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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002章 同事 叶凡入职那 ...
叶凡入职那天是四月六号,星期四。
那年春天来得晚。都清明过了,风还咬着人的手背,走在路上得缩着脖子。他早上五点四十就醒了,没敢翻身——高雯睡着,呼吸匀匀的,一只胳膊搭在他腰上,有点沉。他侧躺着,从窗帘缝隙里看外面的天。那光来得慢,先是一道灰白的印子,慢慢洇开,变成浅灰,又变成灰白,最后窗帘的蓝底白花都看清了,天才算亮透。他数着,花了将近一个小时。
六点四十,他轻轻把高雯的胳膊挪开,下了床。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蹿到小腿。他没穿拖鞋,怕拖着地响,光脚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高雯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又睡过去了。
卫生间里水龙头的水是凉的,他先接了一捧泼在脸上,激得太阳穴一紧。然后打开热水器,等水烧热的工夫,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三十三了,眼角有纹,鬓角有几根白的,拔过又长,他就不再拔了。镜子里的人看他,他也看镜子里的人,看了一会儿,别过脸去。
他把那件深蓝色衬衫从衣柜最里头拿出来。衬衫是前年买的,没穿过几回,袖口还折着新买的折印。他用电熨斗熨了三遍。熨斗是结婚时高雯买的,松下牌的,用了四年,底板花了,熨烫的时候会发出滋滋的轻响,但熨出来的褶子还是一条是一条的。他把衬衫铺在桌上,喷了水,从领子开始,到肩,到前襟,到后背,到袖子,每一处都熨得服服帖帖。水蒸气升起来,带着一股布料的焦香味。熨到第三遍的时候,高雯醒了。
她躺在床上,没动,就那么看着叶凡的背影。叶凡正对着熨衣板,背微微躬着,右臂一下一下地推,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重要的事。窗外照进来的光落在他肩上,把那件蓝衬衫照得发亮。
“今天去报到?”她问。声音有点哑,刚睡醒的那种。
叶凡转过脸,半边脸上还抹着剃须膏,白花花的一层,只露出眼睛和嘴。他笑了笑,说:“嗯,新单位。”
高雯没再说话。叶凡把脸转回去,对着镜子继续刮胡子。剃须刀刮过皮肤的声音,沙沙的,很轻。刮完了,他用毛巾擦了脸,走到床边,弯腰亲了亲她的额头。她的额头有点凉,带着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高雯闭着眼睛,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
他推着自行车出小区的时候,七点十分。门口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炸油条的锅里冒着青烟,一股香味飘过来。他没停,骑上车往单位的方向去。
从家到那,骑自行车要半个小时。
三月底,路边那些杨树刚冒芽。芽是毛茸茸的,黄绿黄绿的,远看像一层雾。看着暖和,骑起来才知道风还是冷的。叶凡骑着车,风从袖口、领口往里钻,他把脖子缩了缩,继续蹬。
路上经过一个菜市场,早市正热闹。卖菜的把摊子摆到路边,芹菜、韭菜、菠菜,一捆一捆的,上面还带着露水。有人在讨价还价,声音高高低低的。他骑过去的时候,一个老太太正从摊位前直起腰,手里拎着一兜鸡蛋,冲他这边看了一眼。那眼神空空的,像是什么都没看,又像是什么都看见了。叶凡想起自己母亲,也爱早起买菜,也是这么个眼神。他紧蹬了几下,骑过去了。
到单位的时候八点整。他把自行车支在楼下的车棚里,锁好,抬头看了看这栋楼。五层的小楼,外墙贴的米黄色墙砖有些地方掉了,露出里头的水泥。窗户是老式的钢窗,漆皮剥落,锈迹一道一道的。三楼那几扇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他上楼。楼梯是水磨石的,边角磨得发亮,中间踩得多的地方凹下去一道。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空空荡荡的。三楼走廊里没什么人,只有尽头水房里传出来哗哗的水声。他找到新媒体中心那间办公室,门开着,里头没人。
