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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死守雄关 一 ...


  •   一

      八月初五,山河关。

      血战第五日,北疆硝烟不散,尸气漫彻千里草原。

      北狄三万五千铁骑轮番猛攻五日,八千悍卒埋骨关外,却依旧死咬着这座残破城关不肯撤兵。

      城头大渊军旗残破卷边,血迹层层叠叠凝在布面。一千三百名将士长眠于此,余下之人个个带伤、力竭体衰,却始终钉死在城墙垛口,半步未退。

      城头军械早已耗竭一空。

      箭矢彻底告罄,垛口堆着的滚石檑木尽数砸落城下,就连守城最狠的金汁,也再无半分物料可熬。东城墙被连日冲撞撕裂出一道巨大豁口,狰狞裂口对着茫茫敌营,在硝烟里透着刺骨的悲凉。

      天未破晓,墨色天幕沉沉压顶。

      顾长安独立城头,迎着割骨北风静立良久。

      左臂绷带早已被反复崩裂的血浸透,昨夜王小虎含泪强行为他包扎的伤口,此刻又在连日死战中撕裂,彻骨疼痛钻透四肢百骸,早已让他痛至麻木。

      他眼底布满猩红血丝,嘴唇干裂渗血,满面硝烟尘垢,唯独一双眸子,亮得刺破沉沉暗夜,藏着不死的执拗与血性。

      满身铠甲刀痕密布,干涸血痂层层堆叠,敌我血污交融在一起,辨不出分毫。身躯早已透支到极致,却自始至终,脊梁挺得笔直,不曾弯折半分。

      急促脚步声自身后响起,王小虎拖着满身伤痕走来,嗓音沙哑粗粝,像被沙石反复打磨过:
      “大人,北狄全军异动。此次集结阵型规整,预估出战精锐,足足一万。”

      顾长安目光穿透晨雾,死死锁死关外黑压压的铁骑阵列,声线低沉沙哑,字字沉钝有力:
      “我们还剩多少能战之人?”

      “四千七百整。”王小虎垂着眼,语气压着无尽沉重,“箭矢仅余最后一轮齐射量,滚石撑不过半时辰。粮草尚可支撑半月,但所有弟兄,体力早已透支到极限,再打下去,全凭一口气硬撑。”

      四千七百对一万。

      军械尽废,人困马乏,粮草堪堪续命。

      这不是拉锯鏖战,是实打实的十死绝境。

      顾长安五指死死攥紧腰间刀柄,指节泛白,骨力几乎要捏碎刀柄。他缓缓转头,目光扫过城头每一张面孔。

      有伤兵拄枪硬撑站姿,有青涩新兵眼底藏着倔强,有白发老兵依旧死守岗位。四千七百道视线齐齐汇聚在他身上,没有慌乱,没有逃怯,只剩全然交付的信任。

      顾长安深吸一口混着血腥的寒风,陡然拔高声线,响彻整座城头:
      “诸位弟兄!今日之战,大概率是我们守关最凶险的一日!”

      城头死寂一片,无人躁动,无人退缩。

      “但我顾长安有言在此!”他骤然拔刃,凛冽刀光劈开黎明前的至暗,“哪怕战至最后一人,哪怕城破身陨!人在城在,寸土不割!今日之战,有进无退!”

      “有进无退!人在城在!”

      四千七百道沙哑嘶吼轰然炸响,震得城砖簌簌落灰。人人皆知前路凶险,人人都懂九死一生,却无一人心生退意,皆以血肉为盾,誓死护住身后家国故土。

      嘶吼未落,关外三道苍凉号角刺破长空!

      北狄总攻,再起!

      一万铁骑奔腾如黑色洪潮,踏碎草原冻土,惊天马蹄震颤大地,连厚重城墙都跟着剧烈摇晃。漫天尘土飞扬,遮断初亮的天光,数万马蹄合围城关,杀气滔天。

      顾长安抬手断然挥下!
      “弓箭手,最后一轮,放箭!”

      漫天箭雨破空倾泻,如暴雨冲刷敌阵,为这场绝境死战,掀开最惨烈的序幕。

      二

      半柱香后。

      最后一支箭矢脱弦落地,城头箭囊空空如也,再无分毫储备。

      城下云梯林立,密密麻麻的北狄兵卒顺着木梯疯死攀爬,弯刀寒芒闪烁,嘶吼声此起彼伏,直冲城头。

      王小虎看着源源不断攀城的敌军,心头骤紧:
      “大人!箭矢耗尽,滚石也即将告急!”

