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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第二番外:书院新篇·水患现场 一 ...


  •   一

      江南暮春,烟雨绵长。

      顾明远南下勘河,整整两月有余。

      两百日晨昏往复,他踏遍江南千山百水,遍历长江南岸所有村镇河道。日日随身携带着曾祖遗留的残缺山河舆图,一寸一寸比对地貌,一笔一画修正疏漏。

      他绘图素来极慢,从无半分急躁。

      少年深知,山河舆图容不得半点浮躁。人心一急,手腕便颤,笔锋一歪,山河脉络便错分毫,日后便是千里隐患。

      为校准长江中游一段蜿蜒曲折的河道水势,他反复涂改、废稿七张,直至笔锋与水势全然契合。那些盘绕迂回的河道纹路,如被长风揉碎的银丝,每一道弧度、每一处弯折,皆暗合江水四季奔涌的脾性,藏着天灾水患的隐秘征兆。

      这日午后,天微风和,江面静得诡异。

      顾明远立在江堤之上,正要收卷行囊,转身续往下一程勘路。可脚掌贴住堤面的刹那,一阵极其细微、难以察觉的震颤,顺着地底经脉缓缓漫上来。

      不是地震那种天摇地动的晃荡,是沉在千里河床之下、亿万水流奔涌冲撞的闷震,厚重、磅礴,蓄着摧枯拉朽的力量,隐隐撼动整片大地。

      他骤然驻足,敛去所有闲适,垂眸掌心死死贴住湿润的堤土。

      地底暗流奔涌不息,轰鸣沉沉,如万马潜伏、蓄势待发。

      抬眸望向宽阔江面,更是心头一沉。

      往日清碧或浑黄的江水,此刻彻底变了色泽。整段江流暗沉浑浊,泛着一层诡异的暗红,像经年锈蚀的铁血浸泡江水,沉沉铺展江面。水面风平浪静,无波无澜,却是暴雨山洪将至的死寂前兆。

      顾明远快步上前,拦住一名荷锄归家、步履从容的老农。

      老人家粗布衣衫沾满田泥,眉眼皆是常年耕作的淳朴沧桑。

      顾明远语声急促却沉稳:“老伯,这江水暗红暗沉,上游可是下了暴雨?”

      老农抬头瞥了一眼沉沉江面,神色平淡,不见丝毫慌张,仿佛见惯了江水起落、岁岁水患:
      “涨水了。上游山里头,大雨泼了整整三天三夜,没断过一口气。”

      “三日暴雨?”顾明远眉心骤然紧锁,心头猛地下坠。

      脑海瞬间翻出曾祖顾长安百年前的亲笔批注,墨字沉凝,字字应验,穿越百年时光,重重砸在他心头:
      长江水患,多起于上游连雨。暴雨三日,山洪必泄,下游百里必淹。淹则田废民饥,饥则乡乱,乱则州县难平。

      字字皆是血泪经验,句句是山河惨痛过往。

      顾明远压下心头焦灼,轻声劝道:“老伯,雨势积洪,今夜江水必漫堤淹村,您速速带着村里人迁去高处避险吧。”

      老农闻言,干裂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摇了摇头,目光落向身后炊烟袅袅的村落,满是执拗与眷恋:
      “迁去哪里?”
      “祖祖辈辈扎根在此,爷爹耕种的田、住了一辈子的屋、埋着先人的土,都在这儿。人走了,家就空了,根就断了。”

      说完,老农不再多言,扛起沉甸甸的锄头,踏着田埂土路,一步步走向村落深处,背影单薄,却守着一方故土最顽固的执念。

      顾明远立在江堤,久久未动。

      江风微凉,吹起他衣袂翻飞。良久,他屈膝蹲身,摊开传世舆图,捏紧炭笔,在曾祖百年批注之下,落笔添上新的字迹,笔锋沉稳,字字写实:
      永安一百年春,江南上游连雨三日,江水泛红蓄洪。下游百姓恋土固守,不肯迁徙,危在旦夕。

      落笔封卷,他背起行囊,转身大步朝村落走去。

      山河留白可补,舆图疏漏可修。
      可天灾将至,苍生在前,他不能袖手旁观。

      二

      踏入村落之内,才知表象平静之下,危机早已浸透方寸土地。

      村间土路早已被漫渗的地下水泡得软烂,泥泞没过脚踝,每一步踏下,皆是咕叽咕叽的闷响,软泥深陷,如踩在吸水浸透的湿布之上,湿冷黏腻。

      屋舍墙角爬满层层叠叠的深绿青苔,湿滑浓郁,是连日地下水渗、湿气淤积的痕迹,处处透着阴寒潮湿的天灾气息。

      檐下蹲着几名稚童,年岁不过六七岁,懵懂无知,不识天灾可怖。

      他们全然不见大人眼底的隐忧,只顾拿着细树枝,在泥泞地上肆意涂鸦嬉闹,眉眼带着孩童独有的新奇雀跃。洪水于他们而言,不是家破田毁的灾难,只是一场难得的大水、一场新鲜的热闹。

      顾明远放轻脚步,屈膝蹲在孩童身侧,温声开口:
      “你们在画什么?”