办公室是新装修的。墙角的腻子味儿还没散尽,混着那股新家具的板材味儿,呛鼻子。地方不小,是个大厅连着阳台。大厅里摆着三排工位,一共十二张桌子。桌子和桌子之间是连着的,没有隔断,桌面是那种灰白色的防火板,有的上头还贴着没撕干净的塑料膜。靠墙摆着一套黑色人造革沙发,沙发扶手的地方皮子已经裂了,露出里头黄色的海绵。沙发对面是一张长条会议桌,桌上放着一块白板,白板上的字擦干净了,但印子还在,隐隐约约看得出“选题会”三个字。白板笔搁在槽里,笔帽没了,笔头干成一小撮毛。
阳台的门开着,风从那儿灌进来,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那窗帘是深蓝色的涤纶布,下摆磨得起了毛边。大厅往里有两间小屋,门都关着,棕红色的木头门,门上没贴牌子。叶凡后来才知道,一间是主任姬东升的,一间是视频剪辑江世才的。
叶凡不知道该坐哪儿。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里走了两步,又退回来。那些工位有的空着,有的桌上放着东西——茶杯、笔记本、一盆快死的多肉。他看着那些空位,不知道哪个能坐,哪个不能。站了大概五分钟,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他扭头一看,是那天在楼梯上碰见的中年男人。那人还是穿着那件深色夹克,夹克的肘部磨得有点发亮,像经常撑在桌子上磨的。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根油条和一杯豆浆,豆浆杯上冒着热气,塑料袋里头结了一层水雾。他看见叶凡,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有点发黄的牙齿。
“也是新来的吧?叶凡?”他问。
叶凡点点头。那人把塑料袋从右手换到左手,伸出右手:“王顺,市场运营,那天楼梯上见过。”
叶凡握了握他的手。手心有点潮,还有一点油条的油腻味儿。王顺的手劲儿不小,握得叶凡的指关节咯了一下。
王顺说:“来,进来,我给你找个座儿。”他走进办公室,左右看看。看了靠窗的,看了靠门的,看了挨着过道的,最后指着靠窗的一张桌子:“就这儿吧,光线好,之前那个走了,正好空着。”
叶凡走过去,把包放在桌上,坐在那把椅子上。椅子是那种黑色的办公椅,人造革面子,坐下去屁股底下“噗”的一声。有点矮,桌子的高度不合适,他的胳膊肘要往上抬一点才能够着桌面。但他没动,就那么坐着。他往窗外看,阳台上有几盆绿萝,陶土盆,盆边长青苔了。叶子耷拉着,有的已经黄了,黄得像被开水烫过。绿萝旁边立着一个橙色的塑料浇水壶,壶口朝下,倒扣着,里头一滴水都没有。
王顺把自己的东西放到对面桌上——一个磨得发白的黑色公文包,包上转印的商标掉了,只剩一道一道的印子。然后他拎着油条豆浆出去了,说是去洗个手,吃完早饭。他走了之后,叶凡听见走廊那头传来水龙头的水声,哗哗的,响了半天。
九点的时候,人陆陆续续来了。
先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扎着马尾。马尾扎得很高,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像马尾巴赶苍蝇。她背个双肩包,包上挂着一串毛绒公仔,有小熊、小兔、小鸭子,挤挤挨挨的,进门的时候公仔撞在门框上,哗啦啦响。她一看见叶凡就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您是叶凡老师吧?”她说话快,像炒豆子,噼里啪啦的,“我叫田晓荷,科技大学刚毕业的,学新闻,以后请您多指教!”她说着,把包放下,又转过来,“我看过您的作品集,太厉害了!特别是那个新闻版面的设计,那个标题怎么排的?还有那个图片的处理,您是怎么想到那么做的?”
