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梦遇青鸾

65、误闯宫闱惊闻宫变（二） 那些冰

　　那些冰块运入宫中后，被尽数堆放在了这里。冰块融化蒸腾起水汽，弥漫在整个养心殿中，将殿内陈得如同玉帝王母的住处一般云雾飘渺。

　　此时此刻这殿内俨然成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冰窖，外头正值四月天，李雁行与沈泽平日里只穿一件单衣便足以，但自从进入这里后，一停下脚步，身上就开始止不住地打起哆嗦。

　　“怎么这么冷？”沈泽的双手不停在肩膀上来回摩擦着，企图通过这样的方法让自己的身体暖和一点，“陛下不是还病着吗？这样子冷他的身体可吃得消？”

　　李雁行也觉得这地方诡异的很，不敢有片刻放松警惕。

　　寒气缭绕中，似乎还夹杂着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味道，沈泽只当是太医院又研制出了什么新的药方，没有多想，只是硬生生地将胃里的翻涌之意忍下。

　　似乎是为了阻止寒气溢出，屋顶的横梁上都悬挂上了明黄色的布幔，连着窗楣上方都挂上了白色的帘子用来遮光，使得本就被寒气充斥的殿内更加昏暗无比。

　　李雁行还在努力辨认着方向，却突然有一个人影从那些布幔后闪过。

　　“谁！是谁在那里！”这身影的出现和消失都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沈泽被吓得不轻。

　　“别怕，这世上没有神明，更没有鬼怪！”

　　李雁行的话又再一次将沈泽的思绪从恐惧中拉回，他这才能够冷静下来去思考：“有人在故弄玄虚？”

　　那身影像是故意要引起他们注意似的，挑着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又再次从那些布幔后一闪而过。

　　李雁行道：“走，跟上去看看。”

　　那身影躲躲藏藏，始终与他们保持着一段距离，叫二人看得见但是抓不着。一拉一扯间，二人被那身影领着，走入了养心殿的深处。

　　那身影似乎是有意引导，最终带着他们停在了龙榻前，然后便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

　　龙榻上，厚重的床幔被尽数放下，将榻上景象遮得严严实实，只能凭着感觉猜到，那床上应是躺着个人的。只是他们离床上那人只有一层布的阻隔，那人却一点动静也没有，甚至连呼吸声都难以捕捉。

　　两人带着疑惑对视了一眼，然后沈泽深吸一口气，壮起胆子，一把掀开了那道床幔。

　　比方才在殿中还要浓烈千倍百倍的臭味瞬间从床幔下逃窜而出，熏得人眼泪直流。待沈泽好不容易才抑制住泪水，使视线恢复清明后，才瞧见那榻上躺着的人，正是大梁得天子，当今的陛下赵崇安。

　　只是他双眼紧闭，面色惨白，对于二人严重触犯了宫规的所作所为，竟一点反应也没有。

　　沈泽背上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得湿透，他颤抖地伸出手，朝赵崇安的鼻下探去。

　　死……死了？！

　　他惊恐地收回手：“陛下……陛下驾崩了！”他极力地克制住自己，不惊叫出声。

　　李雁行面色一变，赶忙朝赵崇安的四肢摸去，赵崇安的皮肤软烂地像一滩烂泥，手指一戳便破，殿内这股浓烈的味道正是来自于他身上坑坑洼洼的这些伤口处。

　　看样子皇帝死了已有一段时间，但有人刻意隐瞒了他的死讯，所以满朝文武只以为他是久病卧床不起。

　　至于是谁有这样手眼通天的本事，不用明说，二人心中都已有了答案。

　　怪不得那日睿王问起长生不老之事，一点也不见他着急，原来真正想要长生不老的人，是睿王自己。

　　不，或者说，睿王想要从他们身上拷问出长生之法，但又不想太快从他们身上拷问出长生之法，不然若是陛下真长生了，那睿王的皇帝梦也就化作了一团灰烬。

　　“方才那身影，莫非是陛下的亡魂？”沈泽颤抖着声音问道。

　　“不，”即便是李雁行，此时此刻也很难不怀疑这世上是否真的有鬼魂存在，“这世上没有神，自然更没有鬼。”他这话看似是在说给沈泽听，但同时也是在告诫他自己。

　　“殿下，奴才们都已打点妥当了，不会有半点消息泄露出去。”

　　“嗯，本王进去看看皇兄，院中不必留人。”

　　还未来得及将一切的来龙去脉都思考清楚，从殿外传来一声婢女的请安声又将两人的精神拉至紧绷。

　　门咿呀一声开了，外头温暖的阳光驱散了不少殿内的寒气。睿王的步子很快，眨眼间便已走到了门口。

　　再返回到来时的那扇暗门处已来不及，李雁行的目光在殿内搜寻了一圈，也没有找到什么适合藏身的地方，只得心一横，钻进了床幔，躲到了龙榻上。

　　睿王只身一人，进了殿便直向龙榻的方向走来，他没有掀开床幔，也没有叫来下人，而是自顾自地搬了一张圆凳，坐在了龙榻前。

　　“皇兄啊皇兄，你还是现在这个样子最听话，”睿王听起来像是心情很好的样子，“你说说你，若是一早就下了传位于我的诏书，不也就没有后来这么多事了？”

