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局》景徐

4、第 4 章

　　三
　　多年前的事。第一次的平稳经历后，金瑾如开始微微尝到了甜头。没想到来钱那么容易，大了胆子，开始敛财，再不能收手。但事情出在她和程炜的互不信任和不满上，自以为聪明的她并不知道。
　　通常对有疑义和或被要求特殊照顾的资质方打点后，由程炜私下 转交给金瑾如。金瑾如不直接经手，已成习惯，可惭渐的，金瑾如有些不舒服了，惹恼了。她记得好几次，程炜把人家带到她这里向她介 绍，显然是要她能最后关照，她也仔细记住了对方名字，不再疏忽，但按程序签字决定发了证后，程炜转交给她的礼物和现金，并不很对得上。
　　比如有十个人求她的，她拿到的是七八份，甚至只有五六份是看 得上的东西，这且还不说它，她更关注的是现金。礼物多了没用，太多了堆满了也没处放，家里已腾出二个房间还占地方，又不方便去卖，也失身份，还是现金管用。现金也不是每次数额都够足，对她这样的级别，钱送少了意味着怠慢，还不如不送。以她那做过财务工作的敏感眼光，一看人家给的厚薄不一的信封，就知道确切数目是多少，几乎一丝不差，吃多了堂食，当然知道买单的价位。里面只有区区几千块钱打发她，她是不开心的，就好象去金店购买的项链成色不好，上 了当受了骗一样。决不会这样，她喃喃自语，怀疑程炜做了手脚，进行了截留。
　　人都贪小，中间多经过一道门坎，难免不存私心。最恨的是他也太不把她放在眼里了，嫌她是女人就好胡弄吗?若工作上的不足和纰漏，她会没好气地把程炜叫来，毫无客气训斥一通，甚至骂他个狗血 喷头，这就是机关做头儿的优势。但这种事儿，本来不上台面，又不能直说，她不是个能够受气的主儿，也不是傻里巴叽的蠢女人，以后对程炜送过来的名单，她总要放上十天半月拖着不签字。
　　金厅，那个名单你看过了吗?程炜见了有点着急，以前可不是这 样的。她也不多说，显出威严，将一份他报给她的名单原封不动地扔 给他，上面在有些资质单位的材料上打了红色的问号，包括程炜领来拜见过她却给她好处费明显偏低的几家。这些符合要求吗?我看还有些问题需要再把把关，金瑾如冷冷地说。
　　领导的话永远是对的，你不知好歹的辩解更说明你慢待领导或心中有鬼。程炜头皮发麻，呆了半晌，只得拿了回去。他并不知道女上 司着恼的所以然。实事求是说，他并没有从中截留捞取金瑾如应得的那份好处，有些人送礼，有些人没送也有，有些人光送钱，有些人只是礼品，有些人粗糙，有些人精致。不是每人都一样，有的多，有的就少。当然通常给的二份，对于给金瑾如的一份他并没少给，他知道自己的下属身份，实在算冤枉了他。但这些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怎么解释?
