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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顾文渊之死 ...


  •   一

      四月二十七日,京城。

      暮春的风裹着杨花,吹过永安侯府的飞檐,本该是暖意融融,可府里的空气,却冷得像浸了冰。连日不散的阴霾压在头顶,灰沉沉的天,连一丝阳光都漏不下,整座侯府静得吓人,下人们走路都攥着气息,连扫地的声响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书房里那个快要撑不住的人。

      顾怀山走了整整三日。

      这三日,顾长安就困在书房里,寸步未离。案上的天道盟卷宗堆得比人还高,供词、线报、暗线名单密密麻麻,墨迹都晕染开,全是搅动天下的罪证,可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就僵坐在案前,指尖死死抠着卷宗的毛边,指腹磨得发红发烫,眼神空茫茫的,没半点神采。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父亲的样子——

      是父亲常年握剑、掌心带着薄茧的手,是他眉眼间藏不住的风霜,是他哪怕身陷困局,也始终挺直的脊梁。

      幼时学骑马,他摔在草地上,膝盖磕得血肉模糊,哭得撕心裂肺,父亲蹲下身,用宽大的手掌裹住他的小手,稳稳扶他上马背,声音沉得让人安心:“别怕,有爹在,摔不着。”

      第一次入太和殿朝会,他穿着不合身的朝服,站在文武百官里,手心全是汗,连头都不敢抬,父亲侧身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目光如炬:“记住,你是顾家儿郎,上不负江山,下不负百姓,站直了,别弯。”

      还有天牢里那封短信,纸页粗糙,字迹潦草,是父亲拼着力气写下的:“为父无能,让吾儿受辱,累及家门,是爹的错。”

      一字一句,像细针,密密麻麻扎在他心上。

      曾经顶天立地的父亲,成了天下通缉的逆党;曾经安稳的父子情深,如今只剩天涯相隔。他守着一屋子罪证,守着空荡荡的侯府,一边是家国大义,一边是血脉亲情,心被生生撕成两半,疼得喘不过气,却连哭都不敢放声。

      窗外的日头慢慢西斜,余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眼底的红血丝爬满眼眶,满脸都是藏不住的疲惫,还有化不开的苦涩。

      “大人。”

      一声轻唤,打破了书房的死寂。

      王小虎推门进来,脚步沉得像灌了铅,脸色铁青,嘴角紧绷,眼底翻着悲愤,双手紧紧攥着一封封了口的信,指节都泛了白,连声音都在发颤:“大人,刚送来的,顾文渊先生的亲笔信。”

      顾长安缓缓抬眼,眸子里没有一丝光亮,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拿来。”

      他接过信,信封很薄,却重得压手。指尖撕开信封的时候,都在微微发抖。信上字迹歪歪扭扭,笔锋虚浮无力,全然没了顾文渊往日的儒雅风骨,每一笔都带着弥留之际的虚弱,墨色都淡得发浅:

      “顾大人,我中了剧毒,时日无多。临死前,只想见你一面,了却后事,别无他求。明日午时,城西旧茶楼,候你一见。——顾文渊”

      “剧毒?”顾长安的心猛地一沉,攥着信纸的手瞬间收紧,纸页被捏得发皱,指节泛白,“什么毒?”

      “鹤顶红。”王小虎咬着牙,声音里满是恨意,“属下已经查清楚了,无解的剧毒,此刻顾先生怕是已经油尽灯枯,撑不了多久了!”

      鹤顶红!

      天下第一剧毒,入口即攻心,半点余地都没有。

      顾长安心口骤然一痛,一股戾气混着悲痛涌上来。顾文渊虽入天道盟,却从未害过一个百姓,不过是想救这乱世,才走错了路,到头来,竟被人如此狠辣灭口!

      他猛地站起身,衣袖扫落案上的卷宗,散落一地,他全然不顾,声音冷得像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备车,现在就去城西茶楼!”

      “大人,信上说明日午时……”

      “等不到明日!”顾长安厉声打断,脚步匆匆往外走,眸底翻着痛惜与焦灼,“他现在命悬一线,多等一刻,就多一分危险!我要见他,现在就去!”

      他不能让顾文渊带着遗憾走,更要问清楚,到底是谁,下此毒手!

