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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理念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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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四月初七,永安侯府书房。
落英飘在深蓝色名册封皮上,顾长安指尖碾过卷边磨旧的纸页,名册上的人名翻来覆去看了无数次,杨天雄、周明远、三皇子,一个个野心裹挟才干的身影在脑子里打转。他们自视高人一等,觉得唯有激进手段能盘活溃烂的大渊,偏偏选错了最凶险的路子。
门外的脚步声轻轻落下,王小虎没有直接推门,先低声叩了两下门板。
“大人?宫里来人了。”
“进来。”顾长安抬手把名册合上,揣进里层衣襟贴身收好,顺手抚平长衫褶皱。
王小虎跨进门,躬身回话:“宫里内侍传陛下口谕,让您即刻去御书房觐见,事情很急。”
“备车吧。”
一路穿过京城闹市,街边摊贩的吆喝隔着马车帘断断续续钻进来,一派安稳市井图景,顾长安指尖抵着怀里的名册,半点松快不起来。繁华底下缠满逆党暗线,那位藏在身旁的先生还躲在暗处窥伺,眼下半分松懈都不能有。
午门、太和门依次掠过,御书房木门虚掩,龙涎香混着连日堆积奏折的油墨味闷在空气里。顾长安整了整衣襟跪地行礼。
“臣顾长安参见陛下。”
“起身说话。”赵元璟的声音哑得厉害,听着熬了好几夜没合眼。
顾长安站直身子垂着眼,视线扫过御案堆得半高的奏折,帝王眼下乌青浓重,脸色泛着虚白,握着朱笔的手都带着细微的颤意。
赵元璟抬眼直直看向他:“召你过来只问一桩事,先生的踪迹查到多少,致仕社的案子可有突破?”
顾长安伸手取出怀中名册,双手托着递出去:“回陛下,致仕社全部在册人员都记在这本册子上,今日特意带来呈阅。只是先生依旧隐匿行踪,臣还在排查线索。”
内侍快步上前接过名册送到御案,赵元璟掀开封面,目光扫过一行行熟悉的朝臣名姓,指节骤然攥紧纸页,褶皱顺着指腹蔓延开。
“这些人,往日都是朝中能用的臣子,居然全都卷入谋逆?”
“确是他们。”顾长安平稳作答,“尽数受先生蛊惑聚拢,妄图颠覆现有朝局。”
赵元璟眉心狠狠一拧,语气裹挟怒意:“结党作乱搅动天下,险些掀起大乱,这般行径你反倒说得轻描淡写?莫非你觉得他们并无过错?”
“臣绝非替他们开脱罪责。”顾长安微微躬身,语气不卑不亢,“只是据实陈述,这群人大多身怀本事,亲眼目睹地方贪腐、民生困顿,本心确实盼着江山变好。只是被先生的偏执理念裹挟,走错了路。”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烛火噼啪轻响。赵元璟靠在椅背上,久久盯着名册沉默,眼底翻涌着愤怒、惋惜还有无力。他兢兢业业执掌朝堂数年,终究没能根除积压的弊政,眼睁睁看着一众有才之人走上绝路。
半晌,帝王缓缓开口:“那依你所见,他们推崇的精英干政、以乱救世,这条路是对是错?”
顾长安没有半分迟疑:“大错特错。”
“他们一心救世,何至于全盘否定?”赵元璟追问。
顾长安抬眼直视御座,语气笃定:“这条路从根上就歪了。强行动乱只会催生战火,流离失所的还是寻常百姓,江山只会崩得更快,谈不上半分挽救。”
二
午后,扬州瘦西湖。
湖面碧波晃着岸边垂落的柳丝,画舫丝竹声隔着水面悠悠飘来,游人笑语混杂在一起,江南富庶景致尽收眼底。顾长安踩着青石阶立在湖边,视线落在湖面,心底揣着顾文渊发来的私约信函。这人本该隐遁避世,现下却公然约他相见。
身后传来缓慢的脚步声,顾文渊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三缕长须被湖风吹得微动,走到顾长安身侧并肩停下。
“顾大人,你果真来了。”
“你传信约我,我没有不来的道理。”顾长安侧过头看他,神色平淡,没有质问,也没有苛责。
顾文渊抬手指向往来的画舫,一声苦笑压在喉咙里:“你瞧这片江南,看着富足安乐,内里早就烂透了。地方官吏层层盘剥,苛税压得农户喘不过气,边境守备空虚,内忧外患堆在一处,再放任下去,大渊撑不住多久。”
“这些弊病我清楚。”顾长安应声。
“既然清楚,那你觉得该如何救治王朝沉疴?”顾文渊猛地转头盯住他,眼底满是急切。
“我没有一蹴而就的法子。”顾长安摇了摇头,“但绝对不是你们走的那条路。靠着杀戮动乱架空皇权,少数人把持朝政,根本行不通。”
顾文渊脸上的期待骤然落空,语气带上几分执拗:“你不曾置身我们的处境,凭什么判定我们的路行不通?你可知我们完整的谋划?”
