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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被虐待??? 初秋清 ...
初秋清晨的风不算凛冽,但绝不温柔。清涸穿的还是那样轻薄,好像天生比别人多长一层皮,感受不到冷——至少源笛是这么想的。
“你干什么?”清涸皱眉看着握住自己胳膊的人。
“你不冷吗?”
“不冷。”
源笛眼睛微微睁大:
“不冷?你就穿了件短袖和秋冬校服,今天最低温度才十度,你说你不冷?”
清涸抽出手臂,没理她,低头继续看语文课文。源笛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才收回来。她脱下自己的防风衣递过去,清涸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要。”
“穿上吧,我不冷”
清涸终于把眼睛从课本上挪开:“为什么?”
“如果你感冒了,老师会说我没照顾好新同学”
源笛说完这句话,心里就有一个声音在说:不是这个理由。那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手还在伸着,防风衣挂在她手指上,沉甸甸的。
“不会。我不是傻子,冷会自己加衣服。”
这时文老师走上讲台的时候,源笛才意识到自己的防风衣还搭在手上,她怔愣着把它叠好,塞进桌兜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同学们,下周就是运动会了,项目在本周三放学前报完名。”文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下来。
教室就像被扔了一颗石子,水花四溅,议论纷纷。源笛后桌的田昭娣戳了戳她的后背
“源源,你要报什么项目?”
“我都可以,看哪个项目人少报哪个呗,你呢?”
“我?我当然报八百啊,你说碧于天会报什么项目?”
碧于天是和田昭娣一样,下课常围在源笛桌边的女生之一。少见的又高又壮却不显胖,学生头,黑框眼镜——光看脸会以为是个文静的女生,但也只是“以为”。
田昭娣有一头长长的头发,每天都穿长袖衣裤。源笛曾经问她夏天为什么也这么穿,她只是笑笑不说话。和源笛一样,是个温和内敛的女孩。
“嗯……我觉得会是实心球,她力气那么大。”
“下课她来了问问呗。”
“我滴妈呀,两位大姐——聊爽没?都不带我一个!”
“王祥泰!你那死动静收回去,行不!”
王祥泰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区别于其他男孩低沉的嗓音,他的嗓音像在嗓子里卡了个哨子,源笛忍不住笑了一下,那声笑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她觉得它很轻,轻得像一片蒲公英,但落到耳朵里,却又觉得它很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也许是因为王祥泰的说话真的好笑,也许是因为她应该笑,她分不清这两件事已经很久了。
“不是,大妈你谁啊,还指使我?”王祥泰翻了个白眼,转头换上一副谄媚的表情,“咱笛姐肯定会关心我的对吧——”说着还抛了个媚眼。
“老师来了。”
清冷的声音让三个人像被电了一样弹回课本前。
“什么嘛,也没见壁虎啊。”王祥泰张望了一下,小声嘟囔。壁虎是文老师的外号——她总喜欢趴在后门看学生早读。
“别说了,估计是嫌咱吵,早自习结束再说。”田昭娣肘击了他一下。
源笛用书挡住脸,小声问:“我们吵到你了吗?”
“没有。刚才她在前门路过。”
源笛愣了一下,往门口看了一眼。没人。她转回来,小声说:“谢谢。”
清涸没接话,低头继续看书。源笛偷偷看了她一眼。清涸握着书页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袖子因为抬手翻书往下滑了一点,露出手腕上一截红痕——一圈一圈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缠过,颜色还挺新鲜。
源笛的目光停在那里。她看见清涸的手指缩了一下,然后袖子被拉下来,盖住了那道痕迹。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本能。
源笛张了张嘴。她想问“你手腕怎么了”,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因为她知道如果清涸说“没什么”,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如果清涸不说“没什么”,她更不知道。她转回头盯着自己的课本,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教室里很吵,到处都是说话声。但她觉得那些声音离她很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她坐在玻璃里面,看着外面模糊的人影动着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
语文课。
文老师在上面讲课文,声音从讲台上飘下来,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听不太真切。窗外的风吹进来,将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教室里的光线忽明忽暗。源笛的目光从黑板移到窗外,窗外的蓝花楹是一棵安静温和的翠树,树冠似云,层层叠叠的羽状叶子像羽毛一样细密,风一吹便轻轻晃动,阳光似也偏爱此处繁景,没有繁花点缀时,它依旧亭亭而立,光投下的叶影婆娑,影子里也带着那几分细碎。
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同桌的手臂上。清涸在记笔记,骨节分明细长的指握着笔,一笔一画写得很快。
“清涸”
源笛忽的出声,没有目的,只是想在这么美丽的景下喊一声
“嗯?”
