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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顾文渊之死 ...


  •   一

      四月二十七,暮春。

      京城阴霾锁城,连日不见天光。

      永安侯府死寂沉沉,连庭院风动杨花的轻响,都显得格外刺耳。下人们屏息敛步,不敢有半分声响,所有人都清楚,书房里的那个人,已经硬生生撑了整整三日。

      顾怀山远遁三日,杳无音信。

      顾长安闭门三日,寸步未出。

      满桌天道盟卷宗堆叠如山,密密麻麻的供词、暗线、罪证,字字桩桩,皆是倾覆天下的祸根。可他盯着纸面,眼底空茫一片,半个字都看不进心里。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从来不是朝堂权谋、乱世棋局。

      全是顾怀山。

      是幼时骑马,他稳稳托住自己小臂的沉稳力道;是初入朝堂,他拍着自己肩头那句站直别怂;是天牢密信里,他落笔颤抖的愧疚自责。

      那个护了他二十余年、教他忠君爱民、立他做人风骨的父亲。

      一朝沦为逆首,天涯陌路,正邪殊途。

      家国大义压在肩,血脉亲情揪着心。两半拉扯,日夜凌迟,他连崩溃痛哭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僵坐原地,硬生生熬着五脏六腑的剧痛。

      “大人。”

      王小虎推门而入,脚步声沉重压抑,彻底打破一室死寂。

      他脸色铁青,牙关死死咬着,双手攥着一封素笺,指节绷得发白,眼底翻涌着怒色与不忍,快步走到案前:“刚截获的密信,是顾文渊亲笔所写,专人拼死送出,辗转才送到侯府。”

      顾长安缓缓抬眼,眼底布满猩红血丝,嗓音沙哑得近乎破碎:“内容是什么。”

      “他中了鹤顶红。”王小虎喉结狠狠滚动一下,字字刺骨,“无解剧毒,毒入脏腑,撑不了半日性命。信里只求您明日午时,赴城西旧茶楼一见,说有临终后事托付。”

      鹤顶红。

      短短三字,像一把寒刃,骤然刺穿顾长安紧绷的心神。

      他指尖猛地收紧,掌心掐出深深的月牙印,眼底瞬间翻涌戾气:“谁下的手?”

      “暂时查不到具体死士身份。”王小虎攥拳沉声,“但手法是天道盟专属灭口路数,干净狠绝,不留痕迹。”
      “顾文渊手握天道盟顶层秘辛,天公隐退,群龙无首,内部野心派怕他泄密、怕他倒戈,索性斩草除根,赶尽杀绝!”

      顾长安豁然起身,衣袖横扫,满桌卷宗哗啦啦散落一地,纸页纷飞,狼藉一片。

      他全然不顾,眼底只剩焦灼与沉痛:“等不到明日。”

      “大人!信上约定的是明日午时,贸然提前赴约,怕是有埋伏!”王小虎急忙上前阻拦。

      “埋伏?”顾长安垂眸,声线冷得发颤,“一个将死之人,只剩最后一口气托付后事,我若贪生怕死、拘泥时辰,还算什么立身正道?”
      “他撑着残命等我,我必须现在去。即刻备车,即刻出发!”

      语气决绝,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王小虎看着他眼底隐忍的痛,再不敢多劝,重重点头:“属下这就安排!属下贴身随行,暗中布防,拼死护您周全!”

      二

      当日午后,天沉如墨,阴风穿巷。

      城西旧茶楼,昔日烟火喧闹尽数散尽,整座楼宇空荡死寂。门板半掩,桌椅整齐,却无茶客、无伙计,穿堂风卷着细碎落叶打转,处处透着诡异的肃杀。

      顾长安推门而入,木门吱呀作响,在空楼里荡开刺耳回音。

      靠窗旧木桌前,一道单薄身影静静靠坐。

      顾文渊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衫,身形枯瘦佝偻,脸色惨白如纸,唇瓣泛着死寂的青黑。毒素早已侵蚀五脏,他连端坐都费力,只能斜倚窗沿,微弱喘息。唯有一双眼,还剩最后一点清明,藏尽半生悔恨与释然。

      听见动静,他艰难抬眸,浑浊的眼底骤然亮起一丝微光,扯出一抹极虚的笑。

      “顾大人……你来了。”他气息微弱,字字费力,“我还以为,你会守着约定,明日才至。”

      “我不敢让你多等。”顾长安落座对面,目光死死落在他唇角渗出的缕缕黑血,心口骤然发堵,直白开口,“天道盟谁要你的命?”

