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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暗杀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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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四月初二,深夜。
旷野黑得彻底,无星无月。
北风卷地,扫过官道荒草,呜呜嘶吼。
两骑狂奔六个时辰,铁蹄砸在硬土上,声声震骨。
顾长安脊背挺直,一身银鳞甲沾满风尘,眼底血丝密布。
六时辰,两度停驻,每次半柱香。
不敢歇,也歇不起。
山河关急报四个字,压得他胸腔发闷。
北狄五万铁骑压境,前锋距关五十里。
关内八千守军,半数新兵,粮缺、箭尽、械朽。
身后,赵铁山嗓音粗裂,穿透风声:
“公子!前面有荒驿!必须歇!”
“马已经脱力,再跑,直接毙在道上!”
顾长安指节收紧缰绳,掌心勒出红痕。
骏马人立长嘶,浑身汗汽白雾滚滚,四蹄抖得不停。
他侧目扫过赵铁山。
老兵满脸汗泥糊面,铠甲嵌满草屑,呼吸粗重如破箱,早已到极限。
顾长安沉声道:
“停。一个时辰,准时走。”
官道旁,荒驿破败不堪。
土坯墙斑驳开裂,一盏油灯悬在门框,风一吹明灭摇曳,像随时会灭的残命。
驿馆老者佝偻走出,满脸深褶,眼神浑浊。
目光扫过二人鳞甲、钦差令牌、侯府腰牌,瞬间躬身:
“两位大人快请进。”
“不用繁礼。”顾长安翻身下马,丢开缰绳,“喂马精料拌豆,好生照料。”
“只歇一时,即刻赶路。”
“小老儿晓得!”
屋内霉土味呛人,桌椅破旧发黑,四壁烟熏得乌沉。
赵铁山从包袱摸出两块干硬麦饼、一囊凉水,递过一块:
“公子垫一口。”
顾长安接过,咬下。
麦饼干硬剌喉,满口粗渣,他面不改色,囫囵咽下,凉水猛灌一口压下干涩。
赵铁山啃着饼,眉头死死拧着,终是忍不住开口:
“公子,不对劲。”
“北狄向来谨慎,从不敢贸然举国压关。”
“这次时机掐得太准,像是……算好我们关内空虚。”
顾长安抬眸,眼底一抹冷光乍现:
“不是像。是有人算好的。”
赵铁山手一顿,麦饼捏得变形:
“您是说——朝中内奸?”
“不止内奸。”
顾长安起身推开半扇木窗,夜风灌衣,冷得刺骨。
“是有人借北狄刀,斩朝中异己。”
赵铁山浑身一寒:
“谁这么疯?拿北疆数万军民性命赌权位?”
顾长安转头,目光锐利如锋,直刺人心:
“赵元澈。”
这三字落地,屋内瞬间死寂。
赵铁山脸色刹那惨白,唇瓣发抖:
“公子!此话万万不可乱说!三皇子根基极深,党羽遍布朝野!”
“不是乱说,是定论。”顾长安语气平静,却字字钉死,“黄德禄只是台前弃子。”
“拖延粮草、扣压军械、泄露边防布防、挑动北狄大举南下。”
“幕后操盘的,一直是他。”
赵铁山喉头发紧:
“若真是他,我们势单力薄,如何抗衡?”
“两步。”
顾长安伸出两指,条理清晰,冷硬干脆:
“第一,死守城关,拖到北狄粮草枯竭。”
“第二,引蛇出洞,逼他自己露破绽。”
赵铁山望着眼前少年,心底百感交集。
昔日侯府纨绔早已死在天牢。
如今站在这里的,是胸藏山河、敢对皇子亮剑的顾长安。
他轻叹一声:
“公子,你比老侯爷胆子更烈。”
顾长安望着窗外沉沉黑夜,轻声道:
“不是胆子烈。”
“是退无可退。”
“我退一步,山河关破,北疆糜烂,顾家倾覆,满城百姓流离。”
“我没得选。”
赵铁山沉默良久,重重点头:
“没错。人退,家国不退。”
顾长安忽然低声发问,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沉重:
“赵叔,实话讲,八千疲兵,真能挡五万铁骑?”
赵铁山抬头,眼神骤然滚烫、坚硬:
“能!”
“老侯爷一辈子就一句话:山河关不破,从不靠城高墙厚。”
“靠的是守关的人!”
“人在,关在!”