清涸没有抬头,应了一声,笔下不停。源笛趴在臂上看着她的眉眼
“你有梦想吗”
清涸的笔停下,看向她“没有。”
源笛没想到她会回答得这么快,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那你以后想做什么?”
“没想过”
源笛背光,阳光散在她的发上,让本就天生微微泛黄的发闪出金光,刺的清涸把目光收回去,睫毛微颤,重新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落下去。“你呢?”
源笛张了张嘴。这个问题她答过很多次,每次都很顺——“考上好大学”“找份好工作”“让我妈过上好日子”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那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我想让爱传递下去。”她说。
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太像作文里写的话了,像是从哪本鸡汤书里抄来的,更像中二病犯了,但清涸没笑,只目光转向她,认真的等她继续说。
“我想让所有人都感受到温暖。”源笛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让人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在乎他们,有人愿意听他们说话,愿意拉他们一把。”
“所以我想当明星。”源笛把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怕被别人听见,老师在讲课,应该没人注意她们在说什么,但她还是压低了一点声音,“或者主持人,或者作家,什么都行,只要能站在很多人面前,把我的想法说出来。”
她停了一下,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但清涸没有打断她,也没有露出觉得好笑的表情,她只是听着。一瞬,源笛觉得她不一样,却又觉得像某个人,那个人也曾在月下听着她对未来天马行空的想象,树投下细碎的月光落在那人的眸中,眸中只有她。现在这双眼睛和记忆中的眼睛重合,只是……源笛轻晃头将回忆打碎“不会是她”
源笛想笑,却又不知道自己要笑什么,索性不在勾唇
“你觉得我中二吗”
“不,但我更好奇,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清涸搁下笔,手支着头看着她,源笛有些无措的将目光移向讲台上的文老师,她不知为什么要躲避,可能是没见过这样炽热直白的目光,也可能是为了避开和记忆中重合的眸。随后低下头
“我的母亲很爱我,我的同学、朋友也都很爱护我,我很幸运,身边人待我赤诚,我也希望我能将这份温暖传递,当有人遇到困境时有希望、毅力走出困境,迎接明天,迎接黎明”
清涸看着她。源笛的目光落在桌面上,不知道在看什么,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呢?”
源笛问
“真的没有吗?哪怕一点”
清涸沉默了一会儿。教室里有人在笑,有人在大声说话,文老师在黑板上写字,粉笔吱吱地响,风将蓝花楹枝叶吹出沙沙声
“我以前想离开那个村子。”清涸说。
“现在呢?”
“现在出来了啊”她把笔放下,手平铺在桌面上,“不知道。”
源笛看着她铺在桌面上的手,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手腕上那截红痕被袖子盖住了,看不见。
“我小时候也住在村子里”源笛忽然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可能是清涸说“离开那个村子”的时候,声音里有什么东西让她想起了什么,或许是那双眼睛,可能是那一份天真的笑容,亦或者……
“嗯,然后呢?搬走了?因为什么?”
清涸觉得很熟悉,她在害怕,在期待,同时也希望不是她,因为她还没准备好用什么样的借口原谅她,她悄悄拿起笔,假装在记笔记来缓解紧张。
“家里原因”
源笛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几秒。那张脸很平,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总觉得清涸握笔的手指比刚才紧了一点。是错觉吗?她不知道。
她说完这句话,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傻。一个转学来两天的同学,她跟人家说这些干什么?那些事跟她有什么关系?那个人跟她有什么关系?都过去了,四年了,她连那个村子都不回了……只是她还在某个瞬间觉得她来找她了,觉得她又照亮她的心房了。
清涸没有听到那个理由,心里一松,随后又觉得自己杯弓蛇影了。
“你刚才说你想当明星。”
清涸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对啊”
“站在很多人面前说话的那种?”
