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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暗室寒(上 ...

  •   一、归途惊魂
      谢知微从乾元殿回来那天,天已经黑了。
      她走在宫道上,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宫道两侧的灯笼在风里晃着,光晕忽大忽小,在地上投出摇晃的影子。她加快脚步,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她。回头看了三次,什么都没看见。可那种感觉一直都在——像有一双眼睛,藏在黑暗里,盯着她的后背。
      她摸了摸耳朵。两只耳坠都在。摸了摸发髻。两根簪子都在。都在。可她一点都不安心。因为皇帝说——“小心德妃。她比睿亲王更危险。”因为睿亲王说——“这宫里,到处都是眼睛。你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人在看着,在听着。”因为——她今天说了太多的话,做了太多的事,暴露了太多。
      她走到宫正司门口,站住了。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顾挽秋应该已经走了。她推开门,走进去。值房里黑漆漆的,只有窗缝里漏进来几丝月光。她摸到桌上的火折子,吹亮,点起灯。灯光亮起来的一瞬间,她看见了。
      桌上放着一封信。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在信封上写着“谢知微亲启”五个字。和上次那封一模一样。她拿起信,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今晚亥时,冷宫见。不来,你知道后果。”
      谢知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冷宫。又是冷宫。上次是御花园,这次是冷宫。谁写的?德妃?睿亲王?还是——皇帝?她想起方嬷嬷。方嬷嬷被带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冷宫是方嬷嬷待了二十年的地方。叫她去冷宫的人,是不是和方嬷嬷有关?
      她把信折好,藏进袖子里。然后坐下来,开始吃晚饭。一碗稀饭,一个馒头,一碟咸菜。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脑子里一直在想——去,还是不去?去,可能是陷阱。不去,可能是死路。她咽下最后一口馒头,端起碗把稀饭喝完。去。不管是谁,她都得去。因为不去,她永远不知道答案。因为不去,方嬷嬷可能永远回不来。
      她把匕首从枕头下面拿出来,塞进袖子里。然后吹熄了灯,推门出去。
      二、冷宫夜行
      冷宫在皇宫的西北角,是宫里最偏僻的地方。白天都没什么人去,晚上更是鬼都不愿意来。谢知微走在通往冷宫的路上,四周黑漆漆的,只有天上有几颗星星,闪着微光。路两边的枯树在风里摇着,像无数只手在招她。
      她走到冷宫门口,站住了。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风吹出来,带着一股霉味和——血腥味。她的心猛地提起来。血腥味。她闻了二十年,不会认错。是血。新鲜的血。
      她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的厢房里有一丝光。她顺着血腥味走过去,走到方嬷嬷住的那间小屋前。门开着,里面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像鬼火。
      她走进去,看见了。
      方嬷嬷躺在地上,眼睛睁着,嘴张着,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她的手指甲里嵌着皮肉——是挣扎的时候抓的。她的衣裳被扯破了,鞋掉了一只,头发散了一地。
      谢知微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方嬷嬷的鼻息。没气了。身体还是温的——刚死不久。她看了看脖子上的勒痕——横着的,不是竖着的。他杀。不是自缢。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屋子被翻过了,抽屉开着,柜子倒着,被子扔在地上。有人在找东西。找什么?找方嬷嬷藏的东西?还是找——方嬷嬷没说完的话?
      她蹲下来,仔细看着方嬷嬷的尸体。手指甲里的皮肉——是凶手的。如果她能取下来,说不定能查到凶手是谁。可她不能。她没有验尸工具,没有记录,没有证人在场。在这里验尸,不合规矩。验出来的结果,不能当证据。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得去叫人。得报官。得让宫正司的人来验尸。她转身要走。
      “姑娘。”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谢知微猛地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穿着黑色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和上次在御花园里见她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你是谁?”她问。
      那人掀开帽檐,露出一张脸。四十来岁,方脸,浓眉,嘴唇很厚。和上次一样——镇国公府的人。
      “夫人让我来的。”他说,“夫人说,方嬷嬷的事,您别管了。”
      “别管了?”谢知微看着他,“方嬷嬷死了。她是被人杀死的。你说别管了?”