      领头的小男孩抬起沾满泥点的小脸,眼神纯粹直白,指着地上歪歪扭扭的图案:
      “画河神!爹说,河里要涨大水,是河神发怒了!”

      “河神为何发怒?”顾明远轻声追问。

      “娘前两天在河边洗衣,随口说了河水浑浊,惹得河神不开心了。”孩童认认真真复述大人的闲话,天真得令人心头酸涩。

      顾明远望着地上那幅稚嫩的涂鸦。

      孩童笔下的河神,长着长长的胡须,垂着大大的眼泪,滂沱泪雨汇成宽阔长河,漫过田地屋舍。

      他心头微微震颤,轻声发问:“那你觉得,河神是发怒了吗?”

      小男孩歪着脑袋,认真思索半晌,奶声奶气却字字戳心:
      “我觉得……河神不是生气,是被大雨打疼了,被世人误会了,委屈哭了。”

      一语落,顾明远默然良久。

      孩童无心一语,道尽山河万般委屈。
      江水从无害人之心,天灾从无肆虐之意。
      不过是山水积势、人心执拗、地利疏漏,终成苍生劫难。

      三

      暮色沉落,残阳敛尽,暮色笼罩整座江南村落。

      顾明远寻到了村里的周里正。

      年过五旬的老人,身形枯瘦如枯竹,满脸沟壑褶皱,刻满岁月风霜。此刻正佝偻着脊背,沉默收拾家中家当。

      几床洗得发白的旧被褥、半袋存粮糙米、两把磨得发亮的锄头、一口锈迹斑驳的铁锅。皆是清贫人家全部的身家性命。

      老人动作极慢,一件一件、轻轻搬上平板木车,指尖摩挲着老旧器物,每一个动作都藏着难以割舍的不舍。

      顾明远立在木门门槛外,轻声开口:“周伯,您真要连夜搬走?”

      周里正没有抬头,手上动作未停,嗓音沙哑低沉:
      “搬。不得不搬。”
      “上游三日暴雨积洪,山洪今夜必至。水漫河堤,这整片村子,一夜之间就没了。”

      “您既然早知凶险,为何不召集全村百姓一同撤离?”顾明远追问。

      周里正终于停下动作,缓缓直起佝偻的腰身,转过身来。

      老人眼底盛满疲惫与无奈,没有愤怒、没有怨怼,只剩深深的无力:
      “喊了,劝了,挨家挨户都说遍了。”
      “可没人愿意走。”

      “年轻人想守着田地家业,老人想守着祖宗老屋。一辈子的根扎在这里,谁都不肯拔。”

      顾明远望着屋内一件件陈旧却干净规整的家当,望着老人眼底沉淀的无奈,心头酸涩翻涌,沉声道:
      “周伯,家业田地皆是身外之物。屋没了可以重建,田没了可以再耕。人活着,一切皆有可能;人若没了,万事皆空。”

      周里正静静看着眼前这位远道而来、眉目澄澈的少年书生,沉默许久。

      末了,他重重叹了一口气,弯腰扛起最后一袋糙米,稳稳放上木车:
      “罢了。我一把老骨头无所谓,能多保一个活人,便多保一个。”

      四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

      预料之中的山洪,如期而至。

      先是远处江面传来沉沉轰鸣,低沉浑厚,由远及近,如万兽踏野、惊雷滚江。

      原本暗沉平静的江面,彻底褪去所有温柔。江水色泽浓黑如浸透的墨玉,浓稠厚重,蓄满毁灭之势。

      初时涨水极缓,一寸一寸漫涨,似江水犹豫徘徊、不忍肆虐人间。可一旦漫过江岸田埂,便再无半分迟疑。

      洪流奔涌之势骤然爆发,摧枯拉朽,肆意漫溢。

      漫过田垄、淹过村路、没过院墙、直扑屋檐。

      沉睡的村落瞬间被水声吞没。轰鸣滔滔,灌满四野,家家户户在夜半寒水中骤然惊醒。

      哭喊声、惊叫声、孩童啼哭声、老人叹息声,混杂滔滔水声,撕裂静夜。

      村民推门开窗的刹那,冰冷浑浊的洪水已然没过膝盖,漆黑泥水裹挟杂草碎木,汹涌流动,看不清深浅,藏着无尽凶险。

      暗夜高地之上,顾明远迎风而立,身姿挺拔。

      夜风凛冽,灌满口鼻,他扯着沙哑的嗓子,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下方村落一遍遍嘶吼喊话:
      “往高处走!快!弃屋保命!尽数上山!”

