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定律》南爔

4、好似一切如常 贪恋的日常

　　废土区的天空永远蒙着一层灰，像是积了太久的尘，落不下来，也散不出去。

　　江星渊睁开眼。手臂上的黑色纹路没有继续蔓延，在灰暗的光线里静静趴在皮肤上。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掀开被子坐起来，黑色高领毛衣裹住身体，但冷风还是从门缝往里钻，贴着骨头走。

　　推开低矮的木门，小院里飘着淡淡的白烟。

　　林青坐在灶台边的凳子上，低着头，手里拿着针线，是他昨晚随手扔在桌上的那件外套。少女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针脚走得细密。

　　听到开门声，林青抬起头，把手里的衣服往旁边一放，小跑过来。

　　“星哥，你醒了？”她停在江星渊面前，鼻尖冻得有点红“饿不饿？我熬了粥，等一下喝点。”

　　江星渊看了一眼粥没接话，看着她，黑色的头发挡着眼睛，看不清表情，但声音闷闷的。

　　“小青，”江星渊开口，“你又去协议中心交知识芯片了？”

　　林青愣了一下，随即打着哈哈笑起来，琥珀色的眼睛往旁边躲，回到灶台边坐下。“没有啦，星哥你想多了。基金会那边送来的物资里有米，我这不是在缝衣服吗？你看”她把手里的衣服举起来，“像不像藤蔓？”

　　江星渊没说话，盯着她，林青被他看得发毛，低头揭开锅盖，盛了一碗粥，端到门口的小桌子上。

　　“星哥，我真的没有交，放心好了，过来吃点。”林青把碗放下，“你从昨天到现在都没吃东西。陈姨等下会过来。”

　　江星渊刚想说什么，院子外就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一声带着惊喜的喊：

　　“青儿，哎呦，星星回来了？”

　　陈姨推开栅栏门走进来，暗红色的袖子挽到手肘，灰白的齐肩短发扎成一个小丸子，脸上带着笑。她走到江星渊面前，上下打量，目光从头扫到脚。

　　“瘦了。”她下了结论，“出去是不是又打营养针？不好好吃饭？”

　　江星渊还没开口，陈姨手里提的袋子自顾自走到小桌子前，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保鲜膜包着的菜，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盒白米饭。

　　“陈姨，”江星渊看着桌上多出来的东西，“你每次来都带吃的，你自己也要吃。”

　　陈姨摆摆手，语气不耐烦：“我一个人的饭，够了。除开我女儿的供养费，剩下的够我花。你别跟我客气。”

　　林青站在旁边，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雀斑在光里显出来：“陈姨，我熬了粥，这些菜中午热一下一起吃。”

　　陈姨看了一眼那锅粥，粥很稀，米粒沉在碗底，上面是清汤。叹了口气，像变戏法似的从袋子里又掏出一袋米，和一包用保鲜膜裹着的熟食。

　　“拿去。”她把东西放在桌上，“省着点吃。”

　　江星渊没再推，抱起那袋米往屋里走。仓库不过是木板隔出来的一个小角落，里面被林青收拾得整整齐齐，几个袋子摞在角落，旁边放着几件旧衣服。

　　他放下米，出来的时候陈姨正站在爷爷门口往里看。她没进去，只瞄了一眼，见老爷子睡着，呼吸还算平稳，就没打扰，轻轻带上门。

　　“基金会昨天送了些东西来。”江星渊走回小院，“米，衣服，还有药。”

　　陈姨听了，脸上露出稀罕的表情，活像听了什么稀奇事。

　　“嚯，基金会做人了？”她叉着腰，“申请个一年半载都没动静，这次主动送物资？星星，是不是你去催了？”

　　基金会是系统设的公益机构。废土区的人但凡活不下去，都会去填一份申请表，等审核。但审核这东西，快的三个月，运气差点的三年，更多时候永远不会来。

　　江星渊摇头：“没去。”

　　“那就稀奇了。”陈姨把保鲜膜撕开，摆了一桌子，“难不成太阳出来了？”