叶凡刚要开口,又进来一个女的。
这女的三十五六岁,有点胖。胖得很实在,不是虚胖,是那种实打实的肉,把衣服撑得满满的。她走路慢悠悠的,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地板,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手里端着一个瓷杯,瓷杯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朵已经褪色的牡丹花,花瓣只剩几片,其余的都磨没了,只剩个印子。她看见叶凡,点点头,没说话。走到自己桌边,坐下,把瓷杯往桌上一墩——墩出闷闷的一声响,像什么东西落在地上。然后打开电脑,开始看屏幕。眼睛盯着,一动不动,像入了定。
田晓荷凑到叶凡耳边,小声说:“这是李建英,李姐,主力编辑,啥都会。”声音压得很低,热气喷到叶凡耳朵上。
接下来进来的是一男一女。
男的三十三岁上下,和叶凡差不多大,瘦高个,瘦得像一根竹竿,衣服挂在身上晃晃荡荡的。他进来的时候眼睛谁也不看,直奔自己座位。放下包,坐下,打开电脑,从头到尾没发出一点声音。连椅子拉出来的时候都没响,像是托着椅子底做的。
女的很年轻,二十二三岁,脸上带着大大咧咧的表情,跟在男的后面,像怕走丢了似的。她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之前,往叶凡这边看了一眼,又很快把眼睛移开。
田晓荷又凑过来,嘴快贴到叶凡耳朵上了:“男的叫韩存利,也是编辑,之前都市报倒闭了,刚过来。女的叫李爽,跟我一样新来的,但她不是编辑,是做市场的。”
李爽坐到座位上之后,又站起来,绕到叶凡这边。她走过来的时候,手在裤缝上蹭了蹭,像是擦手汗。走到跟前,冲叶凡点了点头。叶凡也点了点头。李爽笑起来有点傻憨的感觉,嘴角咧一半就收住了,像怕笑多了不合适。她站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又回到自己座位。
又进来一个女的,三十四岁左右,瘦,颧骨有点高。眼睛大,大得有点突兀,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像在盯着什么看。她进门之后谁也不看,走到自己座位,从包里掏出一包湿巾,抽出一张,把桌子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桌面、桌沿、键盘、鼠标,一样一样擦,擦完了把湿巾扔进垃圾桶,又抽出一张擦手。然后坐下,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开始看。叶凡瞄了一眼书脊,是本小说,白色的封面,书名的字很小,没看清。
田晓荷没再介绍。因为那女的没往这边看,脸上的表情也让人不敢开口。
最后进来的是个年轻男的,二十三四岁,背个相机包。包很大,黑色的,比他背还宽,边角磨得发白。他走到门口站住,往里探头,看见叶凡,眼睛亮了一下:“叶凡老师好,我叫肖克,视频剪辑。”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点了点头,往里走,走到最里头那排工位坐下,把相机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开始往外拿东西——相机、镜头、充电器、电池,一样一样摆好,又一样一样收回去。
这时候,阳台那边传来开门声。
叶凡扭头一看,那两间小屋靠外的那间,门开了。走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这男人个子不高,一米七左右。穿着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脖子底下,把领子立起来。头发有点稀疏,梳着偏分,露出一块头皮,头皮在阳光下反着光。脸圆,眼睛小,小眼睛里闪着光——那光不是温和的光,是有点亮、有点锐、看人像在量什么东西的光。他手里拿着一个双层玻璃的保温杯,杯子上印着单位的名字。
他走到大厅中间,站住,环顾一圈。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扫到田晓荷,田晓荷低下头;扫到李建英,李建英继续看屏幕;扫到韩存利,韩存利盯着电脑没动;扫到叶凡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他笑起来,笑得很快,嘴角一咧就收住,像完成一个动作。
“叶凡?”他问。
叶凡站起来:“是,姬主任。”
姬东升点点头。他走近几步,上下打量叶凡。目光在叶凡的深蓝色衬衫上停了一下——叶凡注意到他在看自己的衬衫——又移开,落到叶凡脸上。他说:“来了就好,先熟悉熟悉环境。咱们这办公室新装修的,年前刚弄好,味儿还没散尽,你将就一下。”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背词,又像在念文件。
