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薇传》薇薇姐

2、春庭风波险殒身 鬼使神

　　鬼使神差地，蓝颜薇悄悄跟了上去。那丫鬟很警觉，七拐八绕，专挑人少的小径走。天色暗了下来，园子里树影幢幢，假山石像蹲伏的巨兽。蓝颜薇远远缀着，心跳如擂鼓。
　　绕过一片未开的碧桃，穿过一层竹篱花障编就的月洞门，蓝颜薇猛地停住脚步，原来，那丫鬟在一处假山后停下，冷冷地打量着来不及藏身的蓝颜薇。蓝颜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原来是梦秋姑娘，我吃过了晚饭，出来走走，你做什么来了？二哥可回来了？”梦秋没有想到身后跟着的是蓝颜薇，眉头拧着，脸上带着一丝惊愕，随即垂下眼，行礼：“见过四小姐。前两日，大少奶奶托奴婢帮她打两根梅花络，奴婢不好推脱，昨晚熬夜打完了，刚给她送去。”她口中的大少奶奶是蓝青山的媳妇何氏，蓝青山虽然猥琐，但何氏的为人却清雅端庄、处事明达。梦秋打量着蓝颜薇：蜜糖般的肤色，在夕阳下泛着小麦色的光泽，圆润脸庞上，含情目似春潭映月，鼻梁如远山含黛，虽体态丰腴，但腰肢款摆处暗藏风流韵致，倒像是幅工笔细描的仕女图，每一笔都透着大家闺秀的端方雅正。梦秋见蓝颜薇面色无异，身边又没有带丫鬟，满面堆笑道：“这边偏僻，奴婢送四小姐回去吧。”蓝颜薇心中明白，梦秋有试探的意思，强忍着心头的怒气，点点头，说道：“听说，大哥新纳了一房姨娘，生得极好，像天仙似的。你可见了？”梦秋的眼底闪过一抹冷意，手指蜷缩起来：“什么天仙！一副矫情的样儿！不过是个出身下贱的窑姐儿罢了！靠着狐媚手段……”
　　暮色更深，风穿过假山石孔，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低泣。蓝颜薇停住脚步，仔细地打量着梦秋：“不如，我和大哥说说，让你去他身边伺候，可好？”梦秋猛闻此言，直勾勾看着蓝颜薇，那眼神里有慌乱，有挣扎，她带着惊诧的神色：“你都听见了？”蓝颜薇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一步一步地逼近梦秋：“我娘是怎么死的？”这句话问出口，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梦秋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惊骇和一种被逼到绝路的疯狂。就在蓝颜薇以为她要辩解时，她突然像一头母豹般扑了上来！蓝颜薇猝不及防，被她狠狠撞在身后的假山石上。后脑传来剧痛，眼前金星乱冒。梦秋那张因用力而扭曲的脸庞近在咫尺，喷着滚热的气息，声音却诡异地压得极低，带着嘶嘶的恨意和疯狂：“今日我就替大少爷整死了你，冤有头，债有主，你怨只怨韦姨娘容不下你……”梦秋揪住蓝颜薇的头发，再次将她的头往坚硬的假山石上撞去！更沉闷的撞击，黑暗伴随着尖锐的耳鸣袭来，温热的液体顺着脖子流淌下来.......在意识彻底沉入深渊前，蓝颜薇似乎听到远处有丫鬟焦急地喊声：“四小姐？四小姐你在哪儿？”还有急促奔跑的脚步声。梦秋心里又惊又惧，揪住蓝颜薇头发的手猛地松开，忙忙地躲着人跑开了。
　　蓝颜薇眼前已看不清了，耳边只有嗡嗡的声音。黑暗吞噬了一切。
