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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1 章 惊世疏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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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堂之前的暗涌
疏文递上去的第五天,皇帝依然没有公开回应。
但整个京城官场已经炸开了锅。
每天早朝,都有官员旁敲侧击地问皇帝对“验尸婢上疏”一事的态度。皇帝每次都轻描淡写地说“容朕再想想”,把话题岔开。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皇帝不是在拖延,而是在酝酿——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这把火烧起来。
睿亲王萧无念没有在朝堂上公开表态。他是聪明人,知道在皇帝还没开口之前就跳出来反对,等于不打自招——你一个亲王,为什么这么怕一个验尸婢的疏?是不是心虚?
但他的人没有闲着。
吏部侍郎张廷玉在朝堂上含沙射影地说:“近来有小人妄议朝政,蛊惑圣听,臣以为当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他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刑部尚书林怀仁则装起了糊涂:“臣未曾见过那道疏文,不便置评。但臣以为,刑狱之事,关乎国本,不可轻率。”
两边都不得罪,典型的墙头草做派。
大理寺卿郑明远——睿亲王的人——则直接得多:“一个验尸婢,七品都没有,妄议朝政,已是大不敬。若再纵容,日后人人效仿,朝廷威严何在?”
他的话得到了不少人的附和。
但也有少数人,选择了沉默中的支持。
左副都御史方孝孺在朝堂上什么都没有说,但散朝后,他去找了通政使周明远,要了一份《请设凰台疏》的抄本。
周明远看着他,欲言又止。
“方大人,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方孝孺把疏文折好,藏进袖中,“只是想好好看看。”
周明远叹了口气。
“方大人,听我一句劝。现在不是时候。”
“我知道。”方孝孺说,“但总得有人记住,这道疏文长什么样。”
他转身走了。
周明远站在通政司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二、谢知微的第二道疏
就在朝堂上暗流涌动的时候,谢知微的第二道疏递了上去。
这一次,她没有通过通政司——她怕通政司压下来。她直接去了宫门口,跪在午门外,把疏文托侍卫呈给皇帝。
午门的侍卫长姓赵,是个四十多岁的武官,在宫里当差二十年,什么稀奇事都见过。但一个验尸婢跪在午门外递疏文,他还是头一回见。
“姑娘,你这是……”赵侍卫长看着跪在地上的谢知微,不知道该说什么。
“请赵大人帮我把这道疏文呈给陛下。”谢知微双手捧着疏文,举过头顶。
赵侍卫长犹豫了一下,接过疏文。
“你等着。”
他转身进去了。
谢知微跪在午门外,一动不动。
春天的太阳不毒,但晒久了也难受。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膝盖跪在坚硬的石板地上,硌得生疼。但她没有换姿势,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李德全出来了。
“知薇姑娘。”他的声音依然笑眯眯的,但眼神很冷,“陛下说了,疏文他收下了。让你回去等着。”
谢知微抬起头,看着李德全。
“李公公,陛下有没有说什么时候给回复?”
李德全的笑容僵了一下。
“姑娘,这不是你该问的。”
“我知道。”谢知微说,“但我等不及了。”
李德全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姑娘,咱家多嘴说一句——有些事,急不得。急了,反而坏事。”
“多谢李公公提点。”谢知微站起身,“但我还是想请公公帮我带句话给陛下。”
“什么话?”
“就说——臣女知道有人在饭菜里下了毒。臣女不怕死,但臣女怕死之前,看不到凰台立起来。”
李德全的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谢知微打断他,“重要的是,陛下知道。”
她转身走了。
李德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脸色阴晴不定。
三、皇帝的反应
当天下午,皇帝把李德全叫到了乾清宫。
“她知道了?”皇帝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李德全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她说有人在她的饭菜里下了毒。还说……她不怕死,但怕死之前看不到凰台立起来。”
皇帝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她是在威胁朕?”