      连日勘河、整夜预警,他嗓音早已嘶哑干涩,近乎失声。可他不敢停、不能停,一声声嘶吼穿透滔滔水声,如洪夜里一口不肯沉寂的钟,拼命唤醒慌乱无助的苍生。

      慌乱的村民有人抱娃疾奔,有人搀扶老者,有人徒手扒着残墙挣扎。人人眼底空洞茫然,恐惧、无助、不舍、慌乱尽数堆叠,被天灾碾碎所有安稳。

      一夜洪涛肆虐。

      天光破晓之时,来势汹汹的洪水,去得比来时更迅猛。

      仿佛天地间有人骤然抽走积水,滔滔洪流转瞬退散,只留满目狼藉、遍地疮痍。

      清水褪去,厚稠的淤泥铺满全村。

      倒伏的土墙、烂尽的庄稼、坍塌的柴房、断裂的竹木遍地皆是。百姓来不及转移的被褥、铁锅、粮袋、农具,尽数泡在淤泥残水中,零零散散漂浮着,如一座座破败微小的孤岛。

      满目残垣,一地沧桑。

      周里正立在村口残土之上,望着世代居住的故土沦为废墟,脊背却比昨夜更加挺直。

      历经一世水患,他早已哭过、痛过、怕过,最后只剩一份认命却不屈的坚韧。

      顾明远缓步走到他身侧,轻声问询:“周伯,您还好吗?”

      “活着,就好。”老人语声平静无波,眼底无泪无悲,只剩历尽劫难的通透,“这辈子见过太多次大水。来了便扛,毁了便修。日子塌了,人不能塌。”

      五

      洪灾过后,满目萧条。

      顾明远放心不下全村百姓,独自留守三日。

      白日里,他帮着村民清理淤泥、规整残物、统计灾情,挨家挨户登记损失:损毁屋舍、绝收良田、耗尽存粮、短缺被褥药材。

      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字字皆是民生疾苦。

      一纸详尽的灾情清单写尽村落绝境:无粮果腹、无被御寒、无药疗伤、无器春耕。

      清单落笔收好,第四日清晨,顾明远翻身上驴,踏着泥泞未干的土路,奔赴百里外的县城求援。

      县城粮铺掌柜王德茂,是个体态微胖、面容敦厚的中年商贾。

      他接过顾明远手中沉甸甸的灾情清单,逐字看完,良久默然不语。

      纸上寥寥数行,写尽一村苍生绝境。

      片刻沉默后,王德茂抬头,语气笃定干脆,无半分犹豫:
      “清单所列所有物资,我尽数包揽,分文不取。”

      顾明远微微一怔:“王掌柜,物资繁多,耗资不菲,您无需如此慷慨。”

      王德茂抬手摆了摆,眼底盛满温厚悲悯,想起旧事,语声沉沉:
      “无妨。”
      “我幼年之时,家乡遭荒年,全家逃难流离,险些饿死路边。当年亦是陌生善人捐粮施救,才留得一家人活路。”
      “我深知灾民绝境之苦,今日力所能及,便要护一方乡人安稳。”

      话音落,他亲自俯身搬运。

      一袋袋饱满糙米、一床床干净被褥、一捆捆春耕农具、一箱箱疗伤草药,尽数搬出库房,堆叠整齐。

      顾明远望着忙碌的商贾,心头骤然想起曾祖百年前的手记残页。

      曾祖当年遍历江南,曾寥寥一笔记录:江南王德茂,商而存仁,富而心善,世间难得之良贾。

      百年时光流转,先辈笔墨犹在,仁人善心未改。

      顾明远当即取出舆图炭笔,郑重补录新的山河人事:
      永安一百年春,江南水患毁村。县城粮商王德茂,捐粮百石、被褥三十、草药农具无数,匿名济民,厚德存乡。

      山河不止山水沟壑,更藏人间温良。
      舆图不止勘形辨势,亦记千古善心。

      六

      诸事安置妥当,村落渐有生机。

      顾明远辞别村民,再度踏上勘河长路。

      毛驴踏着未干的泥泞土路,蹄子一次次深陷软泥,再奋力拔出,啵啵声响一路随行,缓慢却坚定。

      身后的江南村落渐渐远去,从清晰的残垣轮廓,慢慢缩成一抹灰色虚影,最终消融在水天尽头。

      江风迎面吹来,裹挟着泥水与泥土的青涩气息,混杂着灾后荒芜的苍凉。

      他端坐驴背,身姿挺拔,自始至终,未曾回头一眼。

      少时读先辈语录,只记得一句:行路者不回头,回头则脚步迟缓,前路难行。

      直至今日亲历水患、亲见苍生流离、亲渡人间劫难,他才读懂先辈未曾写下的后半句。

      有些路走过,从不是山河变了,而是人心成长。

      从前的顾明远,只读舆图纸上的山河,知地貌、知险要、知破绽。

      今日之后,他读懂了纸外的山河。

      读懂了天灾无情、人间有爱,读懂了百姓恋土的执拗、乱世善人的赤诚,读懂了所谓山河续章,从来不止补全留白舆图,更是渡尽世间苍生。

      少年前路漫漫,山河未尽,初心愈坚。

      一步一行,皆是成长。
      一程一遇,皆为山河。

      ——【第一百三十六章·水患现场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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