　　更何况，他和她还有过段不寻常的私下关系，不为人知，说起来，有点不上名堂，而她就显得未免有点刻薄和无情。
　　金瑾如单身好多年了，她和丈夫不和的原因他懒得知道，金瑾如也不告诉他，他也从不发问。二人是上下级关系，自然近距离接触比 较频繁，有多次金瑾如带着他出差。
　　年轻时候金瑾如就迷恋长得帅的男孩。她和前夫是中学同学，前夫清秀的面孔，中等偏高身材，个性随和，还有些腼腆，爱干净，总是衣着整齐。她就是看中了他的外表主动倒追男方成功的。
　　程炜也是一枚标准帅哥，唇红齿白，休闲打扮，身姿挺拨，且善揣摩人意。那天晚上，出差某市的对口部门请金瑾如和他吃饭，副厅长来，人家很当回事，除了局长汇报工作，招待也很热情。晚餐是安排在所住的宾馆吃的，离省城有百多公里路，晚上不回去就住下了，明天早饭后返程。
　　饭桌上自然是对金瑾如满座的讨好脸色，女人爱听奉承话。当地局长是个刚从市的一个局副局长位置上重用升迁调来做局长不久的人，名叫吴昱，长得熊眉大眼，工作劲头很足。领导之间那怕是吃饭也离不开工作话题开头，一再说，唉，金厅，我们现在的工作压力很大，市里要求我们要超长规发展地方经济，还要弯道超车。唉唉，弯道超车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要感谢你对我们这里资质单位的多审多批，比如那长林公司，听说就是你经手的，人家现在是市里的明星企业，不断追求发展，很努力。你对我们地方工作的支持，让我这 做局长的感激不尽，我这局长也好当多了。以后你在这里若有什么难事要办，尽管吩咐就是。金瑾如想，我会有什么事要你这里办?恐怕一辈子也不会，废话!
　　局长又说，金厅长工作作风凌厉，也会打扮，气质好。金瑾如并不太高兴。局长不知道自已那里说错了，眨巴着眼晴说，我说的不对吗?金厅。还是程炜机灵，说，不是你局长说的不对，是说得没到位。局长说，怎么没到位?程炜仿佛戳到奇石深处，剔透地说，金厅不是会打扮，气质好，是身材刮刮叫，苗条飘逸。还有，眼睛长得也好，水洼洼的，很媚人，年轻时肯定很勾魂。
　　金瑾如笑了，这正是她的一个得意和傲骄点，只是不便自夸，程炜这小子点到位了。局长马上改口，幽默地说，你别说，这话有理。窄一看，金厅脸色很壮严，细看还真让男人动心。可惜我们没机会看 到年轻时候的金厅，我们也总把金厅当省领导看待，眼光出偏差了不是?众人一起笑了起来。
　　吃了晚饭，局长陪金瑾如散了一会步，程炜跟着。过了一会，金瑾如说，想休息了。局长就说，那领导早点休息。将他们送到宾馆门口电梯口，就没上去，说，明天早上我们会来陪领导一起吃早饭。程 炜说，不用的，早餐不用陪的，我会带金厅去自助餐厅吃，你们不用客气。也没把他们的话当回事。
　　到了楼上的房间，金瑾如住的是套间，通常放在宾馆楼层的最里面。程炜把上司送到房门口，准备折回自已的房间。他和另一个同事 还有司机住在另二个标间，隔有七八个房间距离。同事和司机住一间，没跟着出去散步。
　　金瑾如忽然对程炜说，今天时间还早，你可以在我这里坐一会。程炜以为是要谈工作，要不也可能是领导在外没事，不用在家为儿子做饭，想人陪她聊聊天什么的，他不好拒绝，也没想到别的什么上去。
　　他在金瑾如房间的靠窗沙发上坐下。金瑾如说，小程，人家说我气质好，你怎么就知道我想说没说的话，你这傢伙还蛮会讨女人巧。程炜说，我说的没错啊，你的确是蛮有魅力的。金瑾如说，我不是那种靓女，但在我们同级别的女人中，自己感觉也不算太差。说我很壮严，什么意思，是不是我有点不象女人?没有女人的味道?这是对我不尊重，我应该给他个冷面孔。
