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城门失守殃及池鱼（三） 沈泽道 ...
-
沈泽道：“我要去找李雁行。”
“叛军围了城……”赵妙婉没多想便脱口而出，罢了才惊觉，眼下赵崇德已死，城中叛军就如被砍了头的巨蟒，能搅起些水花，但也不过是死而不僵罢了。
而城楼下，失了首领的叛军很快如退潮般退出了皇城门，只留下一地的狼藉。
雪还在下着，企图将这里所发生的一切都掩盖在积雪之下。可天意并不如此，鲜血自下而上渗透了积雪，在雪地里晕染出一朵朵妖异无比的彼岸花。
赵妙婉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别的理由阻拦沈泽了，只能无奈妥协：“如今天下大乱，你往西去的路上定是危险重重，我带你去睿王府上取沧海剑，这样路上你也能有趁手兵器防身。”
沈泽谢过了赵妙婉好意，又道：“抱歉，不能留下来帮你打理后续事宜。”
“无妨，”赵妙婉依然云淡风轻，“为了证明我能担起这份责任，这些不过都是我必须做的罢了。”
“朝廷眼下也乱作一团，文武百官逃的逃死的死，接下来便是要紧用人的时候，”沈泽想了想，还是开了口求道：“我有一认识的弟兄，名唤薛关山，从前在晋军中担过职。”
“我记得他，他被关在你们隔壁的牢房。”
见赵妙婉将这些都能清楚记得，沈泽也很是意外：“他虽是晋军出身，但对晋王谋反一事毫不知情。而且以我对薛大哥的了解，他为人刚正不阿，又有一颗忠君报国之心，是个能为你所用之人。”
赵妙婉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好，不论以后用不用的上此人，我都会将他从牢中放出。”
“那沈玉……”
“我会再去劝他的，我想待你们都离去后，他也会愿意从牢里走出来，”赵妙婉道，“只是他不能再做我的夫君了。”
“为什么？！”沈泽想也没想便脱口问出，话音落了，他又意识到这问题未免有些唐突了，“抱歉。”
赵妙婉倒也并不在意：“我的夫君应当是一位顶天立地的好男儿，而沈玉，他从西边回来后就变得瑟瑟缩缩，怎还能为我夫君？”
她这样说，沈泽也无可奈何，只能叹了口气，可惜一段好姻缘就毁在了造化弄人上。
二人下了城楼后调转了方向，径直往睿王府的方向行去。
消息传得很快，两人赶到王府时，府中早就乱做了一团。叛军进城的时候，就有不少婢女家丁趁乱偷卷了府中财物溜出府逃命。而现在剩下为数不多死守着睿王府的人也终于按耐不住了，为了争夺几件细软大打出手，甚至恨不得连梁上镀的那层金都用刀刮下。
赵妙婉来不及喝止他们，加快了脚步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但愿没有被人偷出府去。”她自言自语道。
推开书房门的瞬间，恰巧有位婢女也低着头急急忙忙要从书房里冲出来，与赵妙婉撞了个满怀，怀中字画撒了一地。
“……郡……郡主，”她一抬头见是赵妙婉，脸唰地一下就白了，连地上的字画都不捡了，直往前厅逃。
赵妙婉撇了一眼那些字画，面色一变，急步朝书房里走去。
她来到书房西侧一面墙前，上面原本挂着的画早就不知所踪，只是偷那画的人太过匆忙，没有注意到墙面的左下角，有一道不起眼的机关。
那机关看起来并没有被人动过，赵妙婉这才松了一口气。她转动机关，只听一阵沉重的闷响后，墙面上出现了一道暗门，而从书房往那暗门里瞧，只觉得从那暗门里反射出来的金光照得人睁不开眼，比起万钱山庄的琳琅阁有过之而无不及。
赵妙婉正要带着沈泽往里走，突然外头又是一记响彻天际的雷鸣，随后整个大地渐渐开始震颤，与方才在城楼上时如出一辙，甚至比前一次更为剧烈，整个地面就像是一张面饼，被人不断地搓揉，再展开摊平。
那震动持续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停下。奇怪的是，明明晃动得如此厉害，屋顶上却没有一根房梁坍塌，也不见书架上有书被震下来。
“我出去看看。”沈泽留下一句话，便往书房外去查探。
他来到屋外，片刻前还乱做一团的王府突然间变得格外安静，就连鸟鸣犬吠声都消失了，只能听见雪沙沙地往地上落。
这感觉……就好像天地间只剩了他一个人……
沈泽觉得奇怪，他只当是前院出了什么事，家仆们都跑光了，便想要前去一探究竟。
等他穿过茫茫风雪，回到前院时，才终于察觉到发生了什么。
王府外院，一切都还是他进王府时见到的那副景象，未曾有一人出逃。只不过所有人都像是被人点了穴，维持着手上动作，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沈泽从这些人中间穿过，竟没有一人有一丝反应。他甚至不能从这些人身上捕捉到气息——也许将他们称为雕像更合适，他们连转动一下眼珠子都无法做到，更别说向沈泽求救了。
来时那两个为了争抢一套青瓷茶具而大打出手的老婆子也被定在了原地，脸上还维持着那副狰狞表情。其中一个青瓷茶碗在争夺时被甩脱了手，飞了出去，竟诡异地停在了半空中，没有落下。
沈泽心中突然涌上一股不安的想法，为了验证这个想法，他快步冲出门去……
果然！街巷中，城里，凡是能见着的所有生灵，都被定在震动来临前的那个动作上，就连远处城楼上缓缓升起的黑烟，都像是被控制住了般，凝固在了半空中。
停住的不仅仅是人！而是这天地间的一切！