      顾文渊轻轻摇头,随即剧烈咳嗽起来,每一声都牵扯脏腑,黑血顺着嘴角不断滑落,濡湿衣襟。

      “不必查,查不出的。”他抬手费力擦去血迹,声音带着濒死的破碎感,“天公隐退,天道盟内部早就裂了。”
      “有人怕我知晓太多布局,怕我捅破他们藏在朝堂、江湖的所有暗线,只能杀我封口。”

      “你从未祸乱百姓,从未蓄意谋反害民。”顾长安盯着他,语气沉痛,“你本心为民,何至于落得灭口惨死的下场?”

      顾文渊闻言,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悲凉又自嘲,满是无尽荒唐。

      “本心有用吗?”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阴天,字字泣血,“我也是被逼的。”
      “年少见贪官当道、流民遍野、苛税压身,我眼睁睁看着底层百姓活不成、求无路。我以为推翻腐朽旧朝,就能换来清平世道。”
      “我信了不破不立,信了乱世新生,一头扎进天道盟,拼尽全力想要救这天下。”

      “可你错了。”顾长安沉声打断他,语气坚定,“倾覆江山,从来救不了百姓,只会催生更多战火、更多流离、更多死伤。”

      “是……我错了。”顾文渊眼底光亮彻底熄灭,满是彻骨悔恨,“到最后我才看清,所谓颠覆重生,不过是野心者的棋局。”
      “我半生奔走救世,最后只是别人手里的棋子,没用,可笑,可悲。”

      毒素飞速侵蚀心脉,他气息越来越微弱,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挣扎着从怀中摸出一封叠得整齐的信纸,纸面温热,是他拼尽残命写下的最后字迹,颤抖着递向顾长安。

      “我别无牵挂……唯独愧对妻儿。”
      “我妻儿远居江南,与世无争,从不知我入盟之事。这封家书,麻烦大人替我转交吾儿顾平安。”

      顾长安伸手郑重接过信纸,指尖触到微凉的纸面,重若千钧。

      “你放心。”他目光肃穆,字字承诺,“我必亲手交到他手中,护他母子安稳,教他走正路、立本心,此生不入乱世纷争。”

      “多谢……多谢你。”

      顾文渊眼底最后一丝执念散去,释然地合上双眼,头轻轻一歪,彻底没了呼吸。

      一代怀民志士,半生歧路浮沉,最终潦草落幕,死于乱世算计,死无体面,空余遗憾。

      空楼寂寂,冷风穿堂,吹凉满室余温,吹不散无尽悲凉。

      顾长安静坐良久,喉间发涩,低声轻喃:“先生,一路走好。你的错,我来改。你的愿,我来圆。”

      三

      当夜,星月隐匿,夜色沉黑如漆。

      京城城隍庙临时设起灵堂,白幡垂落,烛火摇曳,青烟袅袅。

      顾文渊客死京城,亲眷远在江南,无人送终,无人守灵。

      顾长安一身素白麻衣,长跪棺椁之前,整整一夜,未曾起身半步。

      连日积压的疲惫、悲痛、拉扯,尽数压在肩头,眼底红血丝密布,脸色苍白憔悴,却脊背挺直,不肯有半分弯折。

      王小虎端着温水走近,看着他孤寂落寞的背影,满心酸涩不忍。

      “大人,您跪了一宿了。”他压低声音,带着心疼,“身子扛不住的,暂且起身歇息片刻,这里属下守着,绝不会出半点差错。”

      顾长安头颅未抬,声音沙哑干涩:“我答应过他,送他最后一程。”

      “大人,您仁至义尽了。”王小虎轻叹,“他是天道盟逆党,是祸乱朝局之人,换做旁人,避之不及,谁会为一个对手彻夜守灵?”

      顾长安终于微微抬头,眼底一片苍凉,扯出一抹极苦的笑。

      “我不是仁善。”
      “我只是被逼的。”

      王小虎身形一顿,怔怔看着他。

      “被逼着看清乱世众生皆苦,被逼着看透正邪从非绝对。”顾长安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藏着万般沉重,“他本心向善,只是路走偏了。乱世之中,谁不是身不由己,谁不是被逼着取舍、被逼着浮沉?”

      王小虎沉默良久,眼底酸涩蔓延,缓缓点头。

      “是啊。”
      “这世道,从来没人能随心所欲。众生皆苦,人人被逼。”

      灵堂烛火摇晃,映着两道孤寂身影,满室悲凉,无声蔓延。

      四

      四月二十八,拂晓微亮。

      江南快马疾驰而至,风尘仆仆的身影冲入城隍庙灵堂。

      二十出头的顾平安,一身素孝白衣,眉眼青涩,满脸泪痕,双眼红肿如桃。一路千里奔丧,疲惫不堪,可踏入灵堂看见漆黑棺椁的瞬间,他瞬间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对着顾长安重重叩首,声音哽咽破碎。

      “顾大人!晚辈多谢您为家父料理后事、彻夜守灵!大恩大德,顾家子孙永世不忘!”