　　金瑾如说的话，让程炜既高兴，也有点不知所措。本来他说她飘逸媚人，是半调侃，想让人感觉好听点。这个年纪的女人再可人，也已徐娘半老，如果说，原来是纤细，还有点可看，现在应该是干瘪，眼睛再水洼洼什么的，那是妖怪了，更令人喷饭。程炜外面打交道多，身边不缺靓女倩妹搞暧昧，个性乖戾的老女人，不仅过时，还是本地通俗称的老霉干菜，不看还好，仔细一看真想打嗝回家睡觉。
　　不过他还是装出一脸诚恳，说，说你壮严，是对你工作认真劲儿的夸赞，下面都知道你的做事风格，你也不要想得太多。金瑾如说，你这样说，让我有点宽慰。我们二人平时工作上接触多，私下交心不多，有些话我也没对别人讲过。实话说，出差到外面，神经放松许多，女人要说都有二面性，有时把利益看得太重，其实女人也有需要。
　　程炜一时没明白金瑾如说的女人也有需要是什么。对他有需要? 这有点天方夜谈，他们相差十几岁的年纪，他孩子比她儿子要小十多岁，跨度也未免大了点，哈哈，是自已乱想。
　　二人看了一会电视，时间不早了，金瑾如也没赶他走，通常她对他说话不客气，象今天这样若在办公室早就要训人了。他也要有分寸，要知趣，就站起来说，金厅，我是不是应该走了?金瑾如的媚眼看了他一下，就象他在饭桌上说的是有点水汪汪。他只能又坐下去，不好走，头脑有点发蒙。二人谁也没再说话，僵持着，只有电视机在房间内辟辟拍拍地发出画面翻动声音，让人心烦。
　　真有点迟了，我还是要走了，撑不住的程炜硬着头皮说。他的眼 皮打架，忙了一天也没闲过，中午金瑾如在宾馆午睡，他和当地对口部门一直商量上午汇报中金瑾如交代的几项工作，眼下时间已近半夜，真想睡了。金瑾如见状，不客气地说，那么迟，你还回自己房间?不怕让人在走廊上看到说你闲话?
　　这显然是吊诡的说词。我住这儿?程炜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但是但是?她是对他有那种意思?单身多年，做了官的女人并不就泯灭了七情六欲，她又是个生理健全女人，有些生理需要也正常。要说女上 司潜规小鲜肉的事例网上爆料并不少见，自己不算小鲜肉，但也好歹是块颜值不差的全精肉，况且又是听命于她、有着一些共同利益绑在一起的听话下属。俗话说，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若自个不饿不想吃硬吃，和肚子没吃够有胃口再吃还是很不一样的。
　　当然金瑾如这话要是说得软性一点，他还容易接受，她说是为了他不让人说闲话不要走，口气不肯转弯，让他有点反感。留下在这里过夜，不是娘娘要对他宠幸吧?
　　我这背上有点痒，你帮我抓一抓，金瑾如走到床边，靠在床栏上，对他半命令式地说。她已是放下了架式在叫唤他，只是还残存那么点领导气场。她也感觉到自己有点生硬，就小了声音又补充说，小程，听见了没?这次口气变得绵软，有点象女人和有点女人味了。她说过女人都有二面性，这也许就是她深藏的小女人的一面。
　　那我试试，不要抓疼了你，别怪我手笨，程炜让自已装得开心地说。金瑾如又显出娇态说，说，你那么聪明，不会的，我相信你的哟。过来嘛，还装正经吗?告诉你，一般男人根本不入我的法眼，更不愿说让他们抓了。无故想赚我便宜的男人，多的是，我是不客气的，那是他们痴心妄想。
　　那我是赚你便宜了，程炜想，这话怎么听了都别扭，又不愿得罪她，有一种口中吃了苍蝇不得不呑下去的难受憋屈。她是分管头儿，不顺着她，在她手下日子那是要难过的。罢罢，吃点亏，顺势爬杆吧，就说了句带点表面玩笑其实颇带酸楚的话，那我要感谢娘娘了。