短短八字,震得人心头发热。
顾长安颔首,压下心底所有波澜:
“休整完毕,启程。”
荒驿灯火渐远,化作黑暗中一点残星。
前路正北,那一抹灰蒙蒙的天际微光,不是朝旭。
是即将燎原的烽火。
二
四月初三,凌晨。
天光微亮,山河关终于入目。
可一眼望去,二人浑身血液骤然发冷。
关外草原,黑帐连绵如海。
五万北狄连营铺天盖地,篝火成片映红半壁苍穹,杀气沉沉压向城关。
铁骑静伏帐中,只待一声令下,便可踏平北疆。
赵铁山声音发颤:
“五年戍边,我从未见过北狄这般规模的合围……是举国精锐。”
顾长安眸色沉冷:
“进城。”
城关紧闭,墙甲林立,箭上弦、刀出鞘,气氛紧绷到极致。
城头守军厉声大喝:
“止步!再近放箭!”
顾长安高擎钦差金令,晨光落于令牌之上,刺目耀眼:
“钦差巡查使顾长安,奉旨驰援山河关!开城!”
城头一静,片刻后,厚重城门隆隆开启。
可入得关内,比关外五万敌兵更刺目的,是人心崩乱。
街上百姓拖家带口、负重奔逃,哭喊、叫嚷、脚步杂糅一片。
老者佝偻蹒跚,妇孺抱孩痛哭,青壮仓皇收拾行囊。
整座关城,军心未溃,民心先散。
顾长安翻身下马,快步拦在一名白发老汉身前。
老汉满脸绝望,挣扎着想绕路逃窜:
“后生别拦我!快跑!北狄五万大军!八千兵守不住!城破就是屠城!”
顾长安按住他肩头,声音不高,却稳得让人安心:
“老人家,跑去哪里?”
“北疆千里,无处可逃。”
“唯有守家,方能活家。”
老汉红着眼嘶吼:
“守?拿什么守?拿百姓的命填吗!”
顾长安高举金令,字字掷地有声:
“我顾长安,以钦差之身、以性命立誓!”
“人在关在!我不死,山河关不破!”
老汉怔怔看着他澄澈坚定的眼眸,浑身颤抖。
绝境之人,最缺一束光。
此刻顾长安,就是整座关城百姓唯一的光。
他猛地转头,对着慌乱人群嘶吼:
“乡亲们!别跑了!钦差大人来了!能守住!我们有家!”
奔逃的人潮,缓缓停步。
一双双惶恐、麻木、绝望的眼睛,尽数落在顾长安身上。
希望微弱,却从未断绝。
此时,一道沉稳脚步声快步逼近。
秦伯衡带伤而来,左臂悬绷带,面色苍白,却脊背如枪,步履铿锵。
他走到顾长安面前,重重一拱手:
“顾公子,你终于到了。”
“关内实情如何?”顾长安直入正题。
秦伯衡咬牙,字字揪心:
“五万敌兵合围,水泄不通。”
“守军八千,四千新兵,战力参差。”
“粮草余半月,箭矢仅够三日。”
“兵部粮草军械,全程扣压,分毫未到。”
顾长安眸光骤冷:
“南党手笔,赵元澈授意,对否?”
秦伯衡点头,眼底满是愤懑与无力:
“是。他们要我们弹尽粮绝、不战自溃。”
顾长安语气笃定,无半分迟疑:
“秦将军,给我三日。”
“三日之内,粮草、箭矢、军械,必到城关。”
秦伯衡死死盯着他,片刻,重重点头,掷地有声:
“好!”
“我秦伯衡带伤立誓!八千将士死守三日!”
“城不失一寸,兵不撤一步!”
三
当夜,城头风烈如刀。
顾长安独立垛口,夜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关外连营灯火沉沉,杀气弥漫四野,腥风扑面,尽是百战杀伐气。
赵铁山带伤上前,低声劝道:
“公子,一夜未歇,下城歇息吧。”
话音未落——
咻!
锐响裂空,快得极致!
顶级射手的暗杀,无声无息,唯余破风尖啸。
顾长安本能极致侧身、俯身。
漆黑羽箭擦着他头皮飞过,嗡的一声狠狠钉入石垛,箭尾狂颤。
分毫之差,便是爆头毙命!
“有刺客!”
赵铁山暴喝出声,朴刀瞬间出鞘,横身挡在顾长安身前。
暗夜深处,三箭连珠,再度袭来!
当当两声脆响,两箭被刀风劈飞。
第三箭刁钻至极,穿透防御死角,狠狠扎入赵铁山左臂旧伤!
“噗——”
鲜血瞬间浸透甲衣。
赵铁山浑身一颤,冷汗崩透脊背,却半步不退,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一声不吭。
“赵叔!”顾长安心头骤紧,上前扶住他。
“无妨!皮外伤!”赵铁山忍痛低吼,“公子速退!暗处凶险!”
顾长安眼神骤然凌厉,沉声道:
“听令,立刻下城包扎疗伤!”