“对。”
清涸没看她,笔在纸面上写写停停。“那你应该能做成。”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不像在撒谎。”
源笛愣了一下。清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而坚定,她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暖暖的,像被人轻轻按了一下。
“谢谢。”她说。
清涸没接话,继续写笔记。
源笛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课本上。她盯着课本看了几秒,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想起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清涸的问题,那是她第一次说这么多话,也是第一次问这么多问题。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她把课本翻到正在讲的那一页,拿起笔,假装在听讲,脑子里却还是刚才那些话,她把它们压下去,浮上来,压下去,又浮上来,源笛无奈,只能任由思绪的漂流瓶在脑海中漂浮。
最后她决定不想了,那双一样的眼神,那不对的询问就让它们随着窗外的风飘走吧。不要在深思,是源笛很早以前送给自己的鳞片。
她把笔握紧了一点,继续听课。
————
“少年人的心性总是比成年人要热忱些,不切实际些,或许是因为没有经历过社会的打磨与压制,而这一颗无瑕的心却是世上少有的。”
当清涸回想时,总也忘不了她口中吐露的些许温暖,让当时的清涸更有动力,好好活下去的动力,直至未来的清涸也因为她的理想才有活下去的意义。
“吻骨,思人”
————
下午体育课。
源笛被文老师叫去办公室批改随堂测试卷。教室里的人三三两两往操场走,清涸落在最后面,不紧不慢地下了楼。她不太想上体育课——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不想和人打交。但操场比教室好,至少地方大,不用和谁挤在一起。
体育委员在组织热身,她站在队伍尾。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眯了眯眼,感觉到光线落在她那只泛白的眼睛上,温热的,像一只手掌覆在上面。
热身结束后,女生们三三两两散开。清涸走到操场边的花坛沿上坐下,掏出随身带着的一本旧书翻开。书页有些发黄,边角卷起来,是巫主塞进行李里的。她记得巫主说
“在外面别光顾着打工,书也要看。”
她没说的是,这本书巫主自己翻了很多遍。扉页上还有一行字,钢笔写的,颜色已经发淡了:“伍正红藏,1952年春。”
清涸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1952年,七十多年前。写这行字的人,已经死在洪水里了,收藏这行字的人,还活着,在村子里,却也时日无多。她把书翻到扉页之后,风吹过来,书页轻轻响了一下,似在诉说她的经历。
“你们看到源笛今天的衣服了吗?那件防风衣,我在网上看过,两千多块。”
声音从花坛另一侧传过来,隔着一排冬青灌木。几个女生坐在那里,大概是跑完八百在休息。
“人家家里有钱呗,班长嘛,当然要穿得好一点。”
“什么有钱,听说她妈就是普通上班族。装什么大小姐。”
清涸翻了一页书。
“还有那个田昭娣,天天跟在她后面,跟条狗似的。”
“人家是好朋友,你管得着吗~”
“好朋友?源笛什么时候正眼看过她?就是养条狗在身边,逗着玩呗。”
几个女生笑起来。笑声不大,隔着冬青传过来,变得闷闷的。清涸的手指停在书页上。她听见另一个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很轻,带着点抖:“你们别乱说。源笛不是那样的人。”
是田昭娣。她也在这个花坛附近。
“哟,小狗护主了?”
“我说的是实话,你们凭什么——”
“凭什么?凭我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管得着吗?别管你的小主人了,来来来跪下来给我们舔鞋,我们考虑考虑施舍你一点零钱,毕竟你家……哈哈哈”
沉默。清涸抬起头,透过冬青的缝隙,看见田昭娣站在那几个人面前,脸涨得通红,手指攥着衣角,嘴唇在抖。她想说什么,但好像卡住了。
清涸看着田昭娣攥衣角的手,指节发白,像要把它攥碎。她认识这个动作,弟弟被人欺负的时候,弟弟也这样攥过衣角。那时候她站出来了。后来弟弟死了,她再也没为谁站出来过。
她看了两秒,轻叹口气,把书签夹进书里,合上书。她没有朝田昭娣走过去。她绕了一个弯,从花坛的另一侧走,脚步不急不慢,鞋底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到那几个女生旁边的时候,她停下来。
“文老师,办公室,叫你们”
语气平淡,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几个人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找我们?什么事?”