　　林青已经把碗筷摆好，盛了三碗粥。粥还是稀，但配上桌上的菜，总算像顿饭。

　　陈姨坐下，夹了一筷子菜，又看看江星渊，看看林青。

　　“都站着干什么，过来吃。”

　　江星渊坐下来，端起碗。粥的热气扑在脸上，驱散了一点寒意。

　　林青坐在他对面，小口小口喝着粥，眼睛却不看他，只盯着碗里的米粒。

　　江星渊没再追问知识芯片的事。

　　废土区的人活着，靠的不就是互相瞒着，互相撑着。

　　陈姨又夹了一筷子肉放到江星渊碗里，嘴里还在念叨：

　　“多吃点，瘦成这样，你爷爷看了要心疼。还有你青儿，也要注意身体，不要总是熬夜缝衣服，对眼睛不好。”

　　陈姨永远这样絮絮叨叨地说，饭桌上仿佛又暖了几分。

　　林青沉默吃着饭，偶尔跟陈姨闲聊几句，躲避着江星渊的目光。

　　在一片和睦中吃完饭，陈姨和林青在门口边聊天边收拾东西。江星渊端着药进了里屋。

　　“爷爷，起来了。”他把药碗放在床头，“早中晚药不能停。”

　　江安山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不少。这次选的药比之前有效果。江星渊扶着老人半坐起来，把药丸碾碎了混在水里，一点点喂。动作很轻，怕呛着他。

　　“星星，”江安山咽下一口药，浑浊的眼睛盯着他，“你这次回来，准备待多久？”

　　江星渊手顿了顿，没敢抬头。大拇指无意识地抠着食指关节。

　　“不问了。”江安山叹了口气，“爷爷不拦你。你想去做什么，爷爷都支持。只是……要好好的。”

　　江星渊喉结动了动，没说话，他把空碗放回床头，坐在床边，手臂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一直提醒着他，这只是暂时的。谢家的人随时会找上门。

　　“我没事的。”他开口，声音发紧，“不用担心。我明天就进厂上班，攒点钱，带爷爷去检查身体。”

　　江安山看着他，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良久，老人抬起枯瘦的手，在空中顿了顿，又放下了。

　　“我不求身体健康。”江安山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想让我的星星……健康快乐地长大。”

　　江星渊愣住了。

　　“好了，我睡一会儿。”江安山没给他说话的机会，闭上了眼睛。

　　江星渊坐在床边，看着老人灰白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默默掖好被角，轻手轻脚起身离开。

　　陈姨在院子里收拾东西，见他出来，头也不抬地说：“星星，等一下陪我一块儿去下面小镇买点东西。”

　　“好。”

　　沿着崎岖蜿蜒的小路往下走，风比山上小了些，但铁锈味更重了。

　　山脚下是个聚集点，不大，但该有的都有。破旧的棚屋挤在两边，中间一条窄路，小贩的叫卖声、店铺里传出的嘈杂声混在一起。冷风卷着地上的碎屑，空气里弥漫着机油、霉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腐烂气息。

　　破旧的悬浮巴士拉着一车又一车人穿梭在街道。

　　有人看到陈姨，眼睛一亮，扯着嗓子喊起来：

　　“哎哟，陈姨下来了！这次又来买什么东西给你女儿寄过去呀？”

　　陈姨脚步顿了顿，脸上扯出个笑，没多热情：“随便买点。”

　　江星渊站在陈姨旁边，冷冷瞥了那人一眼。

　　那人像感觉不到，继续笑嘻嘻地说：“陈悦啊，她和城北老顾家的，可是咱们这废土区难得一见的金凤凰呢。怎么去了天际城，也不回来看看？让我们也沾沾喜气啊？”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起来。

　　陈姨面色不太好，手指攥紧了手里的布袋，但还是忍着没发作。

　　“她忙。”陈姨说，声音比刚才硬了点，“我做母亲的，也得考虑她的辛苦。”

　　说完，她拉着江星渊就走，头也不回。

　　身后传来更大的笑声。

　　“哎哟喂，金凤凰啊！”

　　“还不如我家那个呢！虽然离得远，比不上人家，最起码还会回来看我一下。”

