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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宫城献礼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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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三月十八,天刚破晓。
寒霜凝满侯府古松,冷光漫过窗棂。
顾怀山负手立在窗前,脊背笔直,眉眼却压着化不开的沉郁。二十年隐忍蛰伏,京城风云翻滚,如今每一步,都是死局。
“侯爷。”
沈福轻手轻脚进门,低头低声禀报,“宫里传旨来了。”
顾怀山没有回头。
“何事。”
“明日万寿节,圣上在太和殿设宴,所有世家,一律备好寿礼。另外礼部新加规矩——各家适龄公子,必须当庭献艺贺寿。”
万寿节。
顾怀山眉头猛地收紧。
往年都在暮春,今年无故提前半个月。偏偏北狄使团赖在京城虎视眈眈,天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
这哪里是生辰宴,分明是一场试探朝局、拿捏勋贵、刀藏暗处的杀局。
“把礼单放下。”
沈福放下东西,悄声退了出去。
顾怀山拿起礼单快速扫过,金银珍宝皆是寻常规制,可看到末尾御批小字,脸色瞬间沉到极致。
往年从无献艺一说。
帝王当众考校世家子弟,看心性、看立场、看底蕴。一步错,便是满门抄斩。
他放下礼单,径直走向顾长安院落。
院中枣树新芽初生,顾长安坐在石桌前静静看书,一身素衣,沉稳安静,早已不是从前那个荒唐纨绔。
听见脚步声,他起身行礼。
“爹。”
“明日万寿大典。”顾怀山语气极重,“朝廷新规,世家公子全部上殿献艺,你早做准备。”
顾长安微微一愣。
“当庭献艺?往年并无此惯例。”
“事出反常,必有杀机。”顾怀山深深看着他,“殿上百官林立,皇子相争,外族虎视眈眈。你的一言一行,所有人都盯着,千万不能出错。”
历经天牢死劫、觉醒山河秘图、看破两府隐秘,他早已不用把儿子当孩童看待。
顾长安瞬间通透。
帝王借机敲打勋贵,站队储位,甚至布下全盘死局。
“孩儿明白。”他应声,随即问道,“爹觉得,我献什么最稳妥?”
顾怀山轻轻叹气。
“你如今胸有丘壑,进退分寸,比我更懂。随心去做就好。”
说完,转身离去。
顾长安站在院中,思绪飞速转动。
诗词琴棋、剑舞风雅,都是世家子弟套路,平庸无奇,既镇不住帝王,也压不住朝堂暗流。
他前世走遍九州,不懂风月小调,唯独擅长山河丹青。
别人画花鸟风月讨好帝王。
他便画九州傲骨,画大渊底气,画国土寸步不让。
走到书案前,铺开长卷,研磨蘸墨。
闭眼一瞬,前世万里山河尽数浮现心头。秦岭巍峨、黄河奔涌、河西苍凉、昆仑擎天。
睁眼,笔锋落下。
一气呵成,毫无停顿。
秦岭千峰傲骨,黄河万里奔腾,戈壁长风万里,雪山镇锁九州。
一个时辰落笔收锋。
画卷左上角,他力透纸背写下六字。
山河万里,寸土不让。
这不是贺寿诗词,是他立身朝堂、守护家国的铮铮风骨。
二
三月十九,万寿正日。
太和殿张灯结彩,琉璃耀光,礼乐升平。
文武百官按序落座,面上笑语寒暄,眼底全是算计拉扯。盛世繁华之下,步步藏刀。
龙椅上,帝王赵元璟一身龙袍,威严深不可测,无人能猜透心思。
殿左,北狄王子呼延拓桀骜不驯,满眼狼子野心。
殿右,太子懦弱怯懦,神色不安。
三皇子赵元澈位列其后,面无表情,眼底却满是深沉算计,冰冷目光一直锁着顾长安。
顾长安跟在顾怀山身后入席,垂眸敛息,暗中扫过全场所有人。
首辅忧心忡忡,靖安侯沉默戒备,刘敬业笑里藏刀。
而三皇子那道视线,阴冷刺骨,如附骨之疽。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众卿平身,开宴。”
酒过三巡,乐舞停下。
帝王淡淡开口:“听闻礼部新规,世家子弟当庭献艺,以贺朕寿?”