      顾长安俯瞰城下堆积如山的北狄尸骸,眼底寒光乍现,当机立断:
      “绳索抛下去!吊敌尸上城!以尸为器,砸阻云梯!”

      王小虎骤然一怔,转瞬眼底亮起精光,高声应和:
      “是!传令全军,照此行事!”

      军令火速传开,城头上幸存的士卒立刻抛下粗绳,套住城下厚重尸身,合力拖拽上城,反手朝着攀爬的云梯狠狠砸落!

      尸身绵软沉重,砸落之间顺着梯身横扫,但凡被撞上的北狄兵卒,要么直接摔断脖颈惨死,要么骨裂重伤坠地,就连木质云梯都被撞得摇摇欲坠、接连断裂。

      北狄士卒从未见过这般守城打法,望着同伴尸身砸落阵中,瞬间军心大乱,冲锋之势硬生生顿挫大半。

      王小虎看着城下敌军乱象,连日紧绷的脸上终于透出一丝喜色:
      “大人!奏效了!北狄攻势彻底乱了!”

      “别高兴太早。”顾长安眼神分毫未松,紧紧盯着战局变化,语气凝重刺骨,“城下尸身数量有限,耗完之后,再无外物可阻敌。届时便是贴身白刃战,真正的死局,才刚刚开始。”

      话音刚落,关外剩余北狄兵卒已然反应过来,远处弓箭手挽弓压制城头,暂缓冲锋节奏,重新整顿阵型,蓄势待发。

      王小虎脸上笑意瞬间僵固,声音发颤:
      “大人,器械全无,阻敌之物耗尽,我们……已然山穷水尽了。”

      顾长安默然颔首,眼底无半分惧色,只剩破釜沉舟的决绝。他猛地转身,面向全体将士,厉声大喝:
      “全军拔刀!”

      四千七百柄战刀齐齐出鞘,凛冽寒光铺满整座城头,森然刀气直冲云霄!

      “今日无器械助战,无退路可走!”顾长安高举长刀,声震四野,“以肉身搏杀,以性命守关!刀不卷刃,人不退后!与山河关,共存亡!”

      “与山河关,共存亡!”

      滔天呐喊未落,北狄兵卒再度蜂拥至城下,云梯重新搭满城墙,无数悍卒疯死攀城,眼看就要踏上城头阵地!

      一名北狄悍卒率先翻上垛口,弯刀带风直劈守军脖颈!

      “找死!”

      顾长安脚步瞬踏而出,战刀凌厉横劈,寒光一闪,直接斩落敌兵首级,猩红鲜血喷溅满面。

      王小虎紧随而上,身形矫健如豹,长刀快劈快斩,招招锁敌要害,每一刀落下,必收割一条敌命,浑身浴血依旧悍勇无前。

      张横弃弓持刀,招式沉稳狠辣,不求花哨,但求致命,稳稳守住一方垛口。

      侯三身形灵巧,在城头飞速穿梭,哪里防线告急,便第一时间驰援补缺,死死堵住每一处破绽。

      石磊刀势厚重霸道,一力破万法,重刀横扫之间,连斩数敌,立身城头稳如磐石。

      赵铁山左臂重伤废力,单凭右手单刀鏖战,依旧凶悍绝伦,横扫逼退数名围堵敌兵,眼底凶光凛冽。

      彻底的白刃肉搏,最残酷的近身厮杀。

      没有远程压制,没有器械辅助,只有刀锋啃噬血肉,性命互换输赢。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不绝,濒死惨叫、奋力嘶吼、气血喷溅的声响交织成惨烈战歌。所有人早已体力透支,肌肉酸痛痉挛,却凭着一口守土执念,硬撑着不倒不退。

      血战从拂晓熬至日中,又从正午杀至残阳垂落。

      血色落日染红整片北疆天际,绵延一日的惨烈厮杀,终于逼得北狄大军力竭溃败,狼狈后撤。

      顾长安立身城头,周身衣衫尽数被血水浸透,黏在皮肉之上,冰冷刺骨。左臂旧伤彻底崩裂,绷带浸透鲜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之上,绽开点点血花。

      浑身痛感彻底麻木,全凭一股执念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

      王小虎踉跄奔至身前,满身新伤叠旧创,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大人!我们守住了!又硬生生守住一日!”