“不知道。让你们现在去。”
“可这是体育课——”
“她说的。”清涸看了说话的人一眼,“我只负责传话。”
她没等回答,转身走了,仿佛这真的不关她什么事。那几个女生面面相觑,犹豫了几秒,还是站起来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了。她们经过田昭娣身边的时候,有一个回头看了清涸一眼,但没说什么。
花坛边安静下来。清涸走回原来的位置,坐下,翻开书。她的手指放在书页上,没有翻。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她等了一会儿,等它慢下来。“这是最后一次帮别人出头,如果她不像我弟,我不会出手”她在内心这样对自己说
田昭娣走过来,在她旁边站住。
“那个……谢谢你。”
“嗯”
“是文老师真的找她们吗?”
清涸翻了一页书:“不知道。”
田昭娣愣了一下。然后她慢慢笑了,在清涸旁边坐下。
“谢谢你”
“你说过了”
风吹过来,把清涸的书页吹动了一下。她用手按住,抬头看了田昭娣一眼。田昭娣正看着远方,睫毛长长的,脸上还有刚才没褪干净的红。她坐得很安静,像一只蹲在墙角的猫。
“我知道,我没想到你会出手”
清涸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书。她翻到扉页,看见那行字——“伍正红藏,1952年春”。她想起巫主说“别回来”的时候,声音很平却坚定。但她的手在抖,清涸看见了。那时候她没问为什么。现在她知道为什么了。
————
办公室里的卷子批到一半的时候,田昭娣在门口探头探脑发现没有班主任后,推门进来。
源笛抬起头:“怎么了?”
田昭娣走到她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刚才……有人说你小话”
她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说到清涸走过来,说“文老师在办公室找你们”的时候,源笛的笔停了。
“她真的这么说的?”
“对啊,我还没见过她帮过谁,唉,长了那张好看的脸,还是异瞳,性子怎么那么冷,不过人挺好的”
源笛笑了。她低下头继续批卷子,红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勾,画完才发现,那道勾画得太长了,戳到了下一题的选项上。她把笔放下。
“刚才确实有一群人来,但是文老师不在就走了。她平时都不管别人的事。”
源笛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田昭娣点点头:“所以我才觉得……她人其实挺好的。就是不爱说话。”
源笛没接话。她想起早上清涸手腕上的红痕,想起她把袖子拉下去的动作——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像是练过很多次。她想起自己早上递防风衣的时候,清涸说“不要”。她说“穿上吧,我不冷”。她说了两遍。第一遍是给清涸听的,第二遍是说给自己听的。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说两遍,换句话说,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那么坚持。
“源笛?”
“嗯?”
“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源笛把批完的卷子摞好,站起来,“不批了,走吧,下楼,话说今天还没找碧于天呢。”
————
操场上的阳光比刚才更好了,云放弃遮挡太阳的游戏,转而游离于碧蓝的天。
清涸还坐在花坛边看书,风吹起书页,她用手压住。源笛远远看见她,脚步慢了一下。田昭娣已经跑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说了什么。清涸抬起头,听田昭娣说完,嘴角动了动,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源笛走过去的时候,田昭娣正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源源,我先去集合了!碧于天好像在那边的单杠那儿,我去找她!”
“好。”
田昭娣跑远了。花坛边只剩她们两个人。
源笛在清涸旁边站了一会儿,没坐下。
“谢谢你。”
清涸没抬头:“没什么。”
“你不是说你不爱管闲事吗?”
清涸翻了一页书:“我没管。只是路过。”
“路过花坛的另一边?绕了一个弯?”
清涸的手指停在书页上。她抬起头,看了源笛一眼。那只看不见的眼睛在阳光里微微眯着,看得见的眼睛亮亮的,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温度。
“田昭娣话多。”清涸说。
“嗯?”
“她话多,吵。”
源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还帮她?”