      二

      当天下午,天阴得更沉,乌云压得极低,连风都带着肃杀之气。

      京城老巷里的城西旧茶楼,往日里人声鼎沸,茶客满座,今日却死寂一片。门板半掩,桌椅摆得整整齐齐,却连一个茶客、一个伙计都没有,空荡荡的大厅里,只有穿堂风刮过,卷起地上的碎叶,说不出的诡异凄凉。

      顾长安推门而入,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声响,在这死寂里,格外扎心。

      大厅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一壶凉茶,水汽早已散尽,两个白瓷杯,空空荡荡。

      顾文渊就坐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衫,清瘦的身子裹在衣里,显得格外单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泛着死青,眼角眉梢全是油尽灯枯的虚弱,连坐都坐不稳,身子微微靠着窗沿,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唯有一双眼睛,还透着一丝清明,藏着悔恨与释然。

      听到脚步声,顾文渊缓缓睁开眼,看到顾长安,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光亮,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虚弱的笑,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字字清晰:“顾大人,你来了……比我想的,早太多了。”

      顾长安走到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嘴角,一丝黑血顺着唇角往下淌,触目惊心。他没有半句虚言,声音沉得发痛:“谁下的毒?”

      顾文渊轻轻摇头,猛地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扯着五脏六腑,疼得他眉头紧锁,嘴角的黑血越流越多,他抬手用衣袖擦去,气息微弱:“不知道……也不必知道。”

      “但我清楚,是天道盟的死士。”

      “为何?”顾长安追问,指尖紧紧攥着桌沿,指节发白。

      “因为我知道的太多了。”顾文渊眼底泛起一抹自嘲,笑得苦涩,“天道盟的所有布局,天公的全盘计划,朝堂里的暗线,江湖里的棋子,我全都清楚。天公一走,他们怕我泄密,怕我坏了他们的事,自然要杀我灭口……斩草除根。”

      顾长安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的对手,心中没有半分恨意,只有满心的惋惜与悲悯。他本是心怀天下的文人,却被这乱世逼上歧途,到头来,落得如此下场。

      “你本心不坏,从未迷失,不该是这个结局。”

      顾文渊闻言,轻声笑了,笑声里满是无奈与悲凉,字字戳心:“不是我本心不坏,是我被逼的。”

      被逼着踏入这乱世,被逼着加入天道盟,被逼着在黑暗里挣扎,满心想着救天下,却走错了路,到头来,成了别人的弃子,死无全尸。

      “当初为何要入天道盟?”顾长安看着他,轻声问道。

      提到初衷,顾文渊的眼底闪过一丝光亮,那是曾经的理想,可转瞬就被悔恨淹没,他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声音带着泣血的沉痛:“因为我想救大渊,想救天下百姓……我看着贪官横行,百姓流离,我以为,推翻这腐朽的江山,就能换太平。”

      “可我错了,错得离谱。”他死死盯着顾长安,眼神无比认真,这是他用命换来的醒悟,“救天下,不能毁了天下。这江山一毁,战火四起,百姓会死更多,就算日后重建,也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这句话,狠狠砸在顾长安心上。

      父亲一心要“不破不立”,要毁了旧朝开新朝,可到头来,最受苦的,从来都是黎民百姓。顾文渊用死,告诉他这条路,是绝路。

      看着顾文渊气息越来越弱,顾长安心口发堵,声音沙哑:“你有什么心愿,我替你完成。”

      顾文渊颤抖着抬起手,从怀里掏出一封封好的信,信纸上还带着他的体温,他小心翼翼地递过来,眼神里满是一个父亲的牵挂与不舍:“我这辈子,对得起天地,对得起百姓,唯独对不起我的妻儿。这是我给我儿子的绝笔信,麻烦你,帮我交给他……告诉他,别学我,要做个好人,走正道,安稳过一生,就够了。”

      顾长安双手接过信,信很轻,却承载着一个父亲最后的念想,他重重点头,声音郑重:“我答应你,一定亲自交到他手里,绝不食言。”

      “多谢……多谢顾大人。”

      顾文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那笑容里,有解脱,有不舍,有对这世间的留恋,更多的是一生的悲哀。