礼部尚书立刻出列:“回陛下,正是为彰显世家风华。”
“那就依次开始吧。”
司仪高声唱报:“靖安侯府,顾清瑶,抚琴献艺。”
顾清瑶缓步走入殿中,一身素裙,清丽淡雅。一场无端流言,让她无辜沦为朝堂棋子,满心委屈无处诉说。
盈盈一拜:“臣女敬献《高山流水》,祝陛下万寿无疆。”
素手抚弦,琴音清越婉转,跌宕磅礴,一曲弹尽,余音绕梁。
帝王大加赞赏:“好风骨,好琴艺!”
顾清瑶起身退下,路过顾长安身旁时,脚步微顿,声音轻如蚊蚋,只有两人听见。
“小心殿中所有人。”
说完,从容离去。
顾长安心头一紧。
她也看清了,今日太和殿,遍地杀机。
随后各家子弟轮番上场,吟诗、舞剑、写字,有人出彩,有人丢人,殿内一片热闹祥和。
直到司仪高声喊道:“永安侯府,顾长安,献艺!”
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聚在他身上。
谁都记得,不久前他还是天牢待罪纨绔。谁都震惊,他死过一次,竟脱胎换骨。
万众瞩目之下,顾长安从容起身,走到殿中躬身行礼。
“臣顾长安,敬献山河画卷一幅,恭祝陛下江山永固,山河永宁。”
献画?
殿内顿时一片窃窃嘲讽。
“他一个昔日浪荡公子,哪里会丹青笔墨?”
“不过临时装样子,当众出丑罢了。”
帝王眼中闪过诧异,淡淡吩咐:“呈上来。”
画卷缓缓铺在龙案之上。
帝王脸上所有笑意,瞬间消失。
万里山河磅礴壮阔,秦岭巍峨,黄河浩荡,戈壁苍凉,雪山凛然。没有一丝娇柔匠气,尽是家国天地气魄。
赵元璟久久凝视,声音都微微发颤。
“此画,当真出自你手?”
“回陛下,臣亲手所作。”顾长安坦然无惧。
“你久居京城侯府,从未远行,怎会见过这般万里山河?”
“臣时常入梦,遍历九州山河,今日不过将梦中盛景,献给陛下。”
一梦绘山河。
满殿嘲讽瞬间消失,只剩满心震撼。
帝王目光落在落款六字,轻声念出:“山河万里,寸土不让。”
“好!太好了!”
赵元璟龙颜大悦,放声赞叹,“此画格局无双,风骨凛然!即刻送入御书房,悬于朕案前,朝夕观看!”
一句话,满殿震动。
御书房御案,是大渊最高荣宠。
顾长安一步登天,冠绝全场。
他躬身谢恩,缓缓归席。
后背,一道冰冷刺骨的杀意死死钉住他。
来自三皇子赵元澈。
顾长安嘴角微扬。
锋芒外露,才能逼蛇出洞。
这一局,他赢了。
三
寿宴看似继续,却再无半分祥和。
人人心神惶惶,暗自戒备。
太子胆怯不安,北狄王子面色阴沉,三皇子全程沉默,压迫感却一刻未散。
顾长平凑近小声问道:“哥,你那幅画到底好在哪?我看着就是山水而已。”
“别人画风月,我画家国。分量自然不一样。”
话音刚落,帝王抬手制止礼乐。
全场瞬间寂静。
“今日盛会,朕有一事昭告天下。”
赵元璟声音响彻大殿,“北狄可汗厌战求和,派遣呼延拓入京,献上降书,愿与大渊永世修好,停战结盟。”
全场哗然。
北狄凶悍常年犯边,怎么可能突然求和?必有阴谋。
老臣立刻跪地劝谏:“陛下!北狄狡诈无常,万万不可轻信,恐引狼入室!”
