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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全国总动员
六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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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八，正午日头晒得皇城琉璃瓦烫得晃眼。
城里锣鼓声闹了整整三天，沿街百姓挤在路边说笑，酒肆的说书人拍着醒木，唾沫星子乱飞，把御驾北征、生擒北狄可汗那一战吹得神乎其神。茶客拍桌子叫好，酒碗撞得叮当响，人人都觉得北边的祸事算是翻篇，往后能睡个安稳觉。
永安侯府书房，窗半敞着，街上喧嚣顺着风钻进来，吵得人心头发躁。顾长安指尖按着北疆地图边缘，指腹反复蹭过荒漠那片标记，指尖皮肤磨得微微发烫。
“侯爷，八百里加急。”
王小虎一把掀开布帘闯进来，额角沾着一路跑出来的汗，手里攥着封火漆捏变形的军情信，步子踩得急促，连行礼都顾不上完整。
“刚从驿站递过来，驿卒连马都跑废一匹，说是北疆守将拼了命送出来的密报，半点耽搁不起。”
顾长安抬眼，伸手。
“拆开说。”
火漆崩开，信纸皱巴巴的，墨迹被赶路的潮气洇开一小块。王小虎站在一旁，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敢相信的紧绷：
“老可汗是抓回来了，可他嫡长子完颜烈跑了。王庭破城前，他带着一队死士往北扎进荒漠，躲到人迹都找不到的地界。这三天没闲着，直接自称新可汗，传了狼王令。”
“收拢残兵？”顾长安问。
“何止收拢残部。”王小虎喉结滚了一下，“他给西域七国递信，说咱们平定北狄之后，转头就要西进吞掉西域。许了打赢之后平分中原地盘，硬生生把七国绑上他的战车。凑出来一支联军，骑兵十五万，直奔山河关。”
“十五万……”
顾长安轻轻念出这个数字，手里信纸垂下去一角。街上的欢呼隔着一道院墙飘进来，刺耳得很。
“不是劫掠边境，是奔着灭国来的。”王小虎补了一句，“斥候探到消息，联军一路不带多余辎重，行军速度压得极快，摆明打算一口气砸开山河关，直扑京城。咱们北疆能调动的守军满打满算不到四万，就算急调各地援军，撑死凑八万。八万对十五万，差了近乎一倍。”
顾长安沉默片刻。
“陛下知道了？”
“已经收到消息，传口谕让您立刻进宫，太和殿议事。满朝文武都要到场。”
“备车。”
“是。”
————
太和殿里，日光顺着殿门斜切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切成明暗两块。文武百官分站两列，没人敢随意交头接耳，只有衣料轻微摩擦的细碎声响。不少官员昨夜还在家摆酒庆贺凯旋，今天接到入宫消息，一路心神不宁地赶过来，脸上喜色褪得一干二净。
龙椅上，赵元璟披着一件常服，眼底布满红血丝，连日行军的疲惫还没缓过来。他目光扫过底下鸦雀无声的朝臣，指尖轻轻叩了一下御座扶手。
“北疆急报，诸位应当都听说了。”
“完颜烈携十五万联军南下，兵临山河关。朕召你们过来，是想听听办法。事到如今，该怎么做。”
安静没持续多久，文官队列里，文太师往前踏出一步，膝盖磕在青砖上，声音苍老干涩。
“陛下。以眼下局势，万万不可再战。大军远征归来，人疲马乏，粮草损耗巨大。八万对阵十五万铁骑，硬拼胜算渺茫。依老臣之见，不如遣使议和，割北疆几处荒城，每年送上岁币，换几年喘息之机。”
这话刚落地，武将队列里一声怒喝炸了出来。一名身披旧甲的老将大步跨出，铠甲关节随着动作吱呀轻响。
“太师这话亏不亏心？”
“完颜烈要的哪里是几座城池、一点银子？他是想踏破中原，瓜分江山！今天你肯割城纳贡，明天他就带着兵站在京城城墙底下。妥协换不来太平，只能让对方胆子越来越大！这一仗，只能死战！”
文太师猛地转头，皱纹挤在一起，语气拔高几分：
“死战？拿什么死战！八万对十五万！输了山河关一破，京城无险可守，到时候生灵涂炭，谁担得起这个罪责？嘴上喊打容易，败了之后，天下百姓谁来救？”
“难不成缩着头求和，百姓就能安稳过日子？”
朝堂瞬间吵成一团，两边人各执一词，声浪在大殿来回撞。有人高声附和议和，有人攥紧拳头主张死守，几个年纪轻的官员站在中间，左右为难，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闭上嘴不敢掺和。
“够了。”
赵元璟一声开口，声音不算咆哮，却压下满殿嘈杂。争执声戛然而止，所有人垂着头站定。
帝王视线掠过一群慌乱的臣子，最后落在站在武将一列、始终没有开口的顾长安身上。
“长安，你来说。”
所有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
