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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第二番外:书院新篇·少年答卷 ...


  •   一

      雁门谷的长夜,远比世间任何黑夜都要漫长熬人。

      北疆无星无月,天幕沉沉压落,如浸透浓墨的厚布,密不透风地罩住整座幽谷,吞尽所有微光。凛冽北风贯穿谷道,来回穿梭呜咽嘶吼,声声凄切,似荒谷藏魂、万古悲吟,听得人心头发沉。

      谷口寒彻入骨,夜风裹挟霜气,冻得指尖血脉滞涩僵硬。

      顾明远独坐巨石之上,指尖反复搓揉,数次引燃火折子。微弱火苗次次刚起,便被穿谷寒风吹熄。并非风势过烈,是他十指冻得麻木僵直,指腹失去知觉,握不住那一星微弱灯火。

      他低头用力揉搓掌心、活动指节,待指尖回暖几分,再度引燃火苗。

      一点橘色微光颤颤亮起,堪堪圈出方寸光亮,照亮身侧五人静默蛰伏的身影。

      赵长风背靠冰冷崖壁盘膝而坐,怀中紧抱朴刀,刀身贴紧胸腹取暖。双目半阖半睁,看似休憩,实则耳听八方,呼吸绵长沉稳,浑身筋骨始终紧绷,一丝松懈无有。习武之人的警戒本能,早已刻入肌理,绝境之中,彻夜不弛。

      沈知微侧身静坐,将随身药箱紧紧扣在胸前,下巴轻抵箱顶,闭目调息。长睫垂落,在火光映照下投出浅浅阴影,温婉眉眼间褪去平日柔和,多了医者临危的沉静笃定。寒夜霜露打湿她的发梢,她浑然未觉,只默默守着众人、守着方寸阵地。

      柳如诗裹紧单薄粗布毯子,蜷缩在石角避风处。

      旁人临危皆紧绷备战,唯独她唇齿轻动,低声默诵诗文。语速平稳、字句清晰,从《国风》诵至《离骚》,从汉赋诵至唐诗宋词,连绵不绝。她素来胆小细腻,心绪紧绷、暗藏怯意之时,便以诗书定神、以文脉安心。书卷是她的铠甲,笔墨是她的底气。

      苏青瓷独坐一旁,执一根干枯细枝,俯首在沙地之上细细描摹。

      弯曲线条纵横交错、环环相扣,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藏章法,是山野古阵的古老图腾。她神色清冷专注,不染半分慌乱,指尖起落间,每一道纹路都精准规整。

      顾明远凝望着她专注的侧脸,轻声开口:
      “青瓷,你画的是什么?”

      “猎阵。”苏青瓷头也未抬,指尖依旧不停勾勒,语气淡然笃定,“我祖辈世代山居狩猎,专设此阵困杀猛兽。”

      “猎阵困兽,与两军作战不同。”顾明远微微蹙眉。

      “本质无二。”

      苏青瓷终于抬眸,眼底澄澈冷静,无半分少年稚气,字字通透:
      “猛兽凭蛮力冲撞,敌军凭兵锋突进。皆是一往无前、不懂迂回的死冲之势。”
      “此阵设三道锁绊,第一道绊足破速,第二道绊身卸力,第三道锁头封喉。三层连环,一旦入阵,再无退路。”

      赵长风倏然睁眼,眸光锐利如锋,俯身盯住沙地纹路:
      “再来一遍,慢些画。我记阵、守阵、御阵。”

      少年武人,不懂玄虚阵法,却懂万变不离其宗的攻防肌理。
      只要看懂纹路、摸清章法,便能化作沙场杀招。

      二

      夜色将尽,晨曦未露,天地浸在一片浓稠白雾之中。

      晨雾极重,白茫茫铺满山谷原野,如沸粥蒸腾,遮蔽山河视野,十米之外,不见人影、不见草木、不见前路。

      死寂雾色里,一阵急促沉猛的马蹄声,骤然穿透晨雾,由远及近,节奏慌乱,显然是连夜疾驰、奔行不休。

      顾明远心神一凛,瞬时起身,跨步立在谷口最前处,眸光穿透茫茫白雾,死死盯住官道来路。

      雾中一道黑马黑影由小变大,冲破雾障,极速逼近谷口。

      骏马四蹄翻飞,汗湿鬃毛,气息喘重,显然连夜奔袭、未曾停歇。马背上一道青色身影身姿挺拔,哪怕长途奔波、疲惫至极,脊背依旧笔直如松。

      黑马至谷口骤然刹蹄,长嘶一声,稳稳驻立。

      青年翻身落地,动作利落干脆,一身青色官袍沾满路途尘土,褶皱斑驳、灰渍累累。唇瓣干裂起皮,眼底布满纵横血丝,是彻夜策马、千里奔行的极致疲惫。

      可那双眸子,穿过漫天晨雾、落在谷口少年身上的一刻,瞬间泛红滚烫,藏着久别重逢的动容、千里奔赴的赤诚。

      “明远。”

      嗓音沙哑干涩,裹挟一路风霜疲惫,却格外真切厚重。

      顾明远怔怔立在原地,望着眼前风尘满身的青年。

      眉眼依稀是当年书院青涩模样,只是被朝堂风霜、千里路遥打磨得沉稳沧桑。片刻怔愣后,少年眼底骤然亮起,脱口而出:
      “林北哥!”