“这里有守军值守,无需你护我。”
语气不容置喙,是钦差军令。
赵铁山看着他坚决眼神,终是咬牙点头,被亲兵搀扶退下城头。
顾长安立在垛口,抬眸望向黑暗深处。
脑海中《山河社稷图》金光流转,方圆百丈地形尽数铺展。
三百步外,一道黑衣人影弓身收弓,身形轻盈如鬼魅,转瞬隐入夜幕,踪迹全无。
三百步!
超距狙杀,箭术冠绝北疆。
顾长安眼底寒芒暴涨。
耶律雄。
北狄第一勇士,呼延拓麾下第一杀将。
演武场输阵,不敢明战,便来暗夜暗杀。
既除自己,绝山河关守局,又可乱军心、震民心。
算盘,打得极响。
四
夜风不息,城头孤寂。
一名十七岁新兵端着一碗热野菜汤上前,手足拘谨,眼底带着青涩惶恐。
“大人,喝点热汤吧。”
顾长安接过粗碗,暖意入掌。
他看着少年干裂的唇、布满红丝的眼,轻声问:
“怕吗?”
少年老实点头:
“怕。五万敌兵,谁不怕。”
“那为何不走?”
少年抬眸,望向关内万家暗火,眼神骤然坚硬:
“我爹娘妹妹都在关内。”
“我逃了,家人死。”
“我是兵,我得守。”
简简单单一句话,无豪言,无壮语,却重逾千钧。
顾长安心底微热,轻声道:
“放心。”
“有我在,有你们在,家不会没。”
少年咧嘴一笑,青涩纯粹,转头继续巡城。
不多时,副将陈虎登城拱手:
“末将陈虎,奉命护大人安危。”
顾长安摆手:
“无需护我。”
“城墙薄弱处、戍边死角、夜巡岗哨,皆是重中之重。”
“守住城关,便是护我万全。”
陈虎犹豫一瞬,躬身领命:
“末将遵令!”
城头只剩顾长安一人。
他抬手抚过身上银鳞古甲,甲片冰凉刺骨。
祖父二十年守关,血染此甲,未尝一败。
今日他披甲临关,承两代风骨。
城在,人在。
城亡,人亡。
五
初四清晨,天光大亮。
北狄大营炊烟四起,五万大军晨起造饭,秣马厉兵,战意滔天。
顾长安凝神推演社稷图。
五万大军日耗粮草十万斤,马料不计其数。
北狄远途来战,补给线绵长,粮草仅撑五日。
五日。
这是北狄死线,也是山河关生机。
亲兵登城禀报:
“大人,秦将军请您入帅帐议事。”
帅帐之内,秦伯衡看着顾长安,沉声开口:
“昨夜刺客,可有眉目?”
“耶律雄。”顾长安直言,“北狄第一射手,专为杀我而来。”
秦伯衡脸色骤变:
“此人武勇冠绝北疆,极难防范!公子日后万万不可孤身立城!”
顾长安淡淡一笑,锋芒内敛:
“越怕,越输。”
“他敢暗箭杀我,我便守得住这满城烽火。”
他抬眸,语气笃定:
“秦将军,今日我发三封八百里加急。”
“抵京三日,粮草必至,圣谕必下。”
秦伯衡望着少年沉稳眉眼,终是彻底放下心防:
“我信你。”
六
午后,关内帅帐。
笔墨铺展,三封急信,字字铿锵,不带半分冗余。
第一封斥问兵部:
“山河关危在旦夕,三军械尽粮穷。尔等食君俸禄、坐观边关覆灭,是何居心?三日内粮草不至,他日朝堂对质,罪责难逃!”
第二封泣奏帝王:
“北狄五万合围,关内八千疲兵死守。朝中奸佞掣肘军资,坐视北疆糜烂。臣愿与城关共存亡,恳请陛下速发援军粮草,以安北疆、救万民!”
第三封家书致父:
“儿已抵山河关,局势凶险,儿自当砥砺前行。三皇子通敌乱边,儿必查到底、诛奸邪。顾家儿郎,不退、不降、不辱门楣。爹勿念,儿必凯旋。”
三封书信封缄盖印,八百里加急,快马绝尘赴京。
赵铁山带伤入帐,看着顾长安挺拔背影,低声问:
“公子,局势这般凶险,你真不惧?”
顾长安抬眸望向关外沉沉敌营,风轻云淡,却意志如钢:
“惧。”
“我惧城破,惧民亡,惧奸佞得逞,惧父辈基业毁于我手。”
“可惧无用。”
他转头看向赵铁山,目光澄澈滚烫:
“赵叔,记住。”
“越是绝境,越不能退。”
“我们不退,城就不破。”
夕阳落城,金辉洒满雄关。
关外暗流汹涌,暗杀未止、敌兵蓄势、朝堂阴诡重重。
一场更大的杀局,已然在黑暗中悄然织网,静待少年入局。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