      那人看着她,目光复杂。“姑娘,方嬷嬷不是被人杀死的。”
      “什么?”
      “方嬷嬷是自缢的。”那人说,“夫人让您看看她的脖子——勒痕是竖着的,不是横着的。”
      谢知微愣住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方嬷嬷的脖子。勒痕——她刚才看的时候,明明是横着的。可现在看——是竖着的。怎么会?她明明看见是横着的。她揉了揉眼睛,再看。竖着的。确实是竖着的。她的心猛地沉下去。是她看错了?还是——她的眼睛出了问题?
      “姑娘,”那人说,“您太累了。回去歇着吧。方嬷嬷的事,夫人会处理的。”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方嬷嬷的尸体。脖子上的勒痕,是竖着的。真的是竖着的。她看错了。她居然看错了。一个验了三年尸的人,居然看错了勒痕的方向。
      “姑娘?”那人叫了一声。
      “我知道了。”谢知微说,“我回去。”
      她走出小屋,走过院子,走出冷宫。身后,那盏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像鬼火。她没回头。
      三、值房的裂痕
      回到值房,谢知微坐在桌前,点起灯。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看错了勒痕。一个验尸的人,看错了勒痕的方向。这是最低级的错误。她从来没犯过这种错误。为什么今天会犯?是因为太累了?是因为太紧张了?还是因为——她的眼睛真的出了问题?
      她拿起桌上的铜镜,照了照自己的脸。镜子里的脸苍白,瘦削,眼下青黑一片。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她看见了——她的右眼,瞳孔旁边,有一块红点。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可它在那里。红红的,像一滴血。
      她的心猛地提起来。红点。她的眼睛里有红点。这是什么?是病?是伤?还是——中毒?她想起那杯茶。睿亲王府的那杯茶。她喝了之后,就开始犯困,开始记不清事。那杯茶里有东西。不是毒,是让人放松的东西。可如果那杯茶里——不只有放松的东西呢?如果还有别的东西呢?一种慢性的、慢慢损害她眼睛的东西?
      她的血一下子凉了。睿亲王在茶里下了毒。慢性的毒。不会马上死,可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毁了她的眼睛。让她看错东西,让她记不清事,让她——变成一个废人。她想起方嬷嬷的勒痕。她明明看见是横着的,可再看的时候,变成了竖着的。是她的眼睛骗了她。不是光线的问题,不是角度的问题,是她的眼睛出了问题。
      她放下铜镜,深吸一口气。不能慌。慌了就输了。她得想办法。得找大夫看眼睛。可她不能去找太医。太医会问,问了就会传出去,传出去睿亲王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会加大剂量,让她更快地瞎。
      她得自己想办法。她想起父亲教过她——乌头中毒,会损伤视神经。症状是看东西模糊、重影、颜色失真。她看勒痕的时候,有没有重影?有。她看了两次,第一次是横的,第二次是竖的。那不是看错了,是重影。她把横的和竖的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她的心沉到了谷底。乌头。睿亲王在茶里下了乌头。微量,不会马上死,可会慢慢地损伤她的神经。让她瞎,让她疯,让她——变成一个废人。
      她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耳鸣声又响了。嗡嗡嗡,嗡嗡嗡,像无数只蜜蜂在飞。她不去管它,任由它响着。脑子里在想着对策——乌头中毒,有解药吗?有。父亲说过,乌头的毒,可以用甘草和绿豆汤解。可那是对刚中毒的人。她已经中毒好几天了,毒已经进了神经,光靠甘草和绿豆汤没用。她需要别的东西——一种能修复神经的药。可那是什么药?她不知道。她不是大夫,她只懂验尸。
      她睁开眼,看着桌上的灯。灯芯烧得久了,结出豆大的灯花,噼啪一声炸开。她盯着那朵灯花,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药。
      她得找到解药。在眼睛彻底坏掉之前。
      四、太医署的秘密
      第二天一早,谢知微去了太医署。不是去找太医看病,是去找一个人——太医署的药童小福子。小福子是她在冷宫时认识的,那时候小福子还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跟着师父去冷宫给太妃看病。她帮过他一次——有次他打翻了药罐,她帮他瞒了过去。小福子一直记着。
      太医署在皇宫的东边,一排灰砖房子,门口种着两棵银杏树。谢知微到的时候,小福子正在院子里晒药材。十八九岁,瘦高个,一双眼睛很亮。
      “知微姐姐!”看见她,小福子眼睛亮了,“你怎么来了?”