“连年征战,百姓流离,边关白骨成堆。”帝王语气恳切,“朕愿换天下太平。”
百官无人再敢反驳,齐齐叩拜:“陛下圣明。”
呼延拓上前行礼,姿态无比谦卑:“我可汗诚心归顺,特献上北狄千年镇国至宝,草原之眼,以证盟约真心!”
三下击掌。
四名壮汉抬着千斤木箱走入大殿。
箱盖打开。
一颗人头大小的翠绿夜明珠光芒暴涨,照亮整座太和殿,绝世罕见,举世无双。
满堂惊叹不止。
呼延拓高声道:“此乃北狄传世镇国之宝,以此为凭,永世不叛大渊!”
所有人都被至宝震撼,深信北狄诚意。
唯有顾长安,浑身寒意骤起。
太过完美,太过虚假。
北狄狼子野心,怎么舍得献出镇国至宝求和?
他立刻凝神催动山河社稷图,穿透宝珠表层一看——
中空!
珠子内部密密麻麻,全是烈性火药!
只要轻微震动、高温碰撞,立刻轰然爆炸!
龙椅、帝王、满朝文武、整个太和殿,尽数灰飞烟灭!
惊天弑君杀局!
顾长安没有半分犹豫,猛然起身,声音响彻死寂大殿。
“陛下!万万不可触碰此珠!珠内藏火药,是夺命杀器!”
一语惊雷,全场死寂。
赵元璟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如刀:“你胡说什么?”
“回陛下!此夜明珠内部中空,填满烈性炸药!一触即炸,不是献礼,是弑君凶器!”
呼延拓脸色骤变,暴怒嘶吼:“顾长安!你放肆!北狄诚心求和,你无故污蔑,挑拨两国邦交,你居心何在!”
“我只讲事实,不问居心。”顾长安寸步不让,“是不是凶器,当庭一验便知!不敢验,就是心虚!”
“此乃国之重宝,你身份低微,无权触碰!”呼延拓死死挡住木箱,戾气毕露。
帝王沉声开口,不容反驳:“让他验!”
呼延拓浑身僵硬,脸色青白交加,不得不恨恨退开。
顾长安上前,用锦布轻轻裹住宝珠,微微一晃。
清晰细碎的沙沙摩擦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满朝文武浑身冷汗,后背冰凉。
差一点,整个大渊朝堂,尽数覆灭。
顾长安躬身禀报:“陛下,沙沙之声,正是火药颗粒摩擦。此珠确为弑君杀物,臣所言句句属实。”
赵元璟龙威暴怒,死死盯着呼延拓:“呼延拓,你还有何话可说!”
呼延拓浑身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禁军何在!”
“臣在!”
“尽数拿下北狄使团,全员羁押,严加审讯!”
铁甲铿锵,禁军瞬间围满大殿。
呼延拓被押走时,死死盯着顾长安,嘶吼不甘:“你怎么会知道!你不可能知道!”
顾长安冷眼相望,一言不发。
凡俗棋子,永远不懂执图之人眼界。
大殿寂静无声,人人惊魂未定。
赵元璟看向顾长安,语气沉重无比:“今日你救朕、救百官、救整个大渊,大功一件。高官、爵位、金银良田,你想要什么,朕尽数赏赐。”
满殿艳羡,无上殊荣唾手可得。
顾长安却抬头字字铿锵:“臣一无所求。只求陛下彻查一事!”
“你说。”
“北狄火药凶物,如何穿过边关层层盘查、京城重重守卫,一路畅通无阻,直达太和殿御前?”
顾长安目光凌厉,直击要害。
“千里运杀器,深宫布死局,朝中必定有通敌内应,勾结外敌,意图覆灭大渊!”
全场温度瞬间降到冰点。
所有人都懂了。
这不是外族阴谋,是朝堂内奸,叛国弑君!
赵元璟目光扫过百官,无人敢与之对视。
“三司会审!彻查到底!”