他成了天地间唯一还能继续向前走的那个人！
一阵寒意从他的背脊上升起，他跌跌撞撞地边喊，边朝书房的方向跑回去。
“赵姑娘！赵姑娘！”
赵妙婉已经无法回应他了，异动来临前，她刚在密室中找到沧海剑。沈泽见到她的时候，她双手向前，如一尊女神像般托举起宝剑。
赵妙婉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动。
就好像是在诉说着被困住的不甘。
沈泽捻起衣袖，想替赵妙婉擦去眼角的泪水，只是他刚一碰到赵妙婉，赵妙婉的脸庞乃至整个上半身，都瞬间化成了漂浮在空中的一团沙砾，正如从前他们在沙漠中无名小镇里遇到的那样。
沈泽猛地想起李雁行说过，若这些错误始终得不到修复，他所在的这世界，便会逐渐崩溃瓦解，直至毁灭。
他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子，小心翼翼地收回手，生怕一个不当心赵妙婉就无法恢复原样。他一直看着赵妙婉，直到那些漂浮的颗粒回到原本的位置上，他才敢挪开目光。
“不会有事的。”明知道得不到回答，他依然轻轻道，随后他从赵妙婉手中接过沧海剑，快步走出书房，离开王府。
他认得往西去的路，只是从前都有人相陪，这次只剩了他一人。他自嘲地想，现在自己倒还真有些独行侠客的味道了。
这一路，除了沈泽自己，他没遇到过除他以外任何还会动的生灵。他走累了，便随便找家沿途的客栈，知道没有人会来招呼，他还是会在掌柜的面前丢下两枚铜板，就当作是住店的房费。
也许是因为一切都停住了的原因，他也不觉得饿，只不过一人行路，终究会有些寂寞，他便将沧海剑当作了李雁行，常常对着沧海剑自言自语，还想着李雁行又会如何回答他呢。
他走了一路，雪也下了一路，却始终不见那雪堆积起来，就好像那雪变成了脚下土地的一部分似的。
约莫十日后，他终于来到了雁门关外，连这里都是终日大雪纷飞。雪花落在细小的沙砾上，在阳光的照射下闪出微光，让沈泽产生了一种远离人间的错觉。
日月这时也仿佛熬到了极限，终于不在照常升落，取而代之的是连绵无尽的白昼。
沈泽渐渐失去了察觉时光流逝的能力，他只是麻木地向前走，走过他与李雁行曾经经过的那些地方。
等他终于走到天山脚下时，他已分不清自己究竟走了有多少时日了。
他从村庄中穿过，这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人的踪迹。他心中觉得奇怪，边向前走边四处寻找村民们的去向。
等他走到入山口前，才终于寻得了答案。
整个村庄的守山人就像是提前知道了他的到来，都整整齐齐地列队立于山道两侧，似乎是在恭候他入山。
沈泽原以为这些人也同别处的人一样，无法说话，也无法动弹，直到他走到列队的尽头，年迈的卓玛婆婆拄着法杖立在山路的正中，在他走近时，突然开口道：“你来了。”
许是太久没有听见过人的说话声，沈泽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卓玛婆婆不带一丝情感地又道：“他在等你。”她举起干枯的手臂指着山里。
“你能说话？！”沈泽又惊又喜，平复心情后又问道：“他是谁？”
“你去了就知道了。”卓玛婆婆的声音冰冷又麻木，就像是一具被人操控的木偶，明明是人的模样，身上却没有一点人的气息。
她说完这句话后，任凭沈泽如何询问，都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等我？李雁行又在哪里？沈泽抬起头看向山顶的方向，那里，泛着金光的山尖难得从云层后露出了真容，似乎是在呼唤他前去。
这次进山的路，他走得额外顺利，就好像是有人提前替他扫清了进山路上的一切阻碍，他几乎没有花费什么力气，就走到了山顶。
而山顶的景象，更是让他震惊得愣在了原地。
那汪池水被人从正中一剑劈开，划作两半，露出池底藏着的路来。而在那路尽头的石壁上，有一道幽深的洞穴。
那洞穴周围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池水被那剑痕搅得翻涌，却在那洞口前硬生生被勒停，凭空留出好大一片空地来。
从那洞穴中还有微弱的蓝光透出，直觉告诉沈泽，李雁行就在里面。
他跃下池底，快步朝那洞穴走去，甚至开始小跑了起来。
踏入那洞穴的一瞬间，他似乎进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洞穴内别有洞天，一切具是纯白，就好像进入了仙境一般。这里的地面与墙壁都是用冰冷的寒铁铸成，洞穴中央还摆放着一些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方形盒子，李雁行就倒在那堆盒子中间，一动不动。
在李雁行的身后，还站着一人。
或者说，那是一道人形的光更合适，沈泽在洞穴外看见的蓝光，就是从他的身上发出的。
那人回过头，沈泽见到那张脸，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居然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城门失守殃及池鱼（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