　　“我今日来是要告诉你，我已派人寻到他的家乡，挖了他的坟扬了他的骨灰，你这辈子不管是活着还是死了，都别想再与他团聚，”看样子他已经近乎癫狂，说着说着竟还笑了出来：“哦对，还有他的孩子们，都被我杀了。所以你根本就不该动传位于一个与皇家毫不相干的人的心思，你和你的皇位，都只能是我的。”

　　在这里，他终于能将日日披在身上的那张伪善的皮扒下，展现出他丧心病狂的真面目。沈泽神情严肃地给了李雁行一个眼神，询问是否要冲出去将睿王当场擒下，李雁行却摇摇头，示意他继续往下听。

　　“还有八弟，有些日子没同你聊过八弟了，”睿王的笑声像是从地狱中传出的一般，“你还不知道把，咱们的好弟弟早就背着你同西域人勾结在一起了。可他自以为聪明，殊不知他的那些小把戏我全都看在眼里，我已在京中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着他回京，便可收了网将最后的这一点威胁也除去。想来这几日他大概也快到了，届时我还得靠我的好弟弟抬我一把，我才能顺理成章地登上皇位。”

　　他知道！他居然全都知道！

　　沈泽不禁感慨帝王心思深沉，他早就知道晋王要造反，却一直放任不管，任晋王在边境上横行霸道，他便可以坐实晋王叛国的证据，借着剿灭反贼一事收获民心，登上皇位。

　　睿王说了一会儿后，似乎是觉得累了，身上的那股癫狂终于退去，坐着一动不动沉默了良久，即便隔着床幔，沈泽也可以感觉到他缱绻的目光落在了龙榻上的这具尸体上。

　　“皇兄，我想你了，”他再度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也是这般时节，母妃宫中的海棠树开了花，你便会爬上树顶挑开得最大最艳的那朵摘给我。”

　　他停下来，干笑了两声，比哭还难听，又接着道：“后来我们被母妃抓了个正着，她狠狠地将我们收拾了一顿，那时你还护着我，替我辩解几句，好让我少受几记戒尺。皇兄，你说我们若是能回到那时，该有多好。”

　　“皇兄，对不起，我把你的身体弄坏了……”平日里向来老谋深算的睿王谈及此，竟落下泪来，而后越哭越激烈，像个七八岁的孩童，“我好想再抱抱你……我好想再抱抱你……”

　　他这样说着，忽地站起身，走到床幔前就要伸手去掀。

　　龙榻中的空间本就狭小，睿王突如其来的动作又让二人无处可躲。李雁行想要趁他拉开床幔的瞬间冲出去，一起身脚上却传来一阵酸软，一个踉跄又摔了回去——他在龙榻上蹲伏了太久，双腿都被压得麻了。

　　“谁！”

　　睿王显然也是没有想到会有人躲在龙榻中，来不及抹去脸上泪痕，他拔出腰间的佩剑，便要朝李雁行刺去。

　　他居然连进宫都不曾解剑！

　　事情的发展再度超出了李雁行的预料，他一边要防着被睿王的剑刺伤，一边又要护着沈泽，只能侧身往龙榻里侧一翻，才避开了这一剑。

　　睿王一剑落了空，却意外地刺穿了赵崇安的小腿，深深扎进了他身下的床板之中。

　　见自己精心保存的身体因着两个不速之客而变得残缺不全，睿王更是怒火中烧。李雁行趁他将佩剑拔出的这一瞬间，拉着沈泽飞身蹿下了龙榻，往殿门的方向跑去。

　　只是二人才刚跑出两三步，睿王又追了上来。

　　“是你们，”睿王这才有时间看清楚藏在龙榻里偷听的是何人，冷笑道：“本王正愁不知去哪抓你们，没想到你们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说罢，他又再度挥起手中的剑，朝李雁行刺来。

　　一下，两下……李雁行一次又一次地躲开了睿王的攻击，可赤手空拳到底是难敌三尺青锋，睿王的每一剑都是挑李雁行的致命之处落下，李雁行渐渐地落了颓势。

　　沈泽在一旁看着，想要出手相帮，但他二人过招实在太快，始终无法找到切入的时机。他焦急地在四处搜寻着，突然，他瞥见了殿内墙上悬挂着的御剑，他三两步跑上前摘下那剑，朝李雁行掷去。

　　有了宝剑傍身，局势才终于得以扭转。

　　“你以为，这样就能从本王手底下逃脱吗？”似乎是被逼急了，睿王不再隐藏自己实力，而是拼尽全力，与李雁行缠斗在一起，“那这招，又如何呢？”

　　他变换了招式，李雁行却觉得这招式分外眼熟：“你怎么会扶风剑法！”

　　电光火石间，睿王已使出了扶风剑法的前五招，正当李雁行以为他又要将剑招从头再使一遍时，他却突然变换出了新的招式——那是李雁行从未见过的，扶风剑法下半册中的剑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