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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奇葩小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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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四月初十,拂晓。
晨雾漫过山河关城头,白茫茫一层薄纱,把整座城关裹在朦胧水汽里。青灰城墙隐在雾色深处,轮廓冷硬沉寂,如同蛰伏已久的巨兽。
校场之上,三百精锐守军列队肃立。
连日守城厮杀,每个人皮甲上都凝着干涸血渍,硝烟嵌进布料纹路里。连日不眠不休的疲惫写在脸上,可脊背个个绷得笔直,眼底不见半分怯懦。
顾长安踏上点将高台,一身玄色劲装,身形孤挺。
秦伯衡与赵铁山并肩立在高台后侧,两人一言不发,眉头始终紧锁。他们心里清楚,少年今日要挑一支死士小队,深入茫茫草原腹地,奔袭百里,火烧北狄粮草营。前路没有援兵,没有退路,一步踏错,便是埋骨荒原。
顾长安的声音穿透漫开的晨雾,清晰落在校场每一处。
“今日遴选随行之人。”
“此行深入草原,奔袭百里,焚毁敌军粮草。前路九死一生,途中无援军接应。”
“愿意随我赴险的,向前一步。”
话音刚落。
三百将士齐齐踏出一步。
脚步落地齐整,尘土轻轻扬起,周遭流动的晨雾,都被这一股悍不畏死的血气冲散大半。没有人迟疑观望,所有人心里都明白,山河关能不能活下去,就看这一场奇袭。
顾长安垂眸望着台下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心头轻轻一沉。
三百条鲜活性命,不能凭着一腔热血白白葬送。草原作战,单凭悍勇远远不够,必须个个身怀独门本事,各司其职,互相补全短板。
他抬声开口,定下第一道门槛。
“第一关,箭术。三百步开外,稳射靶心,留下。其余人退列。”
一百多名士兵默默退回队伍。他们敢拼敢杀,只是远距离骑射功底不足,自知跟不上节奏,不愿拖累全队。
“第二关,马战。战马全速疾驰时,俯身弯弓,箭不偏斜,留下。”
又近百人垂首归队。校场上余下四十余人,依旧稳稳立在原地,目光灼灼望向高台。
“第三关,辨向。茫茫草原无官道、无村落,仅凭天色山势,不会迷失方向,留下。”
四十余人没有一人后撤,个个常年驻守边关,对北疆地形早已熟稔于心。
顾长安抛出最后一关。
“第四关,精通水性,可长时间潜渡河道。留下。”
这句话一出,大半将士陆续退开。草原深处藏着季节性河道,遇上汛期,只能涉水偷渡,不通水性便是死局。
片刻过后,校场仅剩一十八人。
十八道身影孤零零立在薄雾之中,身姿挺拔,气场分毫未减。
顾长安缓缓开口:“只剩这些了吗?”
“大人!”
一道清亮少年声骤然响起。
十七岁的王小虎跨步出列,脸上稚气未褪,眉眼干净纯粹。正是前些日子深夜,给他送来热汤的那个小兵。
他挺胸抬头,高声说道:“我们人数虽少,可每个人都有拿手本事,绝非寻常士卒,绝不会拖后腿!”
顾长安看向少年:“报上姓名,说说你的本事。”
“属下王小虎。”少年腰杆挺得更直,“自幼在家练弓,三百步开外,能射中悬空铜钱,箭箭不落空。”
“当场试射。”
王小虎取下后背牛角硬弓,抬手搭上羽箭。
三百步外,木桩上吊着一枚铜钱,隐在白雾之间,远远看去只剩一个小黑点。寻常人连锁定目标都极为艰难。
他深深沉下一口气,弓身拉至满圆。
咻——
箭矢刺破晨雾,精准穿入铜钱圆孔,箭尾不停震颤。
“好箭法!”赵铁山看得心头一振,忍不住低声喝彩。
余下众人陆续上前展露本事。
有人擅长脱手飞刀,寸短的寒刃出手即中;有人徒手攀岩,数丈高的岩壁转瞬便能攀上;还有一人,张口便是流利的北狄口语,口音地道,和草原本地人相差无几。
十八人,本事各不相同,刚好补齐了奇袭路上所有缺口。
秦伯衡凑近顾长安身侧,压低声音,语气带着顾虑:“长安,这群人本事驳杂,并非规整建制的老兵,深入荒原,能稳得住吗?”
顾长安侧头看向他,眼神笃定:“将军信我?”