叶凡说:“挺好,挺好。”
姬东升又点点头。他转身要走,又停住,指了指阳台:“那些绿萝,报社新给买的,还给了个浇水壶,橙色的那个。你回头看看,该浇水浇水,别都死了。”说完,他走回那间小屋。门关上了,关得很轻,一点声音没有,像有人托着门关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田晓荷凑过来,小声说:“姬主任人真好,刚来就让你管绿萝,这是信任你。”她说得很认真,眼睛睁得圆圆的。
叶凡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阳台,拿起那个橙色的浇水壶,摇了摇,空的。他打开阳台的水龙头,水“呲”的一声冲出来,溅到水池里,又溅到他手上,凉得他一激灵。他接了满满一壶,开始给那些绿萝浇水。
水浇下去,土里冒起泡,滋滋响,像什么东西在喝水。有一盆已经蔫得厉害,叶子全耷拉着,叶尖都黄了,黄得像秋天的树叶。叶凡多浇了一些,水从盆底漏出来,流到地上,淌成一小片,顺着地砖的缝往前流。
李建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阳台门口。她端着那个瓷杯,喝了一口,说:“没用,那盆救不活了。”声音不高,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叶凡抬头看她。她没再说话,端着杯子转身回了自己座位。叶凡低头看那盆绿萝,水还在往下漏,从盆底流出来,已经淌了一小片。他把壶放下,找了块抹布,蹲下来把地上的水擦干。擦着擦着,发现那盆绿萝中间,有两片小叶子,是挺着的。
这一天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叶凡把所有的绿萝都浇了一遍,又检查了一遍。浇完水的绿萝,叶子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他又把那盆快死的多看了看,那两片小叶子还是挺着的,没蔫。
回到座位上,他开始看姬东升让人给他的资料。资料是一堆打印出来的新闻页面,A4纸,订书钉订着,左上角钉了两个,其中一个歪了。都是过去几个月的手机版新闻,有图有文,排版有疏有密。他一页一页翻,有时候停下来看一会儿,有时候翻过去又翻回来。手指捻过纸页的声音,沙沙的,很轻。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敲键盘的声音,鼠标点击的声音,偶尔有人咳嗽一声。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桌子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光斑慢慢移动,从桌子这头移到那头。
十二点的时候,王顺走到叶凡桌边。他弯下腰,手撑着桌面,小声说:“叶凡,中午一块儿吃饭吧。我知道附近有家香园炸鸡,做得特别好,我请你。”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叶凡,亮亮的,带着笑。
叶凡想起早上王顺拎着油条豆浆的样子,又想起他握手时的劲儿——有点潮,有点油腻,但很实在。他觉得这老大哥挺热情,刚来就请吃饭,大方。他点点头,站起来,跟王顺一块儿往外走。
走到门口,王顺回头冲另一个方向喊了一声:“肖克,走啊,一块儿。”
肖克正在摆弄相机,听见喊,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他把相机装进包里,拉上拉链,背起来,跟在后面。三个人一起下了楼。
那家馆子就在巷子口。门脸不大,也就一间门面宽,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红底黄字招牌——“香园炸鸡”,那“炸”字的火字旁已经掉了,只剩个“乍”。里头五六张桌子,这个点儿已经坐满了人,说话声、碗筷声混成一片,嗡嗡的。
王顺跟老板熟。他一进门就冲柜台里喊:“老张,有地儿没?”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系着围裙,围裙上油渍斑斑,正忙着盛饭。他抬头看了一眼,点点头,往后指了指。后头给腾出一张桌子,桌子靠墙,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招财进宝年画,年画上那个抱着大鱼的胖娃娃脸都磨白了,只剩两只眼睛还黑着。
三个人坐下。王顺点了一份炸鸡,一盘花生米,三碗米饭,又要了三瓶啤酒。啤酒是那种本地出的,绿瓶子,瓶身上结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
叶凡说:“下午还上班呢,不喝了吧。”
王顺摆摆手:“没事儿,少喝点,解解乏。”他一边说,一边拿起瓶子,用牙咬开瓶盖,“噗”的一声,盖子掉在地上。他给叶凡倒上,又给肖克倒上,然后端起杯,“来,兄弟,欢迎加入咱们这个大家庭。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啥事儿说话。”