李德全不敢回答。
“说话。”
“奴婢觉得……她不是在威胁陛下,她是在告诉陛下,她的命,不值钱。”李德全斟酌着用词,“她不怕死,所以她什么都敢做。”
皇帝冷笑了一声。
“不怕死的人,最麻烦。”
“陛下说的是。”
“但也是最有用的。”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不怕死的人,用好了,是一把好刀。用不好,会伤到自己。”
李德全不敢接话。
“她第二道疏写了什么?”
“奴婢还没来得及看。”
“拿过来。”
李德全爬起来,从袖中取出那份疏文,双手呈上。
皇帝展开疏文,开始看。
第一道疏,讲的是道理、制度、利益。文采斐然,逻辑严密,是一篇上乘的政论文章。
第二道疏,完全不同。
没有引经据典,没有宏大叙事,只有一个个故事。
第一个故事,是一个叫翠儿的宫女。翠儿在御花园的井里淹死了,仵作验尸说是“失足落水”。但谢知微验尸时发现,翠儿的脖子上有掐痕,指甲里有泥沙——她是被人按在水里淹死的。凶手是谁?没有人查。因为翠儿只是一个宫女,死了就死了,没有人会在意。
第二个故事,是一个叫老刘的太监。老刘在宫里当差三十年,积攒了一点银子,想退休回乡养老。但他退休的前一天,突然“病故”了。谢知微验尸时发现,老刘的胃里有砒霜。谁下的毒?没有人查。因为老刘无儿无女,没有人替他喊冤。
第三个故事,是一个叫小福子的烧火太监。小福子是太子案的关键人物,但他在太子死的那天就失踪了。谢知微没有见过他的尸体,但她查了五年的卷宗,发现了一个蹊跷的地方——小福子的户籍档案是伪造的。也就是说,这个“小福子”根本不存在,是有人假扮的。谁假扮的?没有人查。因为太子案已经结了。
第四个故事,是谢知微自己的故事。
她没有写自己的名字,只写“罪臣之女,没入宫中为婢”。她写了自己如何在冷宫里伺候疯癫的太妃,如何在饭菜里试出慢性毒药,如何在深夜独自翻看《洗冤录》学习验尸,如何第一次剖开尸体时吐得昏天黑地,如何在暴雨中独自爬回冷宫,无人问津。
她写道:“臣女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死。臣女怕的是,这天下,没有人愿意为死人说话。臣女怕的是,那些冤死的魂,永远无法安息。臣女怕的是,后来者,还要经历臣女经历过的一切。”
皇帝看到这里,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看。
最后一段,她写道:“臣女不求陛下立即答复。臣女只求陛下想一想——这天下,有多少翠儿、老刘、小福子?有多少像臣女一样,在黑暗中独自挣扎的人?凰台不能救所有人,但它可以告诉天下人——这朝廷,还有人愿意为公道做事。”
皇帝放下疏文,沉默了很久。
“李德全。”
“奴婢在。”
“传旨。明日早朝,当众宣读这两道疏文。”
李德全愣了一下。
“陛下,这……”
“朕说了,当众宣读。”皇帝的声音不容置疑,“让满朝文武都听听,一个验尸婢,是怎么看这个天下的。”
“是。”
四、早朝之前
当天晚上,消息就传遍了京城官场。
皇帝要在早朝上当众宣读验尸婢的疏文。
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睿亲王府。
萧无念正在书房里看书,听到刘安的禀报,手中的书“啪”地合上了。
“当众宣读?”
“是。李德全亲自传的旨。”
萧无念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皇帝这是什么意思?”他自言自语,“他要是想驳回,私下驳回就是了,何必当众宣读?他要是想准,直接下旨就是了,何必搞这么大阵仗?”