      顾长安缓缓转头,扯出一抹疲惫至极的浅笑,声线微弱却笃定:
      “嗯,守住了。”

      他抬眼扫过残存将士,心头猛地一沉。

      一日死战,四千七百名将士,只剩三千九百。

      八百条鲜活性命,永远长眠在了这片城头,化作守护家国的血肉屏障。

      “清点伤亡,重伤者即刻下城救治,不惜一切代价保全性命。”顾长安压下胸腔翻涌的悲痛,沉声下令,“所有殉国弟兄,逐一登记名籍籍贯,战后厚葬重恤,绝不让一人无名埋骨北疆。”

      “是!”

      夜幕垂落,繁星升空,清冷星光静静洒落残破城关,俯瞰着这片浴血不倒的土地,和一群拼死守家的将士。

      顾长安望着漫天星辰,沉默良久,转头看向满身伤痕的三千九百将士,语气温和,却藏着千钧重量:
      “连日死战,九死一生,你们心底,可有半分惧意?”

      城头将士气息疲惫,声势微弱,应答却依旧铿锵赤诚:
      “无惧!誓死守关!”

      “为何无惧?”

      人群之中,那名断臂新兵艰难挺身而立。左臂空空荡荡,布条草草缠缚伤口,脸色惨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却依旧倔强挺直脊背。

      他气息微弱,字字泣血,掷地有声:
      “我等身在此关,此关便是家国!只要尚存一口气在,绝不容北狄铁蹄,踏碎我大渊寸土!”

      滚烫热意瞬间冲垮顾长安心底防线,泪意汹涌打转。他大步上前,轻轻扶住少年颤抖的肩头,声音难掩哽咽:
      “好!好一个寸土不让!大渊有尔等赤子将士,山河关永世不倒,家国永世安宁!”

      他抬眼望向关外沉寂的敌营,眼底凝起彻骨寒芒,低声立誓:
      “北狄贼寇,不管你们再来多少次,我山河关将士,血战不退,奉陪到底!”

      夜风卷着血腥与草原寒冽呼啸而过,吹动他染血残破的衣袍。顾长安立身城头,如出鞘长刀,锋芒不灭,狂风愈烈,身姿愈挺。

      三

      夜深人静,帅帐烛火摇曳昏明。

      一封京城加急御书平铺案头,帝王亲笔寥寥数语,却重逾千斤,撑起整座孤城的最后希望。

      【援军星夜驰援,再撑三日,必抵山河关。】

      三日。

      短短二字,顾长安反复凝视良久,指尖死死攥住信纸,指节泛白紧绷。

      七十二个时辰,每一刻都是血肉煎熬,每一刻都有弟兄以身殉国。可这短短三日,也是绝境之中唯一的曙光,是两千多条人命最后的盼头。

      帐帘轻掀,王小虎快步而入,眼底藏着极致期盼,语气急切不已:
      “大人!京城可有回信?援军何时能至?我们还有机会吗?”

      顾长安抬手将御书递出,平静的语气里透着不容撼动的坚定:
      “陛下御笔亲批,再守三日,援军必达。”

      王小虎急忙接过信纸,目光死死盯住那行字,脸上的欣喜迅速被浓重的忐忑取代。他沉默半晌,嗓音沙哑哽咽:
      “大人,三日……我们如今兵疲将乏,器械尽无,只剩三千九百残兵,拿什么再撑三日?我们要撑下去,就得拿弟兄们的性命去填啊!”

      “是。”顾长安坦然应声,眼底无半分逃避,字字沉重,“就是拿命去填。”

      他起身拍住王小虎的肩头,目光灼灼,语气铿锵震心:
      “为了身后万里疆土,为了关内安宁百姓,为了连日殉国的弟兄!这三日的血,我们必须流!这三日的关,我们必须守!只要撑到援军抵达,一切牺牲,皆有价值!”