顾长安往前走几步，在殿中站定，躬身一拜。
“陛下，求和这条路走不通。完颜烈存的是灭国心思，妥协只是拖延片刻，往后祸患无穷。唯有死战。”
“可八万难敌十五万，你打算怎么打？”赵元璟前倾身子追问。
“想要以少搏多，靠边关那点守军远远不够。”顾长安抬眼，语气稳得吓人，“臣请陛下，下旨全国总动员。”
“全国总动员？！”
有人失声喊了出来。
一个中年文官踉跄踏出队列，脸色惨白：
“顾长安你知不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把全国兵力、粮草、赋税全部押上去，等于拿整个王朝国运赌一把。一旦输了，大渊直接分崩离析，三百年基业说没就没！你这是疯了？”
“这赌局赌不起啊陛下！万万不可！”接连好几名大臣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地面苦苦劝阻。就连几个主战派武将，脸上也露出迟疑神色。
赌国运三个字，分量太重，重到没人敢轻易接下。
赵元璟坐在高处，沉默了很久。殿中空气闷得让人胸口发紧。
“朕准了。”
一句话落下，跪地的大臣身子一颤。
“传旨，全国总动员。”
“陛下！三思！”
“不必多言。”赵元璟声音冷下来，“往后谁再提议和，或是故意拖延动员布置，按通敌论处，斩。退朝。”
他转身走入后殿，衣摆扫过台阶，不留半分商量余地。
朝臣三三两两散去，叹气声、压抑的抱怨声在殿外廊下散开。顾长安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望着门口漏进来的日光，静静站了片刻，转身离开皇宫。
————
午后城西临江茶楼，二楼雅间，窗沿能看见底下河面上往来的货船。
桌上两杯茶，热气慢慢散掉。赵元祺坐在对面，指尖无意识摩挲茶杯外壁，盯着顾长安看了好一阵。
“你今天在太和殿，胆子是真够大的。”
“全国总动员，那是押上整个江山。一旦败了，你是千古罪人，我也跑不掉，九族都要跟着陪葬。说实话，我听到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你急昏头了。”
顾长安指尖碰了碰微凉的杯壁。
“我没昏头。”
“你知道要多少钱吗？初步算下来，军饷粮草打底五百万两白银，差不多是全国三年赋税堆出来的数。还有数不清的青壮被征去前线，地里庄稼没人收，不少人家要塌了天。死人更是少不了。”赵元祺语速变快，一连串问题砸过来，“这些代价，你都想清楚了？想清楚为什么还要走这一步？”
“想清楚了。”顾长安抬眼，“可你算一笔账。若是咱们缩在山河关被动挨打，打不过，十五万铁骑踏进来，死的百姓何止几万，是千万人流离失所。战火一年接一年烧下去，中原年年流血。长痛短痛，总得选一个。”
赵元祺听完，半天没说话。
窗外河面上一艘货船扯着帆慢慢漂过去，船工吆喝声远远飘上来。
“我懂你的意思了。”赵元祺苦笑一声，摇头，“旁人都在躲祸，就你一个人硬扛。别人说你是疯子，依我看，你是个傻子。”
顾长安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带着几分无力：
“不是我愿意做傻子，是被逼到这一步，没人扛，就只能我扛。”
“行。”
赵元祺猛地坐直身体，脸上笑意收干净，眼神郑重起来。
“既然你打定主意要打这场赌局，那些朝堂老狐狸不肯出钱出力，还在暗地里拖后腿。后方的事情，交给我。我名下所有铺子、田庄，全部变卖，私库银两全数拿出来。我亲自上门去找京城的世家、富商，一笔一笔凑军饷。”
“你只管带着兵往前打，后方筹钱、稳住人心的事，我兜着。赢了一起守下太平，输了，一同殉社稷。”
顾长安端起茶杯，朝着他抬了抬，仰头一饮而尽。
“好。”
————
六日后，动员圣旨传遍十三州。
谁都没料到民间反应会是这样。
原本不少世家暗地散布消息，说总动员是顾长安一意孤行的豪赌，煽动百姓恐慌。可诏书传到各个州县之后，流言像是石子扔进奔涌的河水，连点浪花都翻不起来。北疆几次遭铁骑劫掠的记忆压在普通人心里，大家心里清楚，退让换不来安稳日子。
乡下青年放下锄头，成群结队往县城军营报名参军。村口老妇擦着眼泪给儿子打包粗布衣裳，只嘱咐一句守住边关。城里商户打开库房捐粮食，沿街乞丐捧着几枚铜板往募捐箱里塞，铜板撞在一起，叮叮当当响。
永安侯府书房。
王小虎抱着厚厚的账册冲进来，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侯爷！钱和粮草凑齐了！”
顾长安抬眼。
“三皇子变卖全部私产，单独捐出三百万两白银，十万石粮草。各地乡绅富商捐了一百五十万两，剩下五十万两白银是民间百姓一文一文凑出来的。算下来白银五百二十万两，粮草囤的存量足够十万大军在外打一年。”
账册摊开，一笔一笔捐赠记录密密麻麻，名字有富商、秀才、农户，甚至还有街边乞丐的名字。顾长安指尖顺着纸页划过，指节微微发颤。