刘安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在试探。”萧无念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在试探朝臣的反应,试探睿亲王的反应,试探天下人的反应。这个老狐狸,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
“王爷,那我们明天……”
“什么都不做。”萧无念打断他,“明天朝堂上,让张廷玉他们先跳。我看看风向再说。”
“是。”
毓庆宫。
萧无咎听到消息时,正在练字。这一次,他没有把字写坏,但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当众宣读。”他放下笔,看着面前的字帖,“她真的要走到这一步了。”
贴身太监福安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明天朝堂上,您要不要……”
“不要。”萧无咎打断他,“我什么都不说。”
“可是殿下,如果陛下真的准了……”
“不会准的。”萧无咎说,“至少今天不会。父皇当众宣读,不是要准,是要把这道疏文放在太阳底下晒。让所有人都看到,然后让所有人都来反对。这样他就可以顺水推舟地驳回,既不伤自己的体面,又把责任推给了朝臣。”
福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萧无咎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知微,你知不知道,你是在往火坑里跳?
五、早朝
第二天,天还没亮,官员们就陆续到了午门外。
今天的早朝气氛格外不同。以往大家都会三五成群地聊天,今天却异常安静,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凝重的表情,像是在等待什么大事发生。
方孝孺站在都察院的队列里,手里捧着一块笏板,心中反复默念着昨天晚上准备好的说辞。他不知道自己今天会不会用上,但他要准备好。
张廷玉站在吏部的队列里,时不时地和身边的人交换一个眼神。睿亲王的人已经串联好了——今天不管皇帝什么态度,都要把那个验尸婢往死里踩。
林怀仁站在刑部的队列里,低着头,假装在看笏板上的字,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在想,今天该站在哪一边。
卯时正,宫门打开。
官员们鱼贯而入,走过长长的甬道,进入太和殿。
太和殿是皇城最大的殿堂,金碧辉煌,气势恢宏。殿内正中是皇帝的宝座,宝座后面是一面巨大的金漆屏风,屏风上雕着九条龙,栩栩如生。
皇帝萧衍坐在宝座上,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冕旒,十二串玉珠垂在面前,遮住了他的表情。
李德全站在宝座旁边,手里捧着两份疏文。
“陛下驾到——百官跪迎——”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跪了一地。
“平身。”
百官起身,分列两侧。
朝堂上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
皇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朕听说,最近朝野上下,都在议论一件事。”
没有人接话。
“一个验尸婢,给朕上了一道疏。疏文的内容,想必诸位爱卿都听说了。”
依然没有人接话。
“今天,朕把这道疏文带来了。李德全,念。”
李德全展开疏文,开始念。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念得清清楚楚。
第一道疏,念了一刻钟。
第二道疏,念了两刻钟。
太和殿里鸦雀无声,只有李德全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当念到翠儿的故事时,有几个官员低下了头。
当念到老刘的故事时,有几个官员悄悄擦了擦眼角。
当念到小福子的故事时,睿亲王萧无念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当念到谢知微自己的故事时,整个朝堂上安静得像是坟墓。
“……臣女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死。臣女怕的是,这天下,没有人愿意为死人说话……”
李德全念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疏文。
朝堂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炸了锅。
六、朝堂攻讦
第一个跳出来的是张廷玉。
“陛下!”他出列,跪在丹墀下,声音洪亮,“臣有本奏!”
“说。”
“臣以为,验尸婢知薇妄议朝政,妖言惑众,罪不可恕!”张廷玉的声音慷慨激昂,“她一个七品都没有的贱役,竟敢上书请设新衙门,这是对朝廷体制的公然挑战!若不严惩,日后人人效仿,朝纲何在?体统何在?”
皇帝没有表态,只是说:“其他人呢?”
大理寺卿郑明远出列。
“陛下,臣附议。验尸婢知薇的疏文,看似忧国忧民,实则是要动摇国本!独立于三司之外——这不是新衙门,这是国中之国!她一个女子,哪来这么大的胆子?背后必定有人指使!”
他的话说得很重,矛头直指“背后的人”——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在暗示七皇子萧无咎。
刑部尚书林怀仁犹豫了一下,也出列了。
“臣……臣以为,验尸婢知薇的疏文,虽然言辞激烈,但出发点也许是好的。只是……只是设立新衙门一事,事关重大,不可轻率。臣建议,将疏文交由三司议处,从长计议。”
他说了一堆,等于什么都没说。
紧接着,睿亲王一党的官员纷纷出列,你一言我一语,把验尸婢知薇骂得体无完肤。
“狂妄!”