　　金瑾如听了并没觉得异样，觉得是对方奉承自己，美美地笑了起来，吩咐说，那你今晚就好好对娘娘表现一回，来，过来帮我把鞋脱脱掉。对，二只都脱掉，我懒得起来了，她伸了个懒腰。程炜不情愿地走过去蹲下身用手为金瑾如脱鞋，一肚子的不情愿，心中暗暗骂道，妈的，连鞋也要我给你脱，你这臭不要脸的。
　　这一晚，程炜就待在金瑾如房间没回去。来日一早，也许是半夜 睡得太迟身体交流得太辛苦了，他和她睡得很沉，以致猛烈地一阵敲门声，才把他们从床上惊醒。糟了。
　　金厅，金厅，吃早饭了，是熟悉的局长叫唤声，几个陪来的局里人一同在门外呼应着，他们没忘了昨晚的承诺来陪她和他吃早餐。怎么不在?局长疑惑地说，你们再敲响点，恐怕里面没听见，又吩咐手 下人。他们被堵在门里了，出不了门，要是来的是一伙捉奸人，那正好一网打尽。
　　我去叫服务员开开门，看看她在不在?程炜清楚地听到有人在外面说，还一再声明说，那边程处也不在房间，怪，他们的司机说今天没看到他们从房里出来。我看是早锻炼散步去了，局长很有水平地分析说，他们省里的人都有这个习惯。那我们就等他们回来，有人建议。只听局长说，算了算了，我们去楼下等吧，这里老站着也难看。于是众人散去，他和她算是虎口脱险。
　　可和金瑾如一夜的缱绻经历，并没给他和金瑾如的关系带来突变和提升。好几家资质单位来催问程炜有没有批下申请，人家很着急。都是程炜经手的，找他让他有苦说言，也懂得了女上司的难缠。
　　他只能在电话里对当事人打哈哈，说正在办。人家憋不住上门找他来了，他终于说，在金厅手里，还没有批下来。老板们经历过世面，不仅是和一个部门申批打交道，很多还有前道初审或并联审批，聪明的都明白了是在金瑾如那里卡脖子没烧到香烧够香，于是直接或在程 炜陪同下去再拜访金瑾如。待打点够了，那名单和许可也就顺利下来了。
　　从那时起，人家知道，程炜只是个有用的摆设，虽然不能得罪，但关键还是金瑾如独掌大权。有几个老板干脆不待程炜引见，就直接去找金瑾如，这时候金瑾如会打电话把程炜叫过来，用手点点当事人说，他们这事你们处里好好办。程炜不敢不接受，一个劲儿地点头说好好。有一次，他出差去，回来对金瑾如交代的办文迟了点，人家来找金瑾如客气地询问，金瑾如很利索，把他叫去，说，马上办了给我，你搞些什么东西?机关办事效率要提高，一再强调，你们拖拖拉拉，就是不忘心里去。
　　于是圈子内到处传开了，金瑾如点头了的事才好办。很多人开始 撇开程炜单独找金瑾如，那些给的好处也不全经程炜之手了。到金瑾如那里关系打通了，比程炜这里再绕一圈，要省力省钱，还快捷便利得多。这里程炜不乐意了，吃惯了中餐，要改吃西餐，不是那么容易适应的。尤其去金瑾如那里，她在别人面前，对他不给面子的生硬口气 和使唤，让他丢尽了神态和尊严。那些人脸上表面对他客气，眉眼之 间明显透露出不再是亲密无间。
　　几个对程炜有好感的人中，有一个脚有点拐，走路忽高忽低，人叫阿寿，私下告诉程炜说，其实还是你人好，为什么这样说?你们的金厅太厉害，我送的那点钱大概不够她标准，你知道她怎么着，把我叫到她办公室去。我还以为事情办成了，谁知把钱扔到我面前，我真是尴尬，她说，你以为我是要饭的吗?拿回去!你这种人弄不灵清! 弄不灵清不就是嫌我孝敬的少?我没拿。她就说，你拿不拿回去?不拿我把它送到纪检组去!我只能拿了出来，晚上我又加了钱，送到她府上，开了门就放下出来。好了，事情成了。
　　那程炜年轻，涵养培养不够，带给他的不仅是金钱上的损失，还有心灵上的重创，让他气得不行，下了决心要给她吃点苦头，真恨不得扳倒她才称心。他开始私下撰写匿名信举报金瑾如有以权谋私、接受贿赂行为，那怕搞不倒她，也要让她来点难堪，出出这口恶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