　　痛。后脑勺一跳一跳地胀痛，喉咙干得冒火。昏昏沉沉中，蓝颜薇拼命地挣扎着，但是又挣不脱，她不停地呓语，额上的冷汗越来越多，不停地求救，可是却发不出声音。恍惚中有人一遍又一遍地唤她“薇娘，薇娘 ……”蓝颜薇只觉得自己被梦魇困住，但她又躲不开、出不来、挣不脱，在无休止的恐惧中，筋疲力尽地央求着，恐惧中带着哭声，茫然间，一双温热的手抱住了她：“薇娘，醒醒……别怕，有哥哥在……”蓝颜薇慌忙依靠着那一点点热度，极力睁开了眼睛，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渐渐清晰：哥哥蓝青枫坐在床边，丫鬟亦清满面泪光，声音带着哭腔：“醒了！小姐醒了！”烛光影影绰绰地照着绯色的轻纱床幔，床上雕刻的富贵牡丹百鸟图，身上盖的是双面绣的缎子，极为鲜妍夺彩。
　　蓝青枫的脸色极其难看，眼下有浓重的青影，见蓝颜薇睁眼，紧绷的下颌线条才微微松动，俯身急切地问：“感觉如何？头还疼得厉害吗？别动，郎中来看过，说是气血瘀滞、经络受损，需得静养。”蓝青枫温柔的声音传到耳边，可蓝颜薇却无力应答，仿佛才从地狱归来，一时不知身在何处。亦清忙倒了一杯温水，喂给蓝颜薇。蓝颜薇长长的睫毛闪了闪，目光怔怔地落在蓝青枫脸上，压抑的哭声溢了出来。蓝青枫轻轻安抚道：“和二哥说说，是摔倒了还是怎么回事？”蓝颜薇正欲说话，耳边传来一个怪声怪气的声音：“二少爷，您又不是不知道，四小姐素来淘气，必定是爬到假山上玩去了，若早听韦姨奶奶一句话，也不至于像今日毛毛躁躁跌了下来。”蓝颜薇顺着声音猛然看见东边翠罗桃色烟纱帐后美人榻上，周嬷嬷端端正正的立在姨娘韦氏身后，觑着一双老眼惊疑不定的打量着她，蓝颜薇心里一慌，手紧紧的攥了起来，蓝青枫察觉到她的异样，定定的看了周嬷嬷一眼：“主人说话，哪容得下你插嘴？韦姨娘就是这么管教下人的？”韦姨娘面上一红，又不敢反驳，在嫡子面前，她也算是下人，只得狠狠瞪了一眼周嬷嬷。
　　韦氏款步上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眸中满是关切：“阿弥陀佛，可算醒了。真是吓坏人了。华嬷嬷急得都晕了，本来她身子就弱……”蓝颜薇心中一急，只觉得血气上涌，说不出话来，蓝青枫横眉冷眼看了韦氏一眼，对蓝颜薇温声道：“郎中看过，华嬷嬷无碍，贰白伺候着呢。”韦氏扭头对亦清斥道：“还不快去煎药？傻愣着，干嘛？”亦清匆匆地退了出去，蓝颜薇忍住心头所有的不安，深吸了一口气，露出微笑：“是薇娘自己不好，让姨娘担心了。”自打莫氏辞世以后，府中掌家之权便落到了曾经是莫氏丫鬟的韦氏手中。韦氏轻轻一笑：“原本，老爷和珞娘也是守在这里的，刚被我劝了回去，毕竟老爷明日还要早朝，薇娘，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不会怪姨娘吧？哎呀，园子阴气重，小姐年轻，身子弱，那些个妖啊、精啊的，总是喜欢出来吓唬小孩子。明日，姨娘就和老爷说，找两个道士，设坛祈福。”蓝青枫猛地转过头，盯着韦氏，眼神黑沉沉的，声音压抑着怒意：“法事？先管好你手下的人！薇娘在自家园子里出事，亦清、贰白喊了丫鬟、媳妇过来，她们只会推三阻四，有的说搀不动，有的说不当班，最后，还是惊动了老太太，命人抬藤屉子春凳出来。”他的目光锐利地扫向屋里跟着韦氏的下人。一屋子丫鬟婆子吓得呼啦啦跪了一地，瑟瑟发抖，口称：“二少爷息怒”。韦氏脸色微微一白，随即露出委屈神色，用帕子按了按眼角：“二少爷这话……是在怪我管教无方了？我才什么身份，许多事有心无力呀。”“够了......” 蓝青枫打断她，蓝颜薇看了看沙漏上的时辰，嘴角溢出笑来：“原来已经四更了，姨娘说的哪里的话？您的眼睛里都有血丝了，可见，是一直守着我的，明日二哥也要去家塾呢，都歇了吧，我再睡会儿，就好了。”