      “小福子,”谢知微压低声音,“我找你帮个忙。”
      “什么忙?”
      “你帮我看看,这个是什么毒。”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小福子。里面是她从那朵牡丹花上刮下来的白色粉末——乌头。她想让小福子确认一下。
      小福子接过去,打开看了看,又闻了闻。他的脸色变了。
      “知微姐姐,这是乌头。剧毒。你从哪儿弄来的?”
      “你别管。”谢知微说,“你再帮我看看——如果一个人中了乌头的毒,好几天了,眼睛开始出问题,看东西重影,还有救吗?”
      小福子看着她,脸色更难看了。“知微姐姐,你中毒了?”
      “不是我。是别人。”谢知微说,“你告诉我,有没有解药。”
      小福子犹豫了一下。“乌头的毒,刚中的时候,用甘草和绿豆汤就能解。可如果毒已经进了神经——”他摇摇头,“很难。有一种药,叫‘明目散’,是太医院秘制的,能修复受损的视神经。可那药很贵,也很少。只有太医院的院正才有。”
      “明目散?”谢知微问,“能弄到吗?”
      小福子摇摇头。“弄不到。那药是给圣上用的。圣上眼睛也不好,太医院专门给他配的。别人用不了。”
      谢知微的心沉下去。皇帝用的药。她一个小小的宫女,怎么可能弄到皇帝用的药?
      “小福子,”她问,“除了明目散,还有别的办法吗?”
      小福子想了想。“有一种草,叫‘还瞳草’,长在南边的山里。用它煮水喝,也能治眼睛。可那草很难找,京城里没有。”
      南边的山里。镇国公府在南边。睿亲王的香料也是从南边来的。她忽然觉得,这一切都连在一起了。睿亲王在南边有种东西——毒药、香料、还瞳草。他什么都有。
      “小福子,”她说,“谢谢你。”
      “知微姐姐,”小福子拉住她的袖子,“你是不是真的中毒了?你告诉我,我去找院正,求他给你看看。”
      “不用。”谢知微说,“我没事。你帮我保密,别跟任何人说我来过。”
      小福子点点头。“你放心。我谁都不说。”
      谢知微转身走了。走出太医署,站在银杏树下,深吸了一口气。明目散。皇帝用的药。她得弄到明目散。在她瞎掉之前。
      五、萧无咎的药
      从太医署回来,谢知微去找了萧无咎。
      萧无咎在寝殿里看书,看见她来,放下书。“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殿下,”谢知微说,“奴婢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奴婢想借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明目散。”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变了。“明目散?你要那个做什么?”
      谢知微犹豫了一下。“奴婢的眼睛出了点问题。看东西重影。”
      萧无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重影?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你是不是中毒了?”
      谢知微没说话。
      “是睿亲王?”萧无咎问,“他在茶里下了毒?”
      “奴婢不知道。”谢知微说,“奴婢只知道,奴婢的眼睛出了问题。”
      萧无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到柜子前,打开锁,从里面取出一个小瓷瓶。白釉的,很小,上面贴着一张红纸,写着“明目散”三个字。
      “拿去。”他递给她。
      谢知微接过来,瓷瓶很轻,可她知道,这东西很重。重得像一座山。
      “殿下,”她问,“这药是哪儿来的?”
      “太医院给的。”萧无咎说,“我父皇眼睛不好,太医院配了明目散。我留了一瓶,备着。”
      “殿下为什么要留着这个?”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复杂。“因为我父皇的眼睛,不是病。是中毒。”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我父皇的眼睛,也是乌头中毒。”萧无咎说,“慢性的,中了十几年了。太医院查不出来,只说是老花。可我知道——是睿亲王。他在我父皇的饮食里下了乌头,一点一点地,让他瞎。”
      谢知微的血一下子凉了。皇帝也中了乌头的毒。十几年了。睿亲王在害皇帝,害了十几年。没人知道。没人查出来。如果不是萧无咎告诉她,她也不会知道。
      “殿下,”她问,“圣上知道吗?”