　　“哪像这个，去了就没回来过。怕不是忘了娘？”

　　“你们可悠着点，万一人家回来了，让天际城的人抓咱们，那可不得了……”

　　江星渊脚步一顿，想回头。

　　“星星。”陈姨拽住他。

　　就在这时，陈姨猛地转过身去。

　　“你们就是嫉妒！”她声音尖锐，带着压了太久的怒意，“你们就是眼红！再嚼舌根，我撕烂你们的嘴！！”

　　她狠狠地盯着那几个人，胸口起伏着。

　　那几个人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讪讪地闭了嘴，各自散开。

　　陈姨站在那里，喘了几口气，然后转过身，拉着江星渊往集市深处走。

　　“别理他们。”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只是有点哑，“走吧，买东西。”

　　一条街上最绚烂的霓虹广告写着。

　　“投资未来，稳赚不亏”

　　“您的身体，你的财富”

　　陈姨看到这些广告词，转过头语气稍微严肃的说：“星星 ，你别信这些，这些都是骗人的，不要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江星渊面色认真回应：“陈姨放心，我不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那些东西说的好听，都是要命的。”江星渊默默听着，时不时点头回应，眼中始终有些复杂。

　　卖杂货的摊子前陈姨停下来，蹲下身，拿起一双手套翻看。厚实的棉布，手掌处缝了防滑的胶皮，有点旧，但还能用。

　　“这个多少钱？”陈姨问。

　　摊主伸出五根手指：“五个信用点。”

　　陈姨皱眉，放下手套，又拿起旁边一双。这双薄一些，但针脚细密，看起来暖和。

　　“这双呢？”

　　“三个半。”

　　陈姨想了想，把那双厚实的又拿起来看了看，最后还是放下了。她选了薄的那双，又从摊子上挑了两双厚袜子，和摊主讲了半天价，最后六个信用点拿下了。

　　她把东西叠好，小心地放进布袋里。

　　“陈悦姐穿这个尺寸？”江星渊问。

　　陈姨点点头：“她手跟我差不多大。天际城那边东西贵，一双袜子要几十点。我在这儿买了寄过去，她能省点是点。”

　　她又走到卖吃的摊子前，看了半天，买了一小袋干果。那是废土区少见的稀罕东西，不知道从哪来的，价格不便宜。陈姨数了数剩下的信用点，还是买了。

　　“她小时候爱吃这个。”陈姨把干果也放进布袋，语气平淡，“现在也不知道还喜不喜欢。”

　　江星渊看着她，没说话。

　　陈姨又转了几家店，买了些零碎的东西，一小包针线，一块香皂，两双鞋垫。每一样都挑得很仔细，价钱讲到最低。最后，她在卖布料的摊子前停下来，拿起一卷暗红色的棉布看了很久，问了价，又放下了。

　　“走吧。”她说，“买得差不多了。”

　　江星渊看了眼那卷布。

　　陈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没解释。

　　回山的路上，陈姨走得不快。她时不时低头看看手里的布袋，像是在确认东西还在。

　　“星星，”她忽然开口，“你说，小悦她……真的过得好吗？”

　　江星渊不知道怎么回答。

　　陈姨自己又笑了笑：“应该好吧。天际城呢，能不好吗。”

　　她不再说话了，只是把布袋抱得更紧了些。

　　城市中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大楼，旁边是悬浮的钢铁山峰。它们被巨大的反重力法阵托举，山体上布满了发光灵纹的散热管道，水雾瀑布从山巅倾泻而下，在半空蒸发成数据流般的雾气，光怪陆离的光线映射在每个人手上，这就是天际城。

　　处在最核心位置中有独树一帜一座建筑，亭台楼阁，琼楼玉宇保持着古代风格，与其他充满科技气息的大楼格格不入，天际城四大家族之一的谢家。

　　谢煜洲站在大厅中央，整个大厅古朴典雅和科技并存，鎏金雕花灯笼发出柔和的灯光，白金色的制服衬得身形挺拔，金色长发用发带扎起，露出精致的侧脸，碎发遮住眉眼看不清神情。