叶凡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喝了一口。酒是凉的,顺着嗓子下去,胃里一激灵。他看着杯子里剩下的酒,酒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泡沫慢慢破开,变成一圈一圈的,像水里的涟漪。
王顺放下杯,开始说起自己来。他说他之前在食品企业干了十几年,从业务员干到部门经理,干了十五年零四个月。结果企业搬去上海了,他不愿意去,就失业了。失业之后在家里待了半年,待得发毛,整天没事干,就看电视,看得眼睛都花了。后来出来找工作,正好赶上这里招人,就进来了。他说他今年四十了,四十岁重新开始,不容易。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桌子上的花生米,手捏着一颗,没吃,就那么捏着。手指头有点粗,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
叶凡听着,觉得这老大哥挺实在,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他端起杯,又跟王顺碰了一下。
王顺又说:“叶凡,你是不知道,这单位水深,啥人都有。咱仨以后多走动,有啥事儿互相照应。”他看了一眼肖克。肖克正低头吃花生米,听见这话,抬起头,点点头,嗯了一声。
肖克不怎么说话,但吃饭不慢。炸鸡上来的时候,他夹得最多——一块接一块,嘴嚼着,眼睛看着盘子里的,筷子已经伸过去了。炸鸡炸得挺脆,皮上撒着孜然和辣椒面,红红的,油汪汪的。叶凡也夹了一块,咬一口,油滋出来,烫了一下舌尖。他咧了咧嘴,哈了一口气。
王顺也夹,夹的时候让着叶凡:“吃,吃,别客气。”他自己夹得少,多是让给别人。
那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桌子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盘子空了,只剩几块骨头和几点油渍。啤酒喝完了,三瓶,一瓶不剩。
临走的时候,王顺站起来去结账。叶凡要抢,被王顺按回座位上:“客气啥,自家兄弟。”他按得很用力,手压在叶凡肩上,有点沉。然后他走到柜台,从裤兜里掏出钱包。钱包是黑色的,人造革的,边角磨得发白,都起毛了。他数出一百二十三块钱,一张一张的数——一百的一张,二十的一张,一块的三张。数完,递给老板。老板找了他两块,他接过来,叠好,塞进钱包里,又把钱包塞回裤兜。塞完还拍了一下,像是怕丢了。
走出饭馆的时候,风还是凉的。王顺走在前面,步子迈得挺大,夹克的下摆被风吹得掀起来一角,露出里头的毛衣。毛衣是枣红色的,袖口有点脱线,拖着一根线头。叶凡跟在后头,看着他的背影。这老大哥真是个大方人,一百二十三块钱,说请就请了。
肖克跟在最后,背着那个大相机包,包在屁股上一颠一颠的。
回到办公室,下午的阳光从阳台照进来。
阳光落在那些刚浇过水的绿萝上,叶子上的水珠闪着光,亮晶晶的。那盆快死的绿萝,叶尖还是黄的,耷拉着,但中间那两片小叶子,好像比上午挺起来一点。叶凡站在阳台门口看了一会儿,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后背有点发烫。
他回到座位上坐下,继续看那些资料。资料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抬起头,往姬东升那间小屋看了一眼。门关着,棕红色的木头门,严严实实的,不知道里头在干什么。他又往阳台看了一眼,那个橙色的浇水壶立在墙角,壶嘴对着窗户,像在看着外头的天。
窗外天挺蓝的,没什么云。蓝得很干净,从这头到那头,一个颜色。四月的风从阳台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纸轻轻响了一下。他低下头,把那摞资料理了理,对齐,放在桌子左上角。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键盘声噼噼啪啪的,鼠标点击声,偶尔有人咳嗽一声。田晓荷戴着耳机,头一点一点的,不知道在听什么。李建英还是盯着屏幕,一动不动,像个雕像。韩存利在纸上写着什么,写得很快,笔尖划过纸面,沙沙沙。李爽在看手机,低着头,偶尔笑一下。那个瘦瘦的女的在看书,翻一页,再看,再翻一页,很慢。
肖克在摆弄他的相机,镜头拆下来,装上,又拆下来。动作很轻,但叶凡能听见卡扣咬合的声音,“咔嗒”,“咔嗒”。
四点的时候,姬东升那间小屋的门开了。姬东升走出来,手里还是那个保温杯。他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然后站在那儿喝。喝了一口,往叶凡这边看过来。
“叶凡,资料看完了?”他问。
叶凡站起来:“看完了。”
姬东升点点头:“有什么想法?”