      “知道。”萧无咎说,“可他没有证据。他不能查。查了,就是打草惊蛇。所以他忍着,等着,等睿亲王自己露出破绽。”
      谢知微握着那个瓷瓶,手在发抖。皇帝也在忍。和她一样。也在黑暗中等着,等着那个佛面修罗露出破绽。
      “殿下,”她说,“谢谢你。”
      萧无咎摇摇头。“不用谢我。你好好吃药,眼睛好了,才能帮我查睿亲王。”
      谢知微点点头。她把瓷瓶收进袖子里,转身要走。
      “知微。”萧无咎叫住她。
      她停住脚步,没回头。
      “小心德妃。”萧无咎说,“她今天上午,去了刑部。”
      谢知微的心提起来。“去刑部做什么?”
      “调走了你父亲的所有卷宗。”萧无咎说,“一份不留。”
      谢知微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德妃调走了父亲的所有卷宗。沈愈拿出来的那几页,是最后剩下的。现在,什么都没了。德妃在销毁证据。在灭口。在——准备动手。
      “我知道了。”她说。
      她推门出去。
      六、药与毒
      回到值房,谢知微把瓷瓶拿出来,放在桌上。白釉的,很小,上面贴着红纸——“明目散”。她打开瓶塞,倒出一粒药丸。黑色的,黄豆大小,有一股苦味。她盯着那粒药丸,看了很久。
      吃,还是不吃?吃了,眼睛可能好。可这药是萧无咎给的。萧无咎是德妃的儿子。德妃在害她。萧无咎会不会也在害她?这粒药丸,是真的明目散,还是——另一种毒?
      她犹豫了很久。然后她把药丸放回瓶子里,塞好瓶塞。不能吃。在确认这药是真的之前,不能吃。她得找人验一验。找谁?小福子。小福子懂药,能分辨真假。她得再去找小福子。
      她把瓷瓶收进袖子里,推门出去。走到门口,她停住了。外面站着一个人。顾挽秋。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红红的。
      “知微,”她说,“方嬷嬷死了。”
      “我知道。”谢知微说,“我昨晚看见了。”
      顾挽秋看着她。“你去冷宫了?”
      “嗯。”
      “有人叫你去的是不是?”
      谢知微没说话。
      “知微,”顾挽秋压低声音,“有人在设局。方嬷嬷的死,是一个局。叫你去冷宫,是局的一部分。让你看见方嬷嬷的尸体,也是局的一部分。”
      谢知微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查了。”顾挽秋说,“方嬷嬷不是自缢的。是他杀。勒痕是横着的,不是竖着的。”
      谢知微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什么?”
      “方嬷嬷是被人勒死的。”顾挽秋说,“我亲自验的尸。勒痕是横着的。有人在上面又加了一道竖着的勒痕,想伪装成自缢。可加的那道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可我看出来了。”
      谢知微的脑子嗡的一声。她没看错。她第一次看的时候,勒痕是横着的。她没看错。是有人后来加了一道竖着的,想骗她。想让她以为自己看错了,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想让她——以为自己中毒了。
      “顾大人,”她问,“方嬷嬷的尸体现在在哪儿?”
      “在宫正司的验尸房。”顾挽秋说,“我让人抬回来的。”
      “带我去看。”
      两人走到验尸房。方嬷嬷躺在台上,盖着白布。顾挽秋掀开白布,谢知微凑近了看。脖子上的勒痕——两道。一道横的,很深,是致死的原因。一道竖的,很浅,是后来加上去的。
      谢知微盯着那道竖的勒痕,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不是高兴,是——松了口气。她没看错。她的眼睛没问题。她没有中毒。那杯茶里,可能只是普通的安神药,让她犯困,让她记不清事。可没有乌头。没有毒。她的眼睛是好的。
      “知微?”顾挽秋看着她,“你怎么了?”
      “我没事。”谢知微说,“我只是——松了口气。”
      她把萧无咎给她的明目散拿出来,递给顾挽秋。“顾大人,你帮我看看这个。”
      顾挽秋接过来,打开瓶塞,倒出一粒药丸。她看了看,闻了闻,然后脸色变了。
      “这是——”
      “什么?”