“无论皇亲国戚、王公大臣、皇子宗室,涉案之人,绝不姑息!”
滔天朝堂风暴,自此拉开。
帝王震怒离殿,百官跪拜相送,人人心神动荡,风雨将至。
四
寿宴散去,百官仓皇离宫。
一场万寿大典,变成惊天谋逆大案。
顾怀山带着父子三人走出太和殿,走到午门,忽然停下脚步。
“你怎么一眼就看出珠子里藏着火药?”
“临场看破玄机而已。”顾长安淡淡回答。
“只靠肉眼?”顾怀山深深看着他。
“生死一线绝境,总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顾怀山不再追问,郑重叮嘱:“你今日锋芒太盛,必遭人记恨。接下来京城大乱,万事小心。”
“孩儿谨记。”
马车驶离皇宫。
车厢里,顾长平忍不住问道:“哥,你就不怕看错吗?污蔑外使,可是杀头大罪。”
“怕。”顾长安坦然承认,“我也惜命。”
“那你还敢站出来?”
“我不站出来,帝王死,百官亡,家国倾覆,无数无辜之人陪葬。一人胆怯,换天下覆灭,我做不到。”
简单几句话,坦荡热血。
顾长平满眼敬畏,彻底明白,从前那个纨绔哥哥,真的死了。
他又小声问道:“哥,你说朝中内应,是不是三皇子赵元澈?”
顾长安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所有线索,全都指向他。
只是没有实证,不能乱说。
“此人布局多年,势力滔天,你坏了他全盘大计,他绝对不会放过你。千万小心。”
一日之内,顾清瑶提醒,弟弟叮嘱。
暗处杀机,早已牢牢锁定顾长安。
他踏入侯府,身姿挺拔,无惧风雨。
五
当夜三更,月色昏暗。
三皇子府书房。
赵元澈捏着密信,面色平静,眼底杀意滔天。
夜明珠事败,呼延拓被擒,数年布局,一朝尽毁。
刘敬业躬身上前,急切道:“殿下!顾长安屡次坏我大事,天资诡异,留着必成大患!属下立刻派人暗中除掉他!”
“不行。”
赵元澈冷冷拒绝。
“今日他救驾有功,朝野感恩,陛下极度赏识。此时杀他,所有人第一怀疑就是本殿。多年蛰伏,全盘尽毁。”
刘敬业瞬间冷汗直流。
“属下糊涂。”
“暂且隐忍。”赵元澈望向冷月,语气阴冷,“顾长安,天牢涅槃,殿上破局,身怀山河秘事。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本殿,慢慢陪你玩。”
烛火摇曳,满室阴寒。
棋局未断,博弈才刚刚开始。
六
同一夜,永安侯府。
顾长安彻夜未眠。
北狄阴谋、殿上杀局、朝中内奸、三皇子布局、所有人暗中算计,所有线索在脑海不断串联。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横跨数年、内外勾结的覆国大局。
他闭目催动山河社稷图,全景笼罩京城。
目光穿透太和殿地面,直达地底。
一座隐秘密室赫然出现。
铁链捆绑、满身血污的呼延拓,根本没有被关入天牢。
他被秘密囚禁在太和殿地下密室!
帝王眼皮底下,私人囚牢!
他继续顺着密道探查。
一条地下暗道,横穿皇城,穿过京城街巷,一路向西。
最终尽头——听雨轩古井。
连通靖安侯府地底空洞,连通三皇子所有布局!
所有线索,彻底闭环。
三皇子打通皇城密道,勾结北狄外敌,布下弑君夺国惊天大局。
顾长安端坐榻上,眼底寒芒凛冽。
“赵元澈。”
“你倾尽一生赌上江山棋局。”
“这一局,我亲手碾碎你的所有阴谋,清算你所有罪孽。”
黑云蔽月,长夜无边。
笼罩大渊京城的惊天巨网,彻底暴露。
朝堂乱世,风云棋局,正式开战。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