      王小虎望着顾长安眼底不灭的坚定,眼眶骤然通红,狠狠抹去眼角湿意,重重点头:
      “属下懂了!属下拼尽这条命,陪大人死守到底!三日为期,死战待援!”

      言罢,他转身出帐,巡查城防,安抚军心。

      帅帐重归寂静,烛火噼啪轻响。

      顾长安独坐案前,再度凝望“三日”二字,心底反复默念。

      再撑三日。

      务必守住山河,务必护住弟兄,务必等到援军破晓而来。

      他起身踏出帅帐,如水月光洒满残破庭院。夜风凛冽,吹散些许硝烟血腥,顾长安迎风而立,轻声呢喃:
      “弟兄们,再咬牙撑几日,曙光在前,我们一定能赢。”

      晚风呜咽回响,裹挟着满腔悲壮,萦绕城关夜空,久久不散。

      四

      八月初六,山河关,死守第六日。

      天色微亮,关外凄厉号角再度撕破晨雾,比往日更急、更凶、更决绝。

      北狄可汗孤注一掷,倾尽麾下最后全部主力,一万两千铁骑全员压上,欲以最后猛攻,踏碎这座死守多日的孤城。

      顾长安彻夜立在城头,眼底血丝密布,身躯疲惫至极,却依旧稳稳伫立,直面关外滔天敌势,神色坦然无波。

      他转身看向三千九百名将士,声线清亮,穿透漫天晨雾,点燃所有人心底的火光:
      “弟兄们!陛下援军日夜兼程,距此只剩三日路程!今日再守一日,我们便离生路、离胜利,更近一步!”

      “今日纵使是绝境最后死战,我们也要咬牙顶住!有进无退,静待援军!”

      “有进无退,静待援军!”

      三千九百道嘶吼齐声共振,声势依旧冲天。人人满身伤痕、力竭体衰,却人人眼底燃着不灭希望,执着而滚烫。

      万千铁骑转瞬杀至城下,密密麻麻的云梯再度合围城墙,巨型冲车狠狠撞击厚重城门!

      “咚!咚!咚!”

      沉重撞击声震彻城关,木门木屑纷飞,裂痕蔓延,每一次冲击,都狠狠砸在所有将士的心口。

      “全员迎敌!近身死战!”

      顾长安一声令下,率先提刀冲上豁口,直面蜂拥登城的北狄兵卒。

      无箭石可依,无金汁可阻,唯有刀刀见血的肉搏,命命相搏的死战。

      将士们红着眼眶浴血拼杀,抱着必死之心堵死每一处防线缺口,以血肉之躯,硬生生扛住一轮又一轮疯狂冲锋。

      血战从拂晓持续至落日西沉,天地血色浸染,城头尸骸堆叠,血流遍砖。

      直至暮色降临,北狄大军久攻无果,士卒力竭心寒,终于再度溃败退兵。

      顾长安拄刀立身城头,左臂伤口彻底恶化淤肿,整条手臂发黑麻木,彻底失去行动能力,只能布条悬吊胸前。右臂新增一道深长刀伤,血水浸透甲胄,顺着刀柄不断滴落。

      身躯早已脱力欲倒,却凭一口执念,死死挺立不曾半跪。

      王小虎带伤快步上前,满身新伤叠旧痕,语气藏着劫后余生的激动:
      “大人!我们又守住了!第六日,我们扛过来了!”

      顾长安抬眼,疲惫浅笑:
      “嗯,扛过来了。”

      目光扫过残存兵力,心头又是一阵剧痛。

      三千九百将士,一日血战再折八百,仅剩三千一百人屹立城头。

      八百忠魂,再度埋骨北疆,用性命为身后同胞,多续了一日生机。

      “妥善收敛殉国弟兄,全力救治伤兵。”顾长安声音沙哑,藏着无尽悲痛。

      夜幕繁星点点,洒落城关。顾长安望向麾下残兵,高声开口,语气裹挟着无尽希望:
      “弟兄们!六日已过,只剩两日!两日之后,援军必至,我们便能彻底脱困,守住家国!”

      话音落下,原本疲惫萎靡的将士们,眼底瞬间炸开璀璨光芒,绝望尽数驱散,希望燎原而起。

      那名断臂新兵强忍伤势,艰难站出,脸色苍白,眼底带着忐忑期盼:
      “大人……援军真的会来吗?我们真的能等到活下去的那天吗?”