      “这是安神丸。”顾挽秋说,“不是明目散。吃了会让人犯困,记不清事。和那杯茶里的东西一样。”
      谢知微的血一下子凉了。萧无咎在骗她。他在她的药里放了安神丸。他想让她犯困,想让她记不清事,想让她——以为自己中毒了,以为自己快瞎了。为什么?他想让她怕,让她慌,让她——依赖他。让她觉得只有他能救她。让她——变成他的人。
      “知微,”顾挽秋看着她,“这是谁给你的?”
      谢知微没说话。她不能说出萧无咎。说了,顾挽秋也会被卷进来。
      “顾大人,”她说,“谢谢你。这个我自己处理。”
      她把瓷瓶收进袖子里,转身走出验尸房。站在外面,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萧无咎在骗她。他不是在帮她,是在控制她。和睿亲王一样,和德妃一样,和所有人一样。她以为他是不同的。以为他是真的想帮她。以为他是——她错了。他和其他人一样,只是想利用她。
      她睁开眼,看着远处的宫墙。朱红色的,在阳光里像着了火。她把那个瓷瓶从袖子里取出来,握在手里。瓷瓶很轻,可她知道,这东西很重。重得像一座山。萧无咎的谎言,比睿亲王的毒更可怕。因为——她差点信了。
      七、最后的信任
      傍晚,谢知微去找了沈愈。
      沈愈在翰林院里整理卷宗,看见她来,放下手里的活。“知微姑娘,怎么了?”
      “沈大人,”谢知微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萧无咎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沈愈愣了一下。“七殿下?你问他做什么?”
      “我想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沈愈沉默了一瞬。“七殿下是个聪明人。他很会算计,很会利用人。可他不是坏人。”
      “不是坏人?”谢知微看着他,“他骗我。他给我的药里放了安神丸,让我以为我中毒了,让我以为我快瞎了。让我害怕,让我依赖他。这不是坏人做的事?”
      沈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
      “知微姑娘,”他说,“七殿下做的事,确实不对。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控制我。”
      “不只是为了控制你。”沈愈看着她,“是为了保护你。”
      谢知微愣住了。
      “保护我?”
      “对。”沈愈说,“你知道方嬷嬷是怎么死的吗?”
      “被人勒死的。”
      “被谁?”
      “不知道。”
      沈愈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递给她。谢知微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密报。上面写着——方嬷嬷是被德妃的人杀的。德妃怕方嬷嬷说出当年的事——她是怎么进宫的,她和睿亲王是什么关系,萧无咎到底是谁的儿子。方嬷嬷知道太多了,所以德妃杀了她。
      谢知微看着那张纸,手在发抖。“你怎么拿到这个的?”
      “刑部的人给我的。”沈愈说,“刑部在查方嬷嬷的案子。查到了德妃头上。可他们不敢动。德妃是七殿下的母妃,七殿下是圣上最喜欢的儿子。动德妃,等于动七殿下。所以他们压下来了。”
      谢知微的脑子飞速转着。德妃杀了方嬷嬷。德妃在销毁证据。德妃在保护自己。也保护——萧无咎。如果萧无咎真的是睿亲王的儿子,方嬷嬷知道。方嬷嬷死了,就没人知道了。萧无咎就安全了。萧无咎给她安神丸,不是为了害她,是为了——让她别查了。让她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让她以为她快瞎了,让她——停下来。停下来,就不会查到德妃,不会查到睿亲王,不会查到——萧无咎的身世。停下来,就不会死。
      “沈大人,”她说,“我知道了。”
      沈愈看着她。“你知道什么了?”
      “萧无咎在保护我。用他的方式。”
      沈愈沉默了一瞬。“那你原谅他了?”