“我清楚。”顾长安直言戳破,“你们自认顶尖精英,认定普通百姓愚昧不堪,不配参与社稷治理,打算推倒现行法度,由你们这群人独掌大权肃清贪腐。”
顾文渊瞳孔微微一缩,没想到顾长安把他们的盘算摸得透彻干净。
“既然知晓我们的初衷,为何依旧认定我们是错的?我们有才学眼界,本就该扛起治国重担。”
“精英从来脱离不了百姓。”顾长安望着湖上往来的游船,声音平稳落地,“农户耕种织布,才能供给读书人衣食;市井安稳度日,才有闲暇治学论道。抛开万民空谈救世,本末倒置,到头来只会失掉民心,满盘皆输。”
顾文渊张了张嘴,几番想要辩驳,话到嘴边又堵了回去。长久扎根心底的信念第一次裂开缝隙,他怔怔望着湖面,良久叹了口气。
“顾大人,你是真心实意惦记天下苍生。”
顾长安轻轻笑了下,带着一丝难言的疲惫:“算不上本性良善,只是被逼的。”
顾文渊先是愣住,转瞬回过神,放声笑出声,郁结多日的烦闷顺着笑声散了大半。
“好一个被逼的!我远不如你通透。”
三
入夜,瘦西湖月下。
银白月光铺在湖面,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晚风裹挟湖水的潮气与草木淡香拂过二人肩头,半晌没人开口,安静却不尴尬。
顾文渊率先打破沉寂:“顾大人,你觉得眼下千疮百孔的大渊,还有救吗?”
“自然有。”顾长安看向悬在高空的圆月。
“要怎么救?”
“循序渐进。整顿吏治,削减苛捐,安抚流民,一点点修补裂痕聚拢民心。”
顾文渊垂下手,语气低沉:“这条路太慢了。别说先生,连我都等不起,我们盼着眼下就能看到山河焕然一新。”
“再急也不能铤而走险。”顾长安语气分毫不让,“急于求成只会引火烧身,慢才是稳住江山的根基。”
顾文渊彻底放下了心底残存的执念,眉眼间全是释然:“我打算走了。”
“去往何处?”
“寻一处偏远山野,耕织度日,彻底和朝堂权谋割裂。”顾文渊唇角扬起浅淡笑意,“往后江湖路远,各自安好。只盼你能如愿守住这片江山。”
说完他抬手拱手,转身顺着湖岸走远,身影慢慢融进夜色里,再也没有回头。
顾长安独自站在湖边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晚风掀起衣摆。
“你本无大错,只是入了歧途。但愿往后岁岁平安。”
湖水哗哗拍击堤岸,月色无言,没有回应。
四
四月初八,永安侯府书房。
顾长安从扬州返程回京,致仕社名册重新摊在桌案上。名单上的名字翻了一遍又一遍,唯独那位幕后先生的名号始终空缺。那人藏在自己身边,平日里笑脸相待,暗地里布下天罗地网,一想到这点,后脊就泛起凉意。
指尖轻叩桌面,顾长安逐一复盘身边所有人的举止细节,亲信、师长、同僚轮番在脑中过了一遍,始终抓不到确凿疑点。
“大人。”王小虎推门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封折好的信纸,眉眼带着几分欣喜,“扬州送来的私函,属下认得是顾文渊的笔迹。”
顾长安伸手接过信件拆开,寥寥几行字写得平和松弛。
“他那边境况如何?落脚地定下来了?”
王小虎往前凑了半步追问。
“寻了一处偏僻乡野,当地没人认得他,过往的事尽数放下了。”顾长安折好信纸收进袖袋。
“具体是哪个地界?”
“一处远离朝野纷争的僻静地方。”
王小虎松了口气,随即又生出困惑:“大人,顾文渊参与过致仕社的谋划,说到底也算逆党,您为何始终愿意给他一条生路?他当真算得上好人?”
“他本心不坏。”顾长安笃定回话。
“可过错实实在在摆在那里。”
“是时局,是先生的诱导,一步步推着他走错路。”顾长安望向窗外,再度重复那句说辞,“和我一样,都是被逼的。”
王小虎愣了一瞬,随即爽朗笑开:“大人可不一样!您是本心向善,主动扛起守护天下的担子。”
顾长安侧头看向他,无奈勾了勾嘴角:“谈不上主动,被逼着守正道,被逼着护百姓,更被逼着不能输给暗处的先生。”
王小虎笑得更开怀:“说得好!属下算是听明白了,大人是被逼出来的天下守护者!”
紧绷多日的书房气氛,被这段闲谈冲淡些许压抑,添了点鲜活的烟火气。
五
当夜,侯府内院窗前。
一轮圆月悬在墨色天际,清辉透过窗棂落在顾长安肩头。他孤身立在窗前,周身沉静,像一柄收敛锋芒的长剑,内里藏着不容小觑的韧劲。
顾文渊得以安稳归隐,在册逆党全部浮出水面,唯独那位潜藏近身的先生依旧毫无动静。
顾长安望着天边明月,低声自语:“你日日伴在我左右,究竟还要藏到什么时候?”
穿窗而过的晚风带着暮春的凉意掀动衣袍,前路迷雾重重,身侧暗藏杀机,可他半分退意都无。越是艰险,越要站稳脚跟,早晚撕破对方层层伪装,分清正邪高下。
【第七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