叶凡想了想,说:“手机版的排版和纸媒不太一样,字要大,图要多,标题要抓人。我看咱们之前做的,有的挺好,有的还可以再调整。”
姬东升又点点头。他喝了一口水,眼睛看着叶凡,小眼睛里那点亮光闪了闪:“行,明天开始你先跟着李建英,熟悉一下流程。有啥不懂的问。”说完,他转身回了小屋,门又关上了。
叶凡坐下来。他往李建英那边看了一眼,李建英还在看屏幕,没往这边看。她的背影宽宽的,一动不动。
五点半的时候,有人开始收拾东西。田晓荷摘下耳机,伸了个懒腰,胳膊举得高高的,骨头咔吧响。李爽把手机装进包里,站起来,又坐下,像是想起什么,又翻出手机看了一眼。韩存利把写满的纸撕下来,折好,放进抽屉里,锁上。
叶凡也开始收拾东西。他把那摞资料装进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空了大半,只剩李建英还在,盯着屏幕,一动不动。那盆快死的绿萝在阳台上,阳光已经照不到了,只剩一点余光,灰灰的。
他下了楼,推出自行车,骑上去。风还是凉的,但比早上小了一点。路边的杨树,那些毛茸茸的芽,好像比早上又大了一点。他骑过菜市场,收摊了,地上扔着烂菜叶,有人正在扫。那个老太太不在了。
骑到家的时候,六点二十。他把自行车推进楼道,锁好,上楼。开门的时候,听见厨房里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油烟味儿从门缝里钻出来。
高雯在厨房里,围着围裙,正在炒菜。她听见门响,头也没回,说:“回来了?饭快好了。”
叶凡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她的背影有点瘦,肩胛骨在围裙带子下面一突一突的。锅里的菜翻动着,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他说:“嗯,回来了。”
他走进屋,把包放下,坐在沙发上。沙发是结婚时买的,布艺的,坐上去整个人往下陷。他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眼前是那些绿萝,那个橙色的浇水壶,李建英墩茶缸子的闷响,王顺数钱的手指,肖克点头时“嗯”的那一声,姬东升小眼睛里那点亮光。
高雯端菜出来,放到桌上:“吃饭了。”
他睁开眼,站起来。桌上的菜冒着热气,一盘炒青菜,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碗米饭。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菜有点咸,他没说,就着米饭吃了。
吃完饭,他去洗碗。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冲在碗上,溅起来,凉凉的。他看着水里的碗,白色的,印着一朵小蓝花。洗完碗,他把碗放进碗架里,控干。
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天已经黑了,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一盏一盏的。有的白,有的黄,有的发蓝。他看了一会儿,听见高雯在屋里喊:“叶凡,洗澡了。”
他应了一声,回到屋里。
晚上躺在床上,高雯已经睡着了,呼吸匀匀的。叶凡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裂缝,从这头到那头,弯弯曲曲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裂缝上,白亮亮的一道。
他想起那盆绿萝。那两片小叶子,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蔫下去。
窗外有风,吹得什么东西响了一下,又安静了。
本故事纯属虚构,文中人物、情节及背景均为作者艺术创作,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作者:赵同
自在之心,不拘一格,比上不足,兴之所至。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乐于折腾,即是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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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002章 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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