秦伯衡望着少年沉静的眼眸,短暂沉默,重重点头:“信。”
“那就足够。”
顾长安转过身,看向台下十八名将士,朗声道:“从今往后,你们便是我的贴身小队。随我潜入草原,火烧敌军粮草,护住山河关。可愿?”
十八人齐声应声,声浪冲破晨雾:
“愿随大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赵铁山站在高台下方,望着这群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又看向高台之上的顾长安,轻声喃喃自语:“老侯爷,您看见了吗。您的孙子,已经有了愿意托付生死的弟兄。”
关外的北风呼啸掠过城头,呜咽作响,像是在无声回应。
二
午后,城内一处僻静小院。
枣树抽出新叶,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地面洒下斑驳光点。十八人尽数在此集结,正式开启针对性特训。
所有人笔直站定,目光齐刷刷落在顾长安身上。
顾长安站在石阶上,神色郑重:
“接下来三日,我们同吃同住,日夜磨合。”
“草原茫茫,四下皆是北狄斥候,还有成群饿狼游荡。一旦暴露踪迹,便是全军覆没。”
“前路凶险,你们心里,当真没有半分惧怕?”
“不怕!”众人齐声作答。
“好。”顾长安抬手铺开一张手绘地形图,摊在院中石桌上,“第一步,熟记路线。”
图纸笔墨精细,山川沟壑、隐秘小径、河道密林,全部标注清晰。北狄主营、粮草补给点,用红圈重点标出。
他指尖在图纸上缓缓滑动:“这里是山河关,正北五十里是北狄主营,重兵把守,万万不能靠近。我们要绕西边这条荒僻山道迂回,全程一百二十余里,从敌军后方悄然摸过去。”
王小虎凑近细看,挠了挠后脑勺,一脸不解:“大人,为何不直接往北直走?那样路程近上大半。”
“直走就是敌军腹地。”顾长安耐心解释,“五万铁骑环伺,我们十几个人闯进去,等同于羊入虎口。迂回绕行,路程虽远,却能避开主力,做到出其不意。”
“原来是这样。”王小虎恍然大悟,憨憨笑了一声。
这时,一名络腮胡壮汉上前一步,此人叫张横,常年在边关游走,性子沉稳谨慎。
“一百二十余里长途奔袭,快马也要整整一日。草原上斥候来回巡逻,极容易暴露行踪,我们该如何规避?”
“唯有一个法子。”顾长安语气干脆,“快。”
“趁天色昏暗潜行,全程不停顿,赶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完成突袭,随即立刻撤离。”
他抬眼看向张横:“你擅长什么?”
“属下擅长观天象。”张横仰头望向天际,“看云辨风雨,往后五日的天气,我都能预判。”
“那你看一看,接下来几日,会不会下雨?”
张横眯起双眼,细细打量天上流云,笃定开口:“五天之内,皆是晴天。天上云丝细碎,是卷云,只要不见厚重积云,绝不会降雨。”
顾长安当即吩咐:“往后一路行进,天象预判交由你负责。”
“遵命。”
身形瘦小的侯三紧跟着走出队列,一双眼睛精明灵动。
“属下侯三,擅长开锁钻隙。再牢固的锁具,凭着一根细铁丝,片刻便能打开。”
话音落下,他从袖中摸出一根细铁丝,随手拿起院中铁锁。指尖飞快翻动,咔哒一声,铁锁应声弹开。
顾长安点头:“北狄粮草车全部上了重锁,开锁破障的事,交给你。”
紧接着,一个面色沉静的中年汉子上前,腰间短刀鞘上刻着北狄文字。正是石磊。
他声音低沉简短:“属下懂北狄语言,熟悉草原各部习俗。”
张口便是一串流利的外族话语,语调低沉,和草原风声相融,听不出半点破绽。
“往后路上若是撞见零散斥候,由你出面周旋打探消息。”顾长安吩咐道。
石磊微微颔首,安静退回人群。
最后走出的是身形魁梧的牛大壮,看着面相粗犷,实则性子憨厚。
“属下别的本事没有,做饭拿手。行军路上,伙食交给我,保证大家吃得踏实。”
赵铁山在一旁轻笑出声:“我们是去打仗拼命,又不是游山玩水,做饭能派上多大用场。”
牛大壮认真反驳:“长途奔袭,日夜赶路,吃不好,力气就跟不上。将士们饿着肚子,怎么和北狄人拼杀?”
这话朴实真切,说得在场众人心里一动。
顾长安笑着点头:“说得没错,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一路上膳食,全权交由你打理。”
“得令!”牛大壮咧嘴大笑,肚子跟着微微晃动。
十八个人,各有所长。看似一盘零散的沙子,可每一处短板,都有人精准补上。
顾长安合上图纸,沉声开口:“三日之后,破晓时分准时出发。这三日,日夜磨合,诸位可有信心?”