清涸低下头,继续看书。“不是帮她。是嫌吵。”
源笛站在那儿,看着她。阳光落在清涸的头发上,落在那只泛白的眼睛上,落在她翻书的手指上。她坐在那里,像一棵种在操场边上的树,不挪窝,不说话,但叶子在动。
“这是什么书”
“可能是家中长辈朋友的日记,具体不知道”
“那你还看?”
“不好拒绝,想问的时候忘了,想起来时问不了了”
发觉清涸好像不愿意说话了
“走吧,集合了。”源笛说。
清涸合上书,站起来。两个人一起往操场中间走,隔了半步的距离。走到一半的时候,源笛忽然说
“你手腕上的红痕是怎么回事?”
清涸的脚步没有停,但源笛感觉到她身边的风顿了一下。
“没什么。”
“不像是弄伤的。一圈一圈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缠过。”
清涸把手插进口袋里。
“是弄伤的吗?”
“不是。”
“那是——”
“没什么,别管。”
清涸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源笛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被阳光拉出一条长长的孤僻的影子。她想起清涸说“不用管”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更平,平静的像一面没有波动的湖。但湖里有东西。她没看见,但她知道有。
她追上去,没再问。
集合的时候,碧于天从单杠那边跑过来,额头上还有汗。田昭娣跟在后面,气喘吁吁的。
“天天别跑那么快啊!恨死你们这些个高腿长的了!”
“报什么项目?”源笛问她。
“实心球。”碧于天推了推眼镜,声音闷闷的,“我别的也不行。”
“你力气那么大,肯定能拿名次。”
田昭娣在旁边说,声音发虚。
“哎呦,知道了祖宗,我不会抛下你了”
“那还差不多”
碧于天微笑着说
她感觉不太对,随后硬生生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在报名表上写了碧于天的名字。
————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清涸照例第一个站起来往外走。源笛在后面喊:“等一下——你住在哪边?”
清涸没停:“东边。”
“我也东边!一起走吧?”
“不用。”
“顺路嘛。”
清涸走到楼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只看不见的眼睛在阴影里,看得见的眼睛亮亮的,有点冷。
“我说不用。”
转身下楼。脚步声很快被放学的人声淹没了。
源笛站在那儿,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下走。走到一楼的时候,她看见清涸的背影已经出了校门,往东边走。她走得不快,但很稳,人群从她身边经过,她像一块石头立在流水中间。
很快,她拐进一条巷子,不见了。
源笛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那条巷子的方向。风灌进来,有点凉。她想起清涸手腕上的红痕,想起她把袖子拉下去的动作,想起她说“不用管”的时候,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往家走。走到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又往那条巷子看了一眼。巷子很深,路灯还没亮,里面黑洞洞的。
她站了一会儿,转回头,过了马路。
清涸从学校后门出去,拐进窄巷。巷子很长,两边都是老房子的后墙,窗户里透出来的光一块一块落在地上。她走得很快,鞋底踩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声音被两边的墙夹着,显得格外响。
她不喜欢走这条路。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但她更不喜欢走大路——大路上全是同学,会有人问她去哪,会有人想跟她一起走。
巷子尽头有一家烧烤店,招牌上的灯坏了一个字,张家烧火。玻璃门上糊着一层油烟,里面的灯光透出来,黄澄澄的。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张秀正在柜台后面串肉,头也没抬:“来了?”
清涸不应声,沉默着把书包扔到柜台后面的凳子上,伸手去够墙上挂着的小猪围裙。
“又来晚了”
“嗯,学校就是这样,没招”
张秀啧了一声,没再问。清涸弯腰从柜台下面拿出抹布,干起活,动作很利落,不说话,也没什么表情。
擦到靠窗那桌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巷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玻璃上倒映着她的脸——短发齐肩,刘海盖着眉,一只眼睛亮着,另一只暗着。
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擦。
八点半,开始上客。清涸依旧干那些活计。她的动作很快,但很轻,走路没什么声音,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张秀靠在柜台上,看着她忙,跟李娟小声说:“这丫头,跟个鬼似的。”
李娟从后厨探出头来,瞪了他一眼:“干活去。”
张秀缩了缩脖子,继续串肉。
九点多,清涸端着一盘烤茄子送到靠窗那桌。桌上坐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妆化得很浓,裙子很短,手指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她看了清涸一眼,把烟收起来,往里面挪了挪。
清涸把盘子放下,转身要走。
“小姑娘——”女人叫住她。清涸停下来,没回头。“你这手上的伤,得涂药。”
清涸的手指动了一下。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我有”
“那就涂。”女人的声音有点哑,像被烟熏过的,“小姑娘家,手上留疤不好看。”
清涸没接话,走了。走到后厨门口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袖子没拉好,红痕露出来一小截,在灯光下显得很深。她把袖子拉好,推门进去。
后厨里李娟在串肉,抬头看了她一眼:“谁啊?”