      “一定会。”顾长安直视少年眼眸,语气笃定如山,掷地有声,“陛下不弃北疆,朝廷不负忠魂。两日之后,旌旗必至,我们必胜无疑!”

      不知是谁率先嘶吼一声:
      “大渊万岁!山河关必胜!”

      瞬间,三千一百道呐喊响彻夜空,震得星辰摇曳。疲惫的身躯再度绷紧,残破的军心彻底凝聚,所有人心中只剩一个信念——死守待援,静待曙光。

      顾长安望着这群满身风霜、赤诚不二的弟兄,眼眶滚烫,哽咽出声:
      “多谢诸位,不离不弃,死守山河。”

      “大人言重!”将士们齐声应答,满面血污,笑容却坦荡赤诚,“追随大人守家卫国,纵使身死,此生无憾!”

      夜风呼啸,城头身影挺拔如松,任狂风肆虐,任残敌环伺,自岿然不动,静待黎明。

      五

      八月初七,山河关,死守第七日。

      这是北狄最后的疯狂。

      历经六日血战,北狄兵力损耗殆尽,仅剩万余残兵,却依旧集结全部战力,发动最后一次破城总攻。

      孤注一掷,败则全盘皆空,胜则踏平北疆。

      顾长安立于城头,望着关外疲态尽显、却凶性不减的残敌,高声振臂:
      “弟兄们!最后两日!今日撑过,便只剩最后一日!曙光就在眼前,拼死守住,便是胜利!”

      “死守到底!静待援军!”

      将士们声嘶力竭呐喊,凭心底不灭的希望,撑起透支到极限的身躯,再度迎上敌军最后的狂攻。

      最后一日拉锯战,打得愈发惨烈。

      双方皆是疲兵,皆是强弩之末,每一次挥刀都耗尽余力,每一次搏杀都赌上性命。城头血肉横飞,尸骸层层堆叠,整座城关都浸透猩红血色。

      夕阳落幕,残敌力竭崩盘,全线溃败撤退。

      七日死守,再度告捷。

      顾长安单手持刀支撑身躯,浑身新旧伤口剧痛不止,浑身力气被彻底抽空,身形摇摇欲坠,却依旧稳稳立在城头。

      王小虎气喘吁吁奔来,嗓音彻底嘶哑,难掩狂喜:
      “大人!撑过来了!第七日,我们撑过来了!明日,援军就到了!”

      “是啊,明日就到了。”顾长安低声呢喃,眼底漫开释然笑意。

      清点战损,心头再度一沉。

      三千一百将士,再损八百,最终仅剩两千三百人。

      七日血战,八千忠魂,埋骨山河关外。

      残夜降临,星光漫天。顾长安望着麾下仅剩的残兵,字字铿锵,传遍四野:
      “诸位弟兄,再守最后一日!明日破晓,援军必临,我们的苦日子,到头了!”

      断臂新兵带伤挺立,满身疮痍,眼底却再无忐忑,只剩滚烫期盼:
      “属下信大人!明日,我们一定能等到援军!”

      “大渊万岁!胜利在望!”

      欢呼声彻夜回荡城关,绝望散尽,希望满天。

      两千三百残兵,身心俱疲,却军心最盛。历经七日炼狱血战,他们早已无惧生死,唯一的执念,便是撑到援军抵达,守住这座用性命换来的城关。

      夜风凛冽,城头孤影挺拔如山,静待破晓,静待龙旗临门。

      六

      八月初八,破晓。

      山河关死守第八日,援军抵达的最后时限。

      天色未明,晨雾浓重。顾长安彻夜未眠,强撑残破身躯登临城头。左臂彻底废垂无力,右臂伤口反复崩裂,血水浸透整条衣袖,唯有一双眼眸,亮得极致,死死盯住关外草原尽头。

      “大人!北狄最后八千残兵,全员集结,发动最后一次冲锋!”王小虎快步来报,神色紧绷,眼底却藏着必胜的笃定。

      顾长安望着关外强弩之末的敌军,忽然朗声大笑,连日压在心底的沉重、疲惫、悲壮,尽数消散:
      “八千残兵,已是他们最后的底气。鏖战八日,他们油尽灯枯,而我们,依旧立在城头!山河关,依旧在我大渊手中!”