“有!”声浪震得院中叶絮簌簌飘落。
待众人散开训练,赵铁山走到顾长安身侧,压低嗓音:“公子,这批人本事虽杂,终究不是久经沙场的老兵,此番深入荒原,真的稳妥吗?”
顾长安望着院中互相磨合的众人,缓缓开口:“稳妥。”
“何以见得?”
“他们没有退路。”顾长安语气淡淡,却格外沉重,“山河关一旦失守,关外草原的战火瞬间就会烧进城里,家家户户都会遭殃。为了守住自己的家,他们会拼尽全部力气。这份执念,比严苛的军纪更能凝心。”
赵铁山沉默片刻,看着这群年轻将士,心底的顾虑慢慢消散,多出几分期许。
他抬头望向天边,低声默念:“老侯爷,保佑公子,保佑这群孩子,都能活着回来。”
三
入夜,小院设宴。
牛大壮忙活了一个时辰,灶台烟火缭绕。红烧肉、炖鸡汤、鲜鱼小炒,满满摆开两大桌。浓郁的饭菜香气,在寂静的夜里四处散开。
十八人围坐在一起,没有军中上下级的拘束,放开胃口大口吃喝,连日守城积攒的压抑,在欢声笑语里慢慢散开。
顾长安坐在主位,看着众人吃得酣畅,自己却没什么胃口。一想到三日之后的凶险,心头始终沉甸甸压着一块石头。
王小虎嘴里塞满肉块,含糊开口:“大人,您怎么不吃?这红烧肉炖得可香了。”
牛大壮连忙盛上一碗热鸡汤,端到顾长安面前:“大人连日操劳,身子耗得厉害,喝点汤补一补。”
顾长安接过瓷碗,小口饮下。暖意顺着喉咙淌进胸腹,稍稍抚平了心底的沉郁。
张横放下碗筷,好奇问道:“大人,您从未深入过北疆草原,这条隐秘绕行路线,是从何处得知的?”
“年少翻阅古籍,看过完整的北疆舆图。”顾长安随口一带,没有细说脑海里的山河社稷图,“记在心里罢了。”
张横没有多追问。在他心里,只要是顾长安定下的路线,就一定稳妥。
侯三咬着馒头,心里有些发怵:“草原上的野狼厉害吗?听说成群出没,十分凶悍。”
“狼群确实凶残。”顾长安提醒道,“往后夜行,必须抱团行进,不可单独落单。”
侯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嘴上却半点没有退缩。
一直沉默的石磊忽然开口:“北狄粮草车辆,大约多少?”
“三百余辆。”
短短五个字,小院瞬间安静下来。
十几个人,要烧掉三百辆辎重,还要对抗守粮敌军,难度可想而知。
王小虎心里隐隐忐忑,抬眼看向顾长安:“大人,我们真的能成事?”
顾长安迎上少年的目光,语气笃定:“能。”
“为什么?”
“北狄认定,我们只会死守城关,绝不敢主动深入草原腹地。”顾长安缓缓说道,“他们的粮草后方,防备最为松懈。我们趁夜突袭,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众人听完,心头的忐忑一扫而空,眼神重新亮了起来。
吃完饭,将士们各自回房歇息。小院安静下来,只剩下顾长安和赵铁山两人。
赵铁山开门见山,语气带着恳切:“公子,此番奇袭,带上我吧。左臂这点箭伤,只是皮肉伤,骑马拼杀完全不受影响。”
顾长安拍了拍他的肩头:“不行。”
“为何?”
“一路颠簸厮杀,伤口极易撕裂化脓。”顾长安语气坚定,“你留在关内,稳住军心,协助秦将军守城。关内不乱,我在外才能安心行事。这才是最重要的。”
赵铁山低头看向手臂上的绷带,沉默许久,终究只能妥协。
“好。我死守城关,日夜等你归来。”他声音微微沙哑,“千万不要逞强,你父亲还在京城盼着你平安回去。”
“我心里清楚。”
顾长安走到窗边,望着高悬的一轮冷月。夜风穿窗而入,裹挟着淡淡的硝烟气息。
他轻声自语:“明日开始第二日特训,只待出发之日。”
四
四月十一,第二日特训。
天刚破晓,校场之上战马奔腾。
今日主练疾驰骑射。北狄人自幼在马背上长大,马上厮杀是他们的强项,想要偷袭成功,骑术绝对不能落后。
马蹄轰鸣,尘土漫天飞扬。将士们骑在狂奔的马背上,稳住身形,不停练习弯弓射箭。
王小虎身形轻巧,在马背上辗转腾挪,每一箭都精准钉在靶心,越练越是娴熟。
张横马术底子偏弱,起初几箭尽数射偏。他性子韧劲十足,咬着牙一遍遍练习,不断调整呼吸姿势,直到正午,终于稳稳射中靶心。
侯三不擅长远距离射箭,顾长安重新给他安排任务,专攻快马潜行,靠近粮草车之后负责点火。他骑着小马,来回穿梭,身形灵活,十分合适。
石磊常年在草原外围猎狼,骑射功底顶尖。无论战马如何颠簸,他射出的箭永远精准,神色冷淡,不喜多言。
顾长安策马来到他身侧:“以前靠什么谋生?”