“僭越!”
“妖言惑众!”
“居心叵测!”
“女子干政,牝鸡司晨!”
骂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来。
清流这边,大部分人都低着头,一言不发。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王大人在狱中,群龙无首。谁要是站出来为验尸婢说话,下一个进地牢的就是自己。
但也有一个人,缓缓地、坚定地出列了。
方孝孺。
他跪在丹墀下,双手捧着笏板,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陛下,臣有话要说。”
朝堂上安静了一下。
张廷玉看着方孝孺,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方大人,你想说什么?”
方孝孺没有理他,看着皇帝。
“陛下,臣以为,验尸婢知薇的疏文,虽然措辞激烈,但其心可悯,其情可原。臣不是为她辩护,臣是为她所说的那些冤魂辩护。”
朝堂上嗡嗡声四起。
“翠儿、老刘、小福子——这些人,是死了,但他们的死,不是小事。”方孝孺的声音微微颤抖,但语气很坚定,“一个人的死,对朝廷来说是小事;但对那个人来说,是整个世界。臣读验尸婢的疏文,读到翠儿的故事,臣流泪了。臣在想,如果臣的女儿在宫里被人害死,臣希望有人替她说话。”
张廷玉冷笑一声:“方大人,你这是在煽动……”
“张大人,臣还没有说完。”方孝孺打断他,“臣不是说要立即准了验尸婢的疏。臣只是觉得,她说的那些问题,是真实存在的。刑狱不公,冤案遍地,这是事实。我们不能因为她是个验尸婢,就否定她看到的事实。”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
皇帝开口了。
“方爱卿,你是说,朕的刑狱不公?”
方孝孺的心一紧,但他没有退缩。
“臣不敢说陛下的刑狱不公。臣只是说,下面的官员在执行的时候,有时会走样。”
“走样?”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那你觉得,该怎么改?”
方孝孺沉默了片刻。
“臣以为,验尸婢的疏文中,有一个建议是可取的——公开审理。案件公开,让天下人监督。阳光是最好的防腐剂。”
朝堂上又是一阵嗡嗡声。
张廷玉正要反驳,皇帝抬手制止了他。
“还有没有人要说的?”
朝堂上安静了。
“既然没有,朕说几句。”皇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官员们的心上,“验尸婢的疏文,朕看了。朕不觉得她狂妄,也不觉得她僭越。她说的那些事,朕也知道。”
朝堂上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翠儿的事,朕不知道。老刘的事,朕也不知道。但朕知道,这天下,每天都有冤案发生。朕是天子,管不了天下所有的案子。但朕可以建一个地方,专门管那些没人管的案子。”
睿亲王萧无念的脸色变了。
“陛下!”他出列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开口,“臣以为,设立凰台一事,万万不可!”
皇帝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皇叔为什么觉得不可?”
“因为独立于三司之外,就是凌驾于三司之上。三司是国家法度所在,凌驾于三司之上,就是凌驾于国家法度之上!”萧无念的声音很沉,“陛下,法度一乱,天下必乱!”
“皇叔是说,朕的法度,现在不乱?”
萧无念愣住了。
“朕的法度,如果真的那么好,就不会有翠儿,不会有老刘,不会有小福子。”皇帝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皇叔,你说凰台会乱法度。朕问你,现在的法度,乱不乱?”
萧无念的脸色很难看。
“臣……臣以为,现在的法度,虽有瑕疵,但大体是好的。”
“瑕疵?”皇帝冷笑了一声,“三百条人命,是‘瑕疵’?”
朝堂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说的是谢家案。
萧无念的后背渗出了冷汗。
“陛下,谢家案已经结了……”
“结了?”皇帝打断他,“结了就不能再审了?朕记得,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人命关天,只要有新证据,随时可以重审。”
萧无念无话可说。
皇帝环视朝堂一周。
“朕今天不当场决定。疏文朕收下了,凰台设不设,朕再想想。退朝。”
“退朝——”
百官跪送。
皇帝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七、散朝之后
散朝后,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太和殿,议论纷纷。
“陛下今天的态度,有点意思啊。”一个官员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同僚说,“他没有骂验尸婢,反而替她说话。”
“可不是嘛。你看睿亲王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难道陛下真的想设凰台?”