　　就在刚才父亲的助手说“少爷，你现在已经成功融合芯片，实验舱数据显示你的各个数据都达到家主指定的标准，家主已经将你列为下一任系统维护官候选人之一。”

　　谢煜洲目光沉沉，蓝色的眼睛如琉璃瓦清澈透亮，低声开口声音如瓷器碰撞清脆“煜洲，明白”

　　“少爷，家主考虑到你从小都在实验舱长大，没有真正接触过外界，所以特意命你执行任务，以便可以更好的胜任维护官一职。”说完把一份文件发送到谢煜洲协议面板，谢煜洲点开面前浮现透明屏幕。

　　【废土区C-734号协议异常事件。
　　协议盗窃，威胁等级B，】
　　【姓名：江星渊 | 生理年龄：17岁 | 性别：男
　　协议评级：C级 (异常状态)
　　木系：【生命编织】 (当前等级：三级)
　　水系：【水影通感】 (当前等级：二级 )
　　【居住地址：废土区第七区 K-133】

　　谢煜洲简单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屏幕上的照片，那人骨相是薄情，眉峰太锐，嘴唇也薄，看着就不是心软的人。

　　偏偏双眼睛倒是生得好，桃花眼，偏偏眼尾被碎发遮了一半，看不太真切，反倒多了点欲说还休的意思。瞳仁极黑，黑得发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曜石。

　　“少爷，这是你第一次执行任务，还请少爷莫不要掉以轻心，让家主失望，陆渡会陪同前往，属下先行告退。”

　　谢煜洲目光从照片上移开，弯腰行礼道“煜洲，谨遵教诲。”

　　江星渊回到山上时，天色已经暗了。

　　黑夜的温度比白天低得多。风从破旧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窗框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姨坐在灶台边，就着昏黄的灯光。

　　“青儿，”她喊了一声，“有没有红毛线？”

　　林青从外头探进脑袋：“有的陈姨，我去拿。”

　　她跑去仓库翻了翻，找出几团毛线球，有红的，有蓝的，还有一团灰色的。她挑了那团最红的拿过来。

　　陈姨接过毛线，粗糙的手指灵活地动起来。两根细长的铁棒在她手里上下翻飞，毛线一圈一圈缠绕上去。

　　“陈姨，你在织什么？”
　　“围巾，这不是越来越冷了吗？”陈姨低着头，声音透着一股难得的温柔，“给小悦织条围巾，暖和。她就不用再买了，省下来的，可以买别的。”

　　林青在旁边看着，眼睛亮亮的：“悦悦姐可真幸福。”

　　她拿起旁边的针线继续缝那件外套，一不留神扎了手，放在嘴边吹了吹。

　　陈姨笑着看她：“放心，你也有。你要什么颜色的？”

　　林青眼睛一亮：“哦哟！我要蓝色的！”

　　“好。”

　　江星渊从爷爷房间里出来，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昏黄的灯光下，陈姨低着头织围巾，林青在旁边缝衣服，偶尔说几句话。灶台里的火光映在她们脸上，明明暗暗。

　　他走过去，在陈姨旁边坐下，帮她捋毛线。毛线一圈一圈绕开，像他脑子里那些缠在一起的念头。他不敢想明天，只想让这一刻长一点再长一点。

　　“星星，”陈姨手里的动作没停，头也没抬，“听老爷子说，你过几天要进厂？”

　　“是。”

　　陈姨点点头，没再问。手里的铁棒继续上下翻飞，毛线一圈一圈变短，围巾一寸一寸变长。

　　外头的风还在刮，窗户沙沙响。

　　但屋里，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陈姨忽然开口：“进厂也好。攒点钱，给你爷爷换个好点的药。”

　　江星渊“嗯”了一声，继续捋着毛线。

　　林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手里的针线走得更慢了。

　　毛线捋完了。江星渊靠在椅子上，就看着陈姨织围巾。

　　灯影晃动。

　　没有人说话，过了很久，陈姨抬起头，看了眼窗外黑沉沉的天，轻声说：

　　“明天，又是个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