      他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头轻轻一歪,垂在桌下的手无力滑落,再也没有了一丝气息。

      一个心怀救世之念的文人,就此落幕,死在了自己倾尽所有的乱世里。

      顾长安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的遗体,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茶楼里一片死寂,只有穿堂风刮过,吹凉了桌上的茶,也吹凉了这满室的悲凉。

      “顾先生,一路走好。”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无尽的痛惜。

      三

      当夜,夜色如墨,星月全无。

      京城城隍庙,被临时改成了灵堂。

      白幡高高挂起,烛火明明灭灭,袅袅青烟往上飘,带着浓重的纸钱味,满是悲凉。顾文渊无亲无故在京城,家人远在江南,赶不及过来。

      顾长安一身素衣,跪在棺椁前,一夜未眠。

      他就这么跪着,脊背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快要撑不住的疲惫。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重,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连日的痛苦、疲惫、煎熬,全都压在他身上,可他始终没有起身。

      他答应过顾文渊,要送他最后一程。

      “大人。”

      王小虎端着一碗热水走进来,看着跪在地上,身形孤寂的顾长安,满心心疼:“您跪了一夜了,喝口热水,去歇会儿吧,这里有我守着,不会有事。”

      顾长安缓缓摇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答应过他,要守着他。”

      “大人,您是真君子,对曾经的对手都如此仁至义尽,您是个好人。”王小虎看着他,由衷地感叹。

      顾长安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到极致的笑,字字戳心:“我不是好人,我只是被逼的。”

      被逼着面对生死离别,被逼着在亲情和大义间抉择,被逼着扛起所有责任,被逼着善待每一个心存善意的人。

      这乱世,谁又能由得了自己?

      王小虎愣住了,随即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共情:“是啊,这乱世,谁不是被逼的……好一个被逼的。”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的身影,灵堂里的悲凉,一点点漫开,挥之不去。

      四

      四月二十八日,天刚蒙蒙亮。

      江南方向,快马疾驰,顾文渊的家人终于赶来了。

      为首的年轻人,是顾文渊的儿子顾平安,不过二十出头,一身素白孝服,风尘仆仆,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一进灵堂,看到棺椁,当场就瘫跪在地上,对着顾长安重重磕头:

      “顾大人!多谢您为我父亲置办后事,亲自守灵,大恩大德,我顾平安没齿难忘!”

      顾长安急忙扶起他,声音温和,带着悲悯:“快起来,你父亲是个好人,只是走错了路,我做这些,是应该的。”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绝笔信,郑重地递过去:“这是你父亲临终前,特意留给你的。”

      顾平安双手颤抖着接过信,展开一看,是父亲熟悉的字迹,一句句叮嘱,一句句忏悔,一句句期盼,瞬间击溃了他。

      “爹!孩儿知道了!孩儿一定听您的,好好做人,不走弯路!”

      他攥着信纸,放声大哭,哭声撕心裂肺,满是悲痛。

      顾长安拍了拍他的肩,语气郑重:“平安,你父亲给你取这个名字,就是盼你一生平安,走正道,别被乱世裹挟,好好活下去,就是对他最好的告慰。”

      “晚辈谨记!绝不辜负父亲,不辜负顾大人!”顾平安擦干眼泪,眼神无比坚定。

      五

      当天下午,细雨霏霏,连老天都在落泪。

      顾文渊被安葬在京城郊外的白帝城,山清水秀,安安静静,远离朝堂纷争,远离乱世喧嚣。

      一方朴素的墓碑,没有官职,没有封号,只刻着“顾文渊之墓”五个字。

      顾长安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墓前,细雨打湿了他的衣角,他看着墓碑,声音低沉而坚定:“顾先生,你安息吧。你没完成的心愿,我替你完成;你想守护的百姓,我替你守护。我定会肃清天道盟,还天下一个太平,绝不让你的遗憾,再重演。”

      细雨纷纷,风声呜咽,唯有他的承诺,在山间久久回荡。

      六

      四月二十九日,雨过天晴。

      阳光洒在皇城琉璃瓦上,金光闪闪,却照不进御书房里的凝重。

      顾长安褪去素衣,身着朝服,一步步走进御书房,身姿依旧挺拔,却藏着满身的疲惫与孤寂。

      他缓缓跪地,双手捧着顾文渊留下的密信,高举过头顶,声音平静,却带着化不开的沉痛:“陛下,顾文渊,已遭天道盟死士毒杀,离世了。”