      谢知微摇摇头。“不是原谅。是——理解。可理解不等于接受。他骗了我,这是事实。我不会因为理解就忘记这个事实。”
      沈愈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和你父亲一样倔。”
      谢知微也笑了。“是。我是谢垣的女儿。”
      她把那张纸还给沈愈。“沈大人,谢谢你。”
      沈愈接过来,收好。“小心些。德妃已经动手了。下一个,可能就是你。”
      谢知微点点头。她转身走了。走出翰林院,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快黑了,云被夕阳烧成红色,像着了火。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往宫正司走。
      八、夜半惊变
      那天晚上,谢知微睡得很早。吃了顾挽秋给她带的晚饭——一碗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吃完,她觉得困。很困很困。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她以为是累了,就躺下了。
      迷迷糊糊的,她听见有人推门。很轻,很慢。她想睁眼,可睁不开。她想动,可动不了。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动弹不得。然后她闻到了一股味道——甜腻的,像花香。她的脑子嗡了一声。迷香。有人在放迷香。她想喊,可嘴张不开。她想摸匕首,可手动不了。然后——什么都没了。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个时辰,可能是一瞬间。她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手被绑在身后,绳子勒得很紧,手腕疼得像要断了。脚也被绑着,动弹不得。嘴里塞着一块布,又脏又臭,熏得她想吐。
      她躺在地上,冰凉的地,硌着后背。四周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鼓。她试着动了动手腕,绳子很紧,挣不开。她又试着动了动脚,也挣不开。嘴里的布塞得很深,舌头被压着,说不出话。
      她躺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又一下。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半个时辰,可能是一个时辰。她不知道。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无边的、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黑暗。
      她的耳鸣声又响了。嗡嗡嗡,嗡嗡嗡,像无数只蜜蜂在飞。可这次不一样。这次,那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包围着她,吞噬着她。她闭上眼,又睁开。还是一样。什么都看不见。她开始怕了。不是怕死,是怕黑。她从来没怕过黑。在冷宫的时候不怕,在密道的时候不怕,在金殿的时候不怕。可现在——她怕了。因为这不是普通的黑。这是——绝对的、彻底的、没有尽头的黑。
      她开始发抖。从手指尖开始,一直抖到心脏。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得像要从腔子里蹦出来。呼吸也越来越急,越来越急,急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她张着嘴,想吸气,可吸不进去。那块布堵在嘴里,空气只能从鼻子进去,可鼻子也被堵住了——是鼻涕还是血?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吸不进气了。肺像要炸开了一样,胸口疼得像被人用锤子砸。
      她在地上翻滚着,挣扎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绳子勒进肉里,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可她还是吸不进气。眼前开始冒金星——不,不是金星,是白光。一片一片的白光,在黑暗里炸开,像烟花。她觉得自己要死了。真的要死了。不是被杀的,是被闷死的。被黑暗闷死的。
      然后——她吐了。嘴里的布被胃里的东西顶了出来,她侧过头,哇的一声,吐了一地。酸臭的,腥的,糊了一脸。可她能呼吸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空气涌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霉味。可她觉得这是这辈子闻过的最好闻的味道。
      她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和呕吐物混在一起,又脏又臭。可她不在乎。她还活着。还活着。
      她不知道躺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几个时辰。她只知道,在黑暗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没有日出,没有日落,没有更漏,没有钟声。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无边的、永恒的黑暗。
      她开始数数。一,二,三,四,五——数到一百,再从头开始。一,二,三,四,五——数到一百,再从头开始。一遍,两遍,三遍。数到第十遍的时候,她听见了声音。脚步声。很轻,很远,可她在靠近。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她屏住呼吸,听着。脚步声停了。就在她头顶。然后是一个声音——低沉的,沙哑的,像砂纸在木头上磨。
      “谢知微。”那人叫她的名字。
      她想说话,可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那人说,“别再查了。再查,你就永远待在这里了。”
      脚步声远了。走了。然后又是黑暗。无边的、永恒的黑暗。
