边的一株草,除了坐月子那几天,几乎没离开过婆婆的病床。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药、喂饭、擦身,夜里还要起来好几次,生怕老人翻身时压坏了身子。
      “曜儿,去把大哥叫回来吃饭。”林氏把熬好的药倒进碗里,用勺子轻轻搅着,等它凉到合适的温度。
      景曜“哎”了一声,迈着小短腿往院子里跑。大哥景昭今年十六了,平时就在地里干活,地里不忙就去镇上抗货打杂贴补家用,经常是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手上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子。
      “大哥!吃饭啦!”景曜站在院门口喊。
      景昭扛着锄头从田埂走过来,看见弟弟,笑着把米袋放下,揉了揉他的脑袋:“曜儿又长高了。”
      景曜踮着脚,想帮大哥拍掉身上的灰。
      景昭牵起弟弟的手往屋里走,“等攒够了钱,大哥给你买糖吃。”
      屋里,景守义正蹲在灶台前烧火。他比出狱时胖了一些,脸上有了点血色,但眼神里还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他看见林氏端药进里屋,连忙起身:“我来吧。”
      “你歇着,刚回来。”林氏轻声说,端着药碗走进里屋。
      里屋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老人身上的气味。奶奶躺在炕上
      “娘,喝药了。”林氏扶起婆婆,把药碗凑到她嘴边。奶奶喝得很慢,喝一口就要歇一会儿,林氏就耐心地等着,时不时用袖子擦去她嘴角的药渍。
      “苦……”奶奶皱着眉。
      “娘,吃了糖就不苦了。”林氏从怀里摸出一块冰糖,塞进婆婆嘴里。这是她昨天去绣坊做活,工头赏的,她没舍得吃,留给了婆婆。
      奶奶含着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还是你疼我……”
      景守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一阵酸涩。
      “当家的,吃饭了。”林氏从里屋出来,看见景守义发愣,轻声说。
      “哎。”景守义应着,走到堂屋的饭桌前。桌上摆着窝头、咸菜和一碗野菜汤,中间放着一小碟炒鸡蛋——那是林氏特意为景昭和景曜留的。
      “进儿呢?”景守义问。
      “他去赵永焕家里帮工,晚点回来。”林氏说着给景曜夹了块鸡蛋,“曜儿,多吃点,长身体。”
      景曜乖乖地点头,咬了一口鸡蛋,又看了看里屋的方向:“娘,奶奶什么时候能好?”
      林氏的手顿了顿,摸了摸儿子的头:“奶奶会好起来的。”
      她没告诉儿子,郎中早就说过,奶奶的风瘫是好不了的,能撑三年已经是奇迹了。
      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奶奶的病越来越重,已经好几天水米未进了。林氏守在床边,寸步不离,连睡觉都是和衣而卧。
      那天夜里,风刮得窗户纸哗哗作响。
      “娘……”奶奶突然清醒了一些,声音微弱却清晰,“扶我起来……”
      林氏赶紧扶起婆婆,在她身后垫了个枕头。
      奶奶喘着气,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景守义和林氏身上。
      “守义……”
      “娘,我在。”景守义跪在炕前,握住母亲的手。
      “别怨……别怨……改了就好”奶奶断断续续地说。
      奶奶又看向林氏,枯瘦的手紧紧抓着林氏的手腕:“林氏……苦了你了……这三年……”
      林氏泣不成声:“娘,您别这么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最后看向站着的景曜:“曜儿……要读书……”说完这句话,奶奶的手渐渐松开了。
      “娘——”
      屋里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景曜被吓坏了,他躲在景芬身后,看着父亲和大哥跪在地上痛哭,看着母亲趴在奶奶身上抽泣。他不明白什么是“死”,但他知道,那个总是喊“苦”的奶奶,再也不会醒来了。
      葬礼办得很简朴,但还是来了很多人。
      爷爷在村里村外还是有些声望,那些受过景家帮助的邻居,都来送老太太最后一程。大家看着林氏那双因为常年熬药、洗衣而粗糙开裂的手,看着景守义那副真心悔过的模样,都忍不住叹气。
      “林氏这个女人,真是没得挑。”
      “是啊,能把景家撑起来,伺候瘫痪的婆婆三年,没喊过一声苦。”
      “景守义虽然坐过牢,但娶了个好媳妇,这是景家的福气啊。”
      这些话,像一颗颗种子,种在了年幼的景曜心里。他虽然不懂“名声”二字怎么写,但他知道,娘是全村最厉害的人。
      办完丧事的那天晚上,林氏把景曜叫到跟前。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对银手镯,并不名贵,甚至有些旧了,但擦得很亮。
      “曜儿,”林氏把镯子递给景曜,“这是娘的嫁妆。本来想等你长大了给你媳妇,但现在,娘想先给你。”
      景曜捧着那对冰凉的手镯,有些不知所措:“娘,这是你的东西,我不能要。”
      “拿着。”林氏温柔地笑了笑,“你以后要读书,要走很远的路。记住,不管走到哪,都要做个好人,要像你爷爷说的那样,有担当。”
      景曜似懂非懂,但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把手镯紧紧攥在手心。
      那天夜里,景曜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鸟,飞过了村口的大山,飞过了那条弯弯曲曲的小河,飞到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地方。那里有高高的墙,有穿官服的人,还有很多他不认识的东西。
      他飞累了,落在一个屋檐上,看见母亲正坐在灯下缝衣服,爷爷在院子里劈柴,父亲在喂鸡,大哥和继兄在磨刀……
      醒来时,枕边湿了一片。
      景曜摸了摸怀里的手镯,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
      他知道,奶奶走了,但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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