“在草原边缘猎狼。”石磊淡淡回话。
常年和饿狼搏命的人,早已看淡生死。
顾长安当即定调:“往后你做副队长,路上一切突发状况,由你协助我处置。”
“遵命。”石磊沉声应下。
牛大壮不上马场折腾,在一旁生火做饭。训练间隙,扯开嗓子吆喝众人吃饭。
夕阳缓缓西沉,漫天晚霞染红半边天际。
赵铁山走到顾长安身旁,看着眼前磨合融洽的小队,感慨出声:“短短两日,这群人已经亲如手足,凝聚力难得。”
“兄弟同心,方能成事。”顾长安轻声说道。
“只是。”赵铁山语气带着不忍,“他们大多都是家中顶梁柱,一旦出事,一家人便断了依靠。当真舍得让他们以身犯险?”
顾长安望着说笑的众人,眼底掠过一丝动容:“不舍。”
“可如果我们不出手,等北狄全力攻城,城关一旦破掉,城内万千百姓,会流离惨死。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搏一线生机。”
赵铁山默然点头,由衷感慨:“侯爷一生擅长固守,以死守关。而你,擅长主动破局。若是老侯爷在世,定会为你骄傲。”
顾长安淡淡一笑:“赵叔,多谢你一路相伴。”
夜色慢慢笼罩城关。
顾长安回到客栈房间,铺开草原地形图,一遍又一遍推演整条路线。两百余里往返,夜行奔袭,避开斥候,火烧粮草,再连夜折返。每一处细节,都在脑海反复打磨,不敢有半点疏漏。
门外轻轻传来脚步声。
王小虎端着一碗安神汤推门进来,局促地站在一旁。
“怎么还不睡?”顾长安抬眼看向少年。
王小虎攥着衣角,低声问道:“大人,我们去了草原,一定能活着回来吗?我不是怕死,只是放心不下爹娘。”
顾长安看着他青涩的脸庞,郑重开口:“我答应你。”
“带你们出去,就一定完整带回来,一个都不会落下。”
少年眼里瞬间亮起光芒,重重点头:“我信大人!”
看着王小虎离去的背影,顾长安端起汤碗。心底的担子愈发沉重,他许下的承诺,必须拼尽全力兑现。
五
四月十二,最后一日特训。
天未亮,小队便跟着顾长安出城,在关外荒原进行完整的模拟突袭。
从悄悄出城、迂回绕行、隐蔽蛰伏,再到突袭点火、迅速撤离,完整复刻一遍实战流程。
侯三开锁、石磊警戒、王小虎远程放箭压制、张横把控行进时机、牛大壮随行补给。每个人各司其职,配合一天比一天默契。
整整一日奔袭,所有人累得浑身大汗,衣衫沾满尘土,却没有一人叫苦。
等一行人折返城关,夜幕已经垂落,繁星铺满夜空。
王小虎大口喘着粗气,脸上满是兴奋:“大人,模拟演练全程没有差错!明天正式出发,一定能一把烧掉北狄粮草!”
顾长安环视众人,声音铿锵响起:“三日特训结束,万事俱备。明日破晓,准时出发,深入草原,焚毁敌军粮草。诸位,可有信心?”
“有!不成功,绝不折返!”
喊声穿透沉沉夜色,在荒原上空久久回荡。
赵铁山静静站在远处,望着这支蓄势待发的小队,眼眶微微泛红。
他在心里默默祷告,祈求永安侯在天之灵庇佑。
顾长安抬头仰望漫天星辰,晚风迎面吹来,裹挟着草原深处独有的腥气。
前路茫茫,杀机暗藏。
少年挺直脊背,轻声开口:“明日,便是破局之时。”
一场以十八人撼动五万大军的奇袭,即将在拂晓,正式拉开序幕。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