      内侍接过密信,呈给赵元璟。

      赵元璟展开一看,脸色骤变,握着信纸的手不停颤抖,眼底满是震怒与震惊。信上写满天道盟的核心秘密,写满朝堂暗线,更写满顾文渊的临终忏悔。

      “陛下,顾文渊知道太多天道盟秘辛,才被杀人灭口,此仇必报,此乱必清!”顾长安抬头,眼神无比坚定,周身透着凛然正气,他重重叩首,声音铿锵有力,“臣恳请陛下,下旨彻查天道盟!无论牵扯到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肃清逆党,安定江山,告慰逝者,安抚百姓!”

      赵元璟看着他,看着这个历经磨难,却依旧坚守本心的年轻人,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帝王的威严:“准奏!朕赐你尚方宝剑,命你全权彻查天道盟,但凡牵涉其中,无论权贵勋贵,一律严惩,绝不姑息!”

      “谢陛下!”顾长安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地面,满心赤诚。

      “起来吧。”赵元璟看着他,眼底满是欣慰,“长安,你重情重义,心怀家国,是大渊的忠臣,是难得的君子。”

      顾长安缓缓起身,声音依旧沙哑,带着历经世事的沧桑:“陛下,臣不是忠臣,也不是君子,臣只是被逼的。”

      被逼着扛起家国重任,被逼着坚守正道,被逼着与乱世对抗,被逼着,做那个不能倒下的人。

      赵元璟一愣,随即露出一抹苦涩的笑,轻声感叹:“好一个被逼的,朕,懂你。”

      “你辛苦了,下去歇息吧。”

      顾长安躬身行礼,转身走出御书房。

      身后,赵元璟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担忧:“长安,你父亲之事,你日后……如何打算?”

      顾长安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心中百感交集,却依旧坚定。

      他大步迈出皇城,夕阳西下,余晖染红了半边天,金红交错,壮阔又悲凉。

      他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身姿挺拔如松,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一往无前。

      父亲之事,来日再议,当下,他要肃清天道盟,守好这江山,护好这百姓,不负天下,不负逝者!

      七

      当夜,圆月高悬,清辉遍地。

      顾长安独自站在窗前,月光洒在他身上,清冷孤寂。

      他望着天边的圆月,眼神坚定,喃喃自语:“顾先生,安息吧,天道盟逆党,我定会一一清算,这天下,定会太平。”

      风吹过窗棂,带着微凉的气息,拂动他的衣袍。

      他站在那里,身姿愈发挺拔,如同一把历经磨砺的宝刀,锋芒更盛。

      前路再多风雨,再多磨难,他都不会退缩。

      亲情藏心底,大义扛肩头,从此,孤身一人,一往无前,护江山安稳,守百姓无忧。

      风越大,他站得越直;路越难,他走得越稳。

      第七十九章悬念提示

      1. 顾文渊密信暗藏未说破的隐秘,除天道盟线索外,藏着顾怀山远走的惊天苦衷,并非单纯叛逃,真相足以颠覆全局!
      2. 毒杀顾文渊只是开端,天道盟死士已布下死局,目标直指顾长安,一场绝杀围杀,即将降临!
      3. 顾长安奉旨彻查,却发现天道盟暗线遍布朝堂,甚至触及皇室秘辛,每一步都暗藏杀机,寸步难行!
      4. 远走的顾怀山从未消失,暗中传递隐秘信号,他的离去是金蝉脱壳,还是为保护顾长安?父子终极对峙将至!
      5. 顾平安看似温顺,却暗藏复仇执念,父亲之死让他心性大变,是坚守正道,还是堕入歧路成新隐患?
      6. 皇帝赵元璟看似全力支持,实则暗藏帝王权衡,朝堂势力洗牌,顾长安深陷帝王权术与逆党追杀,腹背受敌!
      7. 顾怀山并非天道盟真正掌控者,幕后还有终极黑手,全程操控一切,此前所有风波,都只是棋局一角!

      【第七十九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顾文渊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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