“不好说。陛下这个人,从来不在朝堂上做决定。他今天这么说,可能是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睿亲王的态度。你没看到吗?睿亲王今天跳出来了,而且跳得很高。陛下就是要他跳出来。”
“你是说……”
“嘘——别说了。隔墙有耳。”
方孝孺独自走在甬道上,脚步很轻快。
他今天说了那些话,可能会得罪睿亲王,可能会被穿小鞋,可能会像王大人一样被下狱。
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终于说出来了。
那些憋在心里很久的话。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知薇姑娘,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剩下的,靠你自己了。
八、萧无咎的私下反对
散朝后,萧无咎没有回毓庆宫,而是直接去了宫正司。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来这个地方。
宫正司在皇城的西南角,是一排低矮的平房,灰墙黑瓦,毫不起眼。院子里晒着一些草药和布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萧无咎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
谢知微不在验尸房——她在采薇阁。
顾挽秋看到萧无咎,吓了一跳。
“七……七殿下?”
“知薇在哪?”
“在采薇阁。”
萧无咎转身就走。
顾挽秋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采薇阁的门没有关。
谢知微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纸笔,正在写东西。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萧无咎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你知不知道今天朝堂上发生了什么?”萧无咎走进来,关上门。
“知道。”谢知微放下笔,“张廷玉骂我狂妄,郑明远说我背后有人指使,林怀仁和稀泥,方孝孺替我说话,睿亲王跳出来反对,皇帝替他挖了个坑。”
萧无咎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顾挽秋告诉我的。她表哥在通政司当差,消息灵通。”
萧无咎深吸一口气。
“知微,我来不是跟你说朝堂上的事。我是来跟你说——你必须停下来。”
谢知微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今天不在朝堂上,你不知道场面有多危险。”萧无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急,“睿亲王已经把你当成眼中钉了。今天父皇替他挖了个坑,他跳进去了,但他不会善罢甘休。他会查你,会找你麻烦,会想办法要你的命。”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萧无咎。”谢知微打断他,“你听我说。”
萧无咎看着她。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你的‘为我好’,和我的‘为自己好’,不是一回事。”谢知微的声音很平静,“你觉得活着最重要,我觉得做对的事最重要。你觉得应该等时机,我觉得时机是等不来的,只能自己造。”
“你造出来的不是时机,是危机!”
“危机也是机会。”谢知微说,“皇帝今天在朝堂上的态度,你看到了。他没有骂我,没有驳回,反而替我说了话。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在考虑。”
“他在考虑怎么利用你!”萧无咎的声音提高了,“他不是真的想设凰台,他是想用凰台来制衡睿亲王!你在他眼里,就是一把刀!刀用完了,就会扔掉!”
“那我也认了。”
“你……”
“萧无咎,我问你一个问题。”谢知微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你相不相信,这天下应该有公道?”
萧无咎愣住了。
“你相不相信,规则应该凌驾于权力之上?”
“你相不相信,一个人的命,不应该因为他是宫女、太监、烧火太监,就不值钱?”
萧无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相信吗?”谢知微又问了一遍。
萧无咎沉默了很久。
“我相信。”他终于说,“但相信没有用。这天下,不是相信什么就能变成什么的。”
“所以我要做。”谢知微说,“不是因为有希望才做,是因为做了才有希望。”
两人对视。
萧无咎的眼中满是痛苦和无奈。
“知微,你一定要这样吗?”
“一定要。”
“那我帮不了你了。”
“我没让你帮。”
“我也不能再看着你自寻死路。”
“那你别看。”
萧无咎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好。”他终于说,“从今天开始,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你的事,我不会再过问。你死了,我也不会替你收尸。”
谢知微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好。”她说,“一言为定。”
萧无咎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
谢知微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渐渐消失。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走回书案前,坐下,继续写。
手没有颤抖。
笔下的字,依然工整。
九、顾挽秋的安慰
萧无咎走后不久,顾挽秋端着一碗热汤进来了。
“他走了?”她把汤放在桌上。
“走了。”
“说什么了?”