      “起身吧。”顾长安上前,伸手轻轻将他扶起,语气温和悲悯,“你父亲一生心怀苍生,只是误入歧途,他值得一场体面送别。”

      他抬手,将那封临终家书郑重递出。

      “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最后话。”

      顾平安颤抖着双手接过信纸,指尖抚过熟悉字迹,短短数行叮嘱、忏悔、期许,瞬间击溃所有隐忍。

      压抑的哭声骤然炸开,撕心裂肺,回荡在灵堂之内。

      “爹……孩儿懂了……孩儿一定谨遵您遗愿,一生守正,不染纷争,好好活着!绝不重走您的错路!”

      待他情绪稍稍平复,顾长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郑重恳切。

      “你父亲为你取名平安,所求从不是功名利禄,只是一世安稳。”
      “乱世浮沉,最难得本心纯粹。守住正道,安稳度日,便是对他最好的告慰。”

      “晚辈铭记大人教诲!此生立身端正,不负父恩,不负大人!”顾平安抹尽泪水,眼底褪去青涩柔弱,多了几分沉定坚韧。

      五

      午后细雨绵绵,苍天垂泪。

      京城郊外白帝城,山静林幽,远离朝堂喧嚣乱世纷争。

      一方朴素青石墓碑,无官衔、无赞誉,只简简单单刻着五字:顾文渊之墓。

      顾长安撑着油纸伞,静立墓前,细雨打湿衣摆,凉意浸身,眼底却一片澄澈坚定。

      风声呜咽,雨落萧萧。

      他垂眸望着墓碑,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先生,今日送你归安。”
      “你半生想救苍生,却误入歧途,含恨而终。”
      “你的遗憾,我替你弥补。你未竟的清平之愿,我替你完成。”
      “自此,我必彻查天道盟,拔除所有暗线逆党,扫平乱世祸根,还天下百姓安稳太平。绝不许你这般怀善之人,再沦为乱世牺牲品。”

      细雨落尽承诺,青山默听誓言。

      至此,尘埃暂落,哀思留存。

      六

      四月二十九,雨霁天晴。

      金辉破云,洒落皇城琉璃,满目明亮壮阔,却照不进御书房内里的凝重沉郁。

      顾长安褪去素衣,重着朝服,身姿挺拔沉稳,一步步踏入御书房。

      连日身心俱疲,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沧桑孤寂,却一身凛然正气,坦荡无遮。

      他双膝跪地,双手高举顾文渊临终留下的密信,朗声复命,声声沉痛清晰。

      “陛下,顾文渊遭天道盟内部灭口,身中剧毒,已然离世。此为他临终留下的全部秘辛,涵盖天道盟顶层布局、朝堂潜藏暗线、江湖分布势力,尽数在此。”

      内侍上前接信,呈至御案。

      赵元璟展开信纸,目光快速扫过,脸色由沉转怒,指尖死死攥住信纸,青筋微浮,眼底满是震愤。

      通篇密信,桩桩件件,触目惊心。朝野渗透之深、势力盘踞之广、布局筹谋之久,远超朝堂所有预估。

      良久,赵元璟抬眸,目光沉沉看向跪地的顾长安,语气威严肃杀。

      “天道盟余孽猖獗至此,内部自相残杀,灭口忠臣志士,祸乱朝纲,荼毒天下,罪无可赦!”
      “长安,朕赐你尚方宝剑,全权督办此案!”
      “彻查朝野上下所有关联暗线,无论勋贵世家、皇亲权贵,但凡牵涉天道盟,一律严查到底,绝不姑息!”

      “臣,遵旨!”

      顾长安重重叩首,声音铿锵有力,满腔赤诚,一往无前。

      赵元璟望着他挺拔孤峭的身影,眼底藏着复杂的怜惜与考量,轻声开口。

      “你重情重义,守心守道,历经亲情决裂、乱世煎熬,依旧不改本色,堪称大渊栋梁。”

      顾长安缓缓起身,垂眸躬身,眼底带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与悲凉,轻声回应。

      “陛下谬赞。臣非忠臣,非君子。”
      “臣不过,是被逼的。”

      被逼着割裂亲情,被逼着扛起山河,被逼着孤身涉险,被逼着在乱世之中,做那个唯一不能倒下的人。

      赵元璟闻言,久久沉默,终是轻叹一声,语气满是共情。

      “朕懂。”
      “这天下负重之人,皆是身不由己。你辛苦了,且先退下休整,朝堂之事,徐徐图之。”

      顾长安躬身行礼,转身退出御书房。

      踏出皇城的一刻,落日余晖铺洒周身,万丈霞光壮阔绚烂。

      他孤身立在长街之上,背影挺拔如剑,历经破碎,愈发锋芒凛冽。

      私情埋心底,大义扛肩头。

      从此孤身赴险,执剑扫乱,以一己之力,护万里山河,安万千黎民。

      【第七十九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顾文渊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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