“客人。”
“说什么了?”
“涂药。”
李娟看了她一眼,没再问。清涸坐在小板凳上,拿起竹签开始串肉。串了几串,她发现自己的手在动,但脑子里什么都没想。这很好。什么都不想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根竹签,穿过肉块,从这头穿到那头,干干净净的,干净的是肉串,而不是她。
十点半,客人走得差不多了。清涸换下围裙,挂在墙上。
“明天见。”她说。
张秀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今天这么早走?”
“嗯。”
她推开门,巷子里很暗。今晚没有月亮,只有路灯在巷口亮着,光晕昏黄黄的,照不到这么深的地方。她走了几步,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是田昭娣下午塞给她的,说“谢谢你帮我”。她把糖纸剥开,放进嘴里。
草莓味的。很甜,但是她更喜欢蓝莓味。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甜味从舌尖一直滑到胃里,暖暖的。她把这个感觉记住,然后继续走。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她开了灯——昨天买了新灯泡,换上之后屋里亮堂堂的,还有点不习惯。
她把书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那个铁盒子。李娟给的,治蛇伤的。她打开,用手指蘸了一点药膏,涂在手腕上。药膏凉凉的,草药味散开来,混着蛇蜕的腥气。她涂得很慢,一圈一圈的,顺着那些印子涂。
涂完之后,她把药膏盖上,放在桌上。
一条玄色蛇从暗角处突然爬出来,凑到清涸面前,也不咬人,只是吐吐信子。
清涸蹲下来,把手伸过去。玄蛇顺着她的手指爬上来,缠上她的手腕。一圈,两圈,三圈,四圈。缠到第四圈的时候停住了,尾巴尖还搭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晃了一下。它有手腕那么粗,缠四圈就把她的小臂占满了。
她没动。就那样蹲在灯光里,让蛇缠着。
“今天有人给我糖了。”她说。
“草莓味的。”
“她还说谢谢你帮我。”
蛇没动。
清涸把手翻过来,让蛇缠得更舒服一点。她的手指碰到蛇黑色的鳞片,凉凉的,滑滑的。
“还有一个人。”她说,“她让我涂药。说手上留疤不好看。”
蛇吐了吐信子,扫过她的手腕。
清涸不说话了。她看着黑色的鳞片在灯光下一片一片地闪着,想起巫主说“别回来”的时候,手在抖。那时候她没问为什么。现在她知道为什么了。因为回来了,就再也走不掉了。就像这条蛇,缠上来了,就不想松开。
她把手抽出来,蛇慢慢松开,顺着她的腿缠上她的腰身,就这么安安静静的在她腰间,清涸无事蛇冰凉的触感,站起来。
走到桌边坐下,从书包里摸出那张小纸条——源笛画的,跪着的小人,旁边写着“对不起orz”。她把纸条摊在桌上,看了一会儿。
她想起今天源笛问她“你有梦想吗”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不是太阳照的那种亮,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小时候在村子里,月亮好的晚上,河面上会有一层光,不是月亮本身,是月亮照在水上,波纹蔓延。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想写点什么。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几秒。
最后她把笔放下,把纸条夹进课本最后一页,合上书,关灯。
路灯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很薄的一层,落在那本课本上。蛇又顺着她的腰身爬到清涸臂上,清涸习惯了,脑中过了一下今天的事情,闭上眼。
我滴妈呀,脑细胞要炸了,爆肝小一万字我真服了ヘ(_ _ヘ)感觉我命不久矣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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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小白写文,不弃坑,包更完,每次字数不少于3000,前期节奏慢,喜欢细致一些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