      “没错!这一战,我们必胜!”王小虎跟着大笑,豪情万丈。

      顾长安转身面向两千三百名伤痕累累的将士,声线激昂,震彻天地:
      “弟兄们!最后一战!只需撑住片刻,援军便至!浴血八日,终见曙光!随我死守最后防线,迎接王师凯旋!”

      “死守最后一战!迎接王师凯旋!”

      两千三百道呐喊直冲云霄,裹挟着八日血战的血性与期盼,响彻北疆万里长空。

      北狄八千残兵蜂拥冲至城下,最后一轮惨烈厮杀骤然开启。

      只是此刻战局,早已逆转乾坤。

      北狄士卒连日死战,军心溃散、体力耗尽,冲锋之势徒有其表。而大渊守军心怀胜利曙光,人人战意沸腾、悍勇无前,以残躯之力,死死压制敌军,稳守城头防线。

      血战仅持续半个时辰。

      就在北狄攻势疲软、即将彻底溃败之际,草原深处,骤然响起三声嘹亮高亢的号角!

      雄浑开阔,正气凛然!

      绝非北狄的凶戾号角,是大渊王师的凯旋战号!

      顾长安身躯猛地一震,豁然转头,望向草原千里之外!

      茫茫晨雾尽头,一面赤红龙旗冲破迷雾,迎风猎猎舒展!

      金黄蟠龙盘踞旗面,在初生朝阳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如燎原烈火,点亮整片灰暗战场!

      无数玄甲铁骑紧随龙旗之后,黑压压铺展千里,气势如虹,朝着北狄军后碾压奔袭而来!

      是援军!三万大渊铁骑,星夜兼程,终抵山河!

      顾长安胸腔情绪彻底炸裂,压抑八日的疲惫、悲痛、焦灼,尽数化作滚烫狂喜,声嘶力竭嘶吼:
      “援军到了!我们的王师,到了!”

      “到了!终于到了!”王小虎热泪崩涌,放声狂吼。

      城头两千三百残兵瞬间沸腾,哭声、笑声、欢呼声交织碰撞,响彻天地。八日炼狱死守,八千弟兄埋骨,无数次绝境濒死,无数次咬牙硬撑,所有的牺牲与坚守,终得回响!

      城下北狄残兵望见漫天大渊旌旗、浩荡铁骑,瞬间肝胆俱裂,军心彻底崩盘。

      前有死守不退的城关守军,后有雷霆碾压的朝廷援军,八千残兵进退无路,瞬间四散奔逃,溃不成军。

      “全军出击!剿灭残敌,收复北疆!”

      远方援军主将陈震策马扬刀,三万铁骑应声冲锋,如猛虎下山,冲入慌乱的北狄阵中,杀伐四起,所向披靡。

      北狄残兵毫无抵抗之力,死伤遍野,剩余残部仓皇向北逃窜,八年北疆围困,一朝彻底瓦解!

      陈震策马直奔城下,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线铿锵肃穆:
      “末将陈震,奉陛下圣命,率三万铁骑星夜驰援!幸不辱命,准时抵达,助将军大破北狄,守住山河!”

      顾长安俯身伸手相扶,满脸血污,笑容释然,声线沙哑却有力:
      “陈将军千里驰援,辛苦了。你来的,刚刚好。”

      他转头望向身边泣泪欢呼的弟兄,眼底再度湿热,声音哽咽震颤:
      “诸位弟兄,辛苦了。八日死守,浴血拼杀,我们守住了山河关,守住了大渊北疆!我们赢了!”

      “赢了!我们赢了!”

      将士们相拥而泣,八日夜的血与泪、生与死、痛与坚守,在这一刻,尽数化作胜利的荣光。

      朝阳彻底升空,金光洒满残破城关,照亮每一张带血的脸庞,照亮残破却依旧屹立的城墙,照亮关外尸横遍野、敌寇溃败的草原。

      八日孤城死守,八千忠魂殉国。

      以两千三千残兵,扛三万五千铁骑,硬生生守住北疆门户,等来了王师凯旋,护得了家国安宁。

      此战,惊震朝野。

      这群浴血不倒的将士,这座傲骨不屈的城关,终将被载入青史,万古流芳!

      【第三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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