蓝青枫道：“等亦清煎好了药，我再回去。”韦氏咬了咬唇：“好吧，那我就回去了。”带着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亦清端了药碗进来，蓝青枫耐心地一勺一勺喂蓝颜薇吃了药。药很苦，一直苦到心里。亦清拿了蜜饯过来，蓝青枫眼神复杂难言，有关切，有愧疚，还有一种深重的疲惫，最终，只是苦笑：“一会儿，让亦清把药用酒研开，敷在头上、背上，把淤血的热毒散开，也就好了。明儿再来看你，你好生养着罢。”蓝青枫原已走了出去，又翻身进来，语气刻意放柔和了些：“想吃什么？明日，我让人去给你买。枣泥山药糕？还是花盏龙眼或栗子糕？”蓝颜薇摇了摇头，动作牵得头痛，轻轻吸了口冷气：“二哥，你还嫌我不够胖吗？等我想着了，告诉你。另外，我记得你身边有个二等丫鬟叫梦秋的，针线极好，明儿一早，我想让她给我绣两个花样，你带着她过来一趟。亦清，看看外面是谁跟着二哥，嘱咐他们看仔细了。”蓝青枫点头答应，亦清提了玻璃绣球灯，送出院外，蓝青枫回头对亦清吩咐：“你只劝她好生静养，别胡思乱想，横竖有我呢。”说着，一面去了。
　　待亦清进房，轻声道：“是小平子和小安子跟着二少爷呢，因为以前跟少爷的长贵、长广两兄弟的爹死了，韦姨娘嫌不吉利，把他们调到别处去了。”烛光摇曳，映得蓝颜薇的脸忽明忽暗，她微微眯着眼，唇瓣紧抿成一条线，像是藏着什么心事。亦清一眼就瞧出她不对劲，关切地凑近：“小姐，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这脸色瞧着可不大好。”蓝颜薇轻轻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没有。”亦清吸了吸鼻子，蓝颜薇身上总有一种带着奶味的的栀子香，即使在浓郁的药味里，也清晰地飘过来，丝丝缕缕，钻进鼻腔。蓝颜薇伸手拉住丫鬟的手，腕上一只温润的翡翠元镯，在烛光下泛着空灵如水的光泽，仿佛藏着无尽的故事。蓝颜薇低头盯着那镯子瞧了半晌，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与失落：“这镯子是我娘见背前，从腕上摘下来留给我的。如今，我刚十岁，带着它却刚刚好。我是不是太胖了？”说完，她不自在地松开拉着亦清的手，声音低低地，带着几分哀伤：“我想我娘了。”亦清哪里见过这般脆弱的蓝颜薇，看着她那失落的神情，忍不住有些心疼，眼眶都微微泛红：亦清是六年前进的府，那时她只有五岁，莫夫人还在。在亦清记忆里，莫夫人不仅容貌绝美，还见多识广，举手投足间皆是贵女风范，让人心生敬仰。蓝颜薇跟在夫人身后，并不胖，笑靥如花，宛如春日里绽放的花朵。可自打莫氏辞世，韦姨娘就对蓝颜薇极尽娇惯，每日里山珍海味地供着，生怕她受半点委屈。对她亲生女儿三娘子蓝颜珞却是异常严厉，稍有差池便是一顿责罚。三娘子相貌着实好，手如柔荑，肤如凝脂，蛾眉皓齿，宛如画中走出的仙子。而蓝颜薇，虽然也鼻秀唇小，却变得又黑又胖，与三娘子相比，显得逊色不少。所以，三娘子才是真正被大家所看好，成了众人眼中的焦点。况且，府中有传言，说蓝颜薇克死了夫人。即便蓝颜薇是府中唯一的嫡女，即便她的舅舅是用兵如神、勇猛果断的定国公莫元，小姨是当朝贵妃，却也依旧不得蓝河的喜爱，在府中过着备受冷落的日子。
　　亦清默默地服侍着蓝颜薇躺下。蓝颜薇在黑暗中攥着被角，后脑的伤处隐隐作痛，夜还很长。而她知道，有些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