“说从今天开始,各走各的。”
顾挽秋沉默了片刻。
“你难过吗?”
谢知微没有回答,端起汤喝了一口。
汤是鸡汤,很鲜,很暖。
“不难过。”她放下碗,“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那你……”
“挽秋。”谢知微打断她,“你不用安慰我。我没事。真的。”
顾挽秋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
“你这个人,就是太要强了。”
“不要强,活不下去。”谢知微笑了笑,“好了,别煽情了。汤很好喝,谢谢你。”
顾挽秋叹了口气,在她对面坐下。
“知微,你说皇帝会准吗?”
“不知道。”谢知微说,“但今天的朝堂上,皇帝替我说了话,这是一个好信号。他至少没有一口回绝。”
“那接下来怎么办?”
“等。”谢知微说,“等皇帝做决定。同时,做两手准备。”
“什么两手准备?”
“如果皇帝准了,我们就建凰台。如果皇帝不准……”她顿了顿,“我就再上第三道疏。”
顾挽秋瞪大了眼睛。
“还有第三道?”
“有。”谢知微说,“第三道疏,我写遗书。”
顾挽秋的脸色变了。
“知微,你别吓我……”
“我没吓你。”谢知微的声音很平静,“我说的是真的。如果皇帝不准,我就写遗书,把我知道的所有真相都写出来,然后死在他面前。让天下人都知道,他逼死了一个验尸婢。让天下人都知道,他为什么逼死她。”
顾挽秋的眼眶红了。
“你疯了。”
“我没疯。”谢知微看着她,“挽秋,你想过没有,为什么这天下有这么多冤案?因为没有人愿意为死人拼命。如果我这条命,能让皇帝动一动心,能让凰台立起来,那也值了。”
“可你死了,凰台立起来又有什么用?”
“有用。”谢知微说,“至少后来者不用死了。”
顾挽秋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这个人,真是……”
“别哭。”谢知微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我还没死呢。”
顾挽秋破涕为笑。
“你真是……气死我了。”
“好了好了。”谢知微站起身,“汤喝完了,我要继续写了。你早点回去休息。”
“你还要写什么?”
“写第三道疏的草稿。”谢知微说,“有备无患。”
顾挽秋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谢知微坐在灯下,握着笔,专注地写着。
灯影将她的身影投在墙上,孤独而坚定。
顾挽秋关上门,走了。
泪水在夜风中飘散。
十、深夜的誓言
夜深了。
谢知微写完第三道疏的草稿,放下笔,吹灭油灯,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着今天朝堂上的场景——张廷玉的攻讦,郑明远的含沙射影,林怀仁的骑墙,方孝孺的仗义执言,睿亲王的跳坑,皇帝的敲打。
以及萧无咎的决裂。
她从怀里摸出那只烧变形的银铜疙瘩,握在手心里。
凉了。
和她的心一样凉。
“萧无咎。”她轻声说,“对不起。”
“我走的路,你不能跟。”
“你跟了,会害死你。”
“你是皇子,有前程,有未来。”
“我没有。”
“我只有这条命。”
“和这个还没立起来的凰台。”
她闭上眼睛。
“父亲,弟弟。”她在心里说,“你们看到了吗?我做到了。我把疏文递上去了。皇帝在朝堂上念了。满朝文武都听到了。”
“也许凰台不会立起来。”
“也许我会死。”
“但至少,我试过了。”
“我没有辜负你们的期望。”
“没有辜负谢家的血。”
“没有辜负那些在黑暗中挣扎的人。”
她握紧银铜疙瘩,握到手指发白。
“从今天开始,我不是谢知微。”
“我是凰台令主。”
“是一个没有退路的人。”
“是一个只能往前走的人。”
“是一个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把凰台立起来的人。”
窗外的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死水下面,藏着烈火。
一把永不熄灭的、能烧穿一切的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