“民心在我们这边。”他合上账册，声音很轻，却格外坚定，“这一仗，有得打。”
同一时刻，北方草原，完颜烈的中军大帐。
兽皮铺在地上，烛火摇曳。帐里坐着几名北狄将领，还有三名来自西域七国的首领代表，帐内气氛没有大胜在即的轻松，反倒紧绷。
一名脸上带疤的北狄将领敲着桌面，粗声开口：
“探子传回消息，大渊那边搞什么全国总动员，到处征兵筹粮。那个叫顾长安的，带着八万兵马往山河关赶。可汗，咱们要不要提前猛攻关口，别等他们站稳脚跟？”
坐在主位的完颜烈指尖把玩着一枚磨得发亮的兽骨，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急什么。”
“他们把家底全押上来，倒是省了我们一桩麻烦。等他们八万士兵堵在山河关城里，我们十五万人把关口死死围住，耗到他们粮草见底。城里人心一乱，不攻自破。”
一名西域首领皱起眉：
“可汗，你就不怕顾长安耍花招？这人之前一把火烧掉咱们王庭粮草，手段阴得很。”
“花招？”完颜烈抬眼，眼底寒光一闪，“让他耍。我已经吩咐下去，后方粮草大营层层布防，斥候撒出去几十里巡查。三路粮草营互为犄角，但凡有一点异动，立刻传信。”
“我倒要看看，八万疲兵，怎么在十五万铁骑面前翻出风浪。等山河关一破，咱们一路南下，京城粮仓里的粮食，城里金银女子，全归诸位。”
帐内响起一阵粗野的哄笑，只有一名年长的西域谋士坐在角落，眉头紧锁，安静听着众人说话，没跟着笑。
“可汗。”他迟疑着开口，“大渊举国同仇敌忾，人心难测，还是得多留几分小心。”
完颜烈瞥他一眼，漫不经心地摆手：
“一群庄稼汉凑起来的兵，能掀起多大风浪？传令下去，各部按计划扎营，三日之后，开始轮番攻城。”
命令顺着传令兵传遍草原上连绵的营地，黑色帐篷顺着草原铺向远方，像潮水一样围住山河关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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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二，京城城外校场。
八万士兵列成阵列，甲胄反射烈日光芒，长矛如林。
赵元璟一身鎏金铠甲，披风被风扯得猎猎作响，翻身骑上战马。顾长安一身银甲，白马立在帝王身侧。一众将领分列两侧，王小虎、顾长平、阿依莫各自按辔站定。
赵元璟拔出佩剑，剑尖指向北方。
“诸位将士。完颜烈携十五万联军南下，要踏碎我们的家园。你们愿意束手待毙吗？”
数万人的喊声撞在一起，震得地面微微发麻：
“不愿意！不愿意！不愿意！”
“出征！”
马蹄扬起尘土，大军朝着北方奔涌而去。
夜里行军路上，临时搭起的中军帐灯火长明。沙盘摆在案上，草原地形密密麻麻标记出来。
王小虎弯腰指着沙盘上三处偏远位置：
“三路轻骑准备妥当。赵铁山带两千人绕西侧，烧北路粮草营；长平领两千死士走东侧，直扑中军粮草总仓；阿依莫熟悉草原路径，带旧部往南边，切断西域援军补给线。六千轻骑，不带多余辎重，只带三日干粮，避开敌军斥候潜行。”
顾长安俯身，指尖点在三处粮草营的标记上。
“三日之后，日出时分，三处同时动手，点火为信号。记住，路上但凡被巡逻斥候撞见，宁可绕路耽搁半日，也不能提前暴露意图。”
“一旦粮草烧尽，十五万联军军心必乱。正面关口死守，等他们后方起火，就是决战的时候。”
“末将明白。”王小虎点头，转身出帐传令。
夜色里，三支小队悄无声息脱离大军主线，马蹄裹上麻布，顺着荒草密布的小路，朝着草原深处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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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五，山河关城头。
连日赶路，大军终于抵达雄关。
顾长安扶着城垛站定，望向关外一望无际的草原。密密麻麻的营帐顺着地平线铺开，黑压压一片，那是完颜烈十五万联军的营地。城墙上守军攥紧兵器，呼吸放轻，盯着关外铺天盖地的敌营，不少人指尖已经沁出冷汗。
王小虎走到他身侧，压着声音汇报：
“传回来零星暗号，三路奇兵顺利绕开敌军外围哨卡，已经摸到敌后区域，暂时没有暴露踪迹。算时日，还有一日到约定动手的时间。”
顾长安目光盯着远方连绵的敌营，风卷着远处草原的尘土吹到脸上。
“传令全军。”
“加固城墙，滚木擂石、金汁箭矢全部备足。不管城外如何叫阵挑衅，只守，不出。”
“接下来这几天，就等草原深处那三把火。”
远处的敌营隐约传来号角声，一阵一阵，顺着风飘到城头。
没有人知道，三日之后，这片草原上，到底是谁能活着看见日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