      九、黑暗中的独白
      谢知微躺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她试着跟着心跳数数。一,二,三,四,五。心跳一下,数一下。数到一百,再从头开始。数到一千,再从头开始。数到一万——她不知道有没有数到一万。因为数着数着,她就忘了自己数到哪儿了。
      她开始想别的事。想父亲。父亲的脸,父亲的声音,父亲写的字。那个“谢”字,最后一笔往上翘,像在笑。想母亲。母亲的手,温暖的,柔软的,摸她的头。想姐姐。姐姐把她推进密道里,自己挡在外面。想谢家的院子。那棵枣树,秋天的时候结满了枣,红红的,甜甜的。想那只小狗,叫阿黄,她走的时候,它在门口叫,一直叫。想了很多很多。想到最后,她哭了。不是哭出声的,是无声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凉丝丝的。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知微,你要记住,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敌人,是黑暗。黑暗里,你看不见敌人,也看不见自己。你会害怕,会绝望,会觉得自己不存在了。可你要记住——你还存在。你的心跳,你的呼吸,你的疼痛——都在告诉你,你还活着。”
      她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还活着。她还活着。她试着动了动手腕。绳子还是那么紧,可她的手腕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疼了。她又试着动了动脚。也一样,麻木了。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身体像被钉在了地上,每一块骨头都在疼,每一寸肌肉都在叫。
      她开始唱歌。很小声的,沙哑的,断断续续的。是她小时候母亲教她的歌——“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唱到一半,忘了词。她又从头唱。唱到一半,又忘了。再从头唱。一遍,两遍,三遍。唱到第十遍的时候,她终于唱完了。从开头到结尾,一个字都没忘。
      她笑了。在黑暗里,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她笑了。因为她还记得。还记得母亲教的歌,还记得父亲说的话,还记得姐姐的笑脸,还记得谢家院子里那棵枣树。都记得。什么都没忘。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不是睡,是休息。她要省着力气,等着。等着有人来救她,或者——等着自己逃出去。她不知道要等多久。可能是一天,可能是两天,可能是永远。可她不怕了。因为她还活着。因为她还记得。因为——她是谢垣的女儿。
      十、第一天的结束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个时辰,可能是一天。她饿了。胃里空空的,烧得难受。渴了。嘴里干得像含着一把沙子。她想喝水,想喝很多很多的水。可没有水。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她舔了舔嘴唇,干裂的,舌尖尝到血腥味。她咽了口唾沫,喉咙像被刀割一样疼。她不敢再咽了。
      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省着力气,等着。等什么?她不知道。可能是等死,可能是等活。她只知道,她不能放弃。放弃了,就什么都没了。谢家的案子,父亲的清白,一百三十七条人命——都靠她了。她不能死。不能死在这里。不能死在黑暗里。不能死得这么窝囊。
      她咬着牙,试着挣了挣绳子。手腕被勒出了血,湿漉漉的,滑腻腻的。她用力挣了一下,绳子松了一点。再挣,又松了一点。再挣——疼得她差点叫出来。可她忍住了。咬着那块布——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塞回嘴里的——咬着,使劲挣。绳子终于松了。她把手从绳子里抽出来,手腕上一圈一圈的勒痕,血淋淋的。她顾不上疼,又去解脚上的绳子。脚上的绳子绑得没那么紧,她几下就解开了。
      她坐起来,把嘴里的布扯出来。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胃里已经空了。她摸了摸身上——衣服还在,鞋还在,发髻散了,簪子没了。耳坠——她摸了摸耳朵。两只都在。都在。她松了口气。然后摸袖子里——匕首没了。被搜走了。
      她站起来,腿软得像面条,扶着墙才没摔倒。墙是石头的,冰凉冰凉的,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她顺着墙摸,摸到一个角,又摸到另一个角。屋子很小,大概一丈见方。没有门——不对,有门。她摸到了。是铁的,冰凉冰凉的,关着。她推了推,推不动。又推了推,还是推不动。锁着的。
      她靠在门上,喘着气。出不去。门锁着,没有窗户,没有别的出口。这是一个密室。专门关人的密室。她滑坐在地上,背靠着门。门也是铁的,冰凉冰凉的,硌着背。她闭着眼,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还活着。还活着。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能是饿死,可能是渴死,可能是——被人杀死。可她不怕了。因为她知道,外面有人在找她。顾挽秋会找她,沈愈会找她,萧无咎——也会找她。她不是一个人。她不是一个人。
      她睁开眼。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可她能感觉到——墙,门,地,空气。还有自己。她的心跳,她的呼吸,她的疼痛。都在告诉她——你还活着。你还活着。活下去。不管多难,都要活下去。
      她闭上眼,又开始唱歌。很小声的,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一遍,两遍,三遍。唱着唱着,她睡着了。在黑暗里,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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