      一声唤,唤回年少书院岁月,唤破千里山河阻隔。

      林北快步上前,伸手牢牢握住顾明远的手腕,掌心带着奔波的微凉与笃定:
      “我来了。”
      “我从京城,赶来了。”

      三

      晨雾渐散,天光微亮。

      六人围坐谷口乱石之上,晨光浅浅洒落,照亮一张张少年赤诚的面容。

      林北解下随身行囊,掏出硬质馕饼与微凉水囊,一一分予众人。馕饼风干发硬,入口粗糙硌牙,冷水清冽刺骨,无半分佳肴滋味。

      可五人无人挑剔、无人嫌弃。连日荒野奔波、绝境蛰伏,能有一口干粮、一口凉水,已是绝境慰藉。

      众人低头默默撕扯馕饼,细细咀嚼吞咽,无声饱腹,安静却安稳。

      顾明远咽下一口干粮,抬眸轻声发问:
      “林北哥,你怎么会千里北上,专程来雁门谷?”

      “是陛下旨意。”林北放下水囊,目光扫过五位少年青涩却坚定的眉眼,缓缓道来,“你们逆行守谷、暗补山河破绽之事,层层传至朝堂,陛下尽数知晓。”

      五人皆是一怔。

      千里边陲荒谷,无人知晓、无人驰援、无人记录。他们本以为,此身赴险、此心守国,不过是少年自作主张、无人听闻的孤勇。

      “陛下命我北上,专程传一句话。”

      林北凝声正色,字字清晰,落于众人耳畔:
      “朕知道了。”

      短短三字,轻若无物,无兵甲、无粮草、无援军、无封赏。

      谷口一时寂然无声,唯有北风轻轻掠过崖壁枯草,簌簌作响。

      赵长风啃着硬馕饼,动作微微一顿,抬眸沉声发问,带着武人最直白的坦荡与疑惑:
      “就三个字?”

      “就三个字。”林北颔首。

      “这三个字,挡得住五万苍狼铁骑吗?能替我们守得住这道谷口吗?”赵长风的问题直白锋利,不掺半分虚饰。

      “挡不住。”

      林北坦然应答,无半分粉饰,随即语声沉凝,道出这三字千钧分量:
      “它挡不住刀兵、破不了战局、撑不起防线。”
      “可它告诉天下——你们的孤勇,无人辜负;你们的牺牲,有人看见;你们守的山河,朝堂记得、家国记得。”

      赵长风默然垂首,继续咀嚼干涩发硬的馕饼。

      粗粝面食磨着口舌,咯吱作响,如嚼碎满身委屈、满心孤寒。

      他们不求名利、不求封赏,只求一句认可、一份记得。
      仅此三字,便抵万千援军、千重封赏。

      四

      林北取出一卷折叠整齐的兵部密舆图,稳稳铺落于平整石面。

      图纸制式规整,笔墨官方,详尽标注北疆群山、城关、谷道、戍点,脉络清晰,远超顾明远随手勾勒的简易草图。

      顾明远俯身凑近,借着初升天光,细细研读每一处标注。

      “朝廷舆图,制式详尽,却依旧有缺。”林北轻声感慨,“比起顾先生当年留存的山河全图,差之甚远。”

      顾明远指尖微顿,抬眸追问:
      “你见过我曾祖的舆图?”

      “见过。”

      林北眼底漫起追忆与敬重,语声放轻,满含赤诚:
      “先生归尘之前,曾亲自带我入终南山藏经阁。他指着满墙山河舆图,对我说——小北,我画尽半生山河,勘遍万里疆域,依旧未能画完天地全貌。”
      “世间山河无尽,家国破绽无数。我补不完的,便交由你们后辈,代代去补、代代去守。”

      闻言,顾明远心头沉沉震动。

      他指尖轻轻落在舆图上那方指甲盖大小的雁门谷,图纸之上,朱笔小字百年如旧,笔锋瘦硬铮铮,力透纸背:
      雁门谷,险要,当守。守则安,弃则危。

      百年嘱托,字字悬心。
      百年破绽,代代牵挂。
      先辈未竟之事,终落少年肩头。

      良久,顾明远抬眸,轻声追问:
      “陛下除了这句嘱托,可还有别的旨意?”

      林北望着五位并肩而立的少年,眼底温然笃定,缓缓开口:
      “陛下还有一语,托我转交你们。”
      “朕等着你们,活着归来。”

      一语落,温软滚烫,熨平所有绝境寒凉。

      顾明远五指微微收拢,掌心攥紧,心底所有孤勇、所有坚持、所有负重,皆有了归宿。

      五

      午后天光清亮,风势渐缓。

      六人结伴踏遍整座雁门谷,自谷口至谷底,自崖底至崖顶,往复巡防三遍,细细摸排每一处地形利弊、每一处攻防死角。

      第三遍巡谷收官之时,赵长风驻足坚硬石壁前,屈指叩石,石质致密坚硬,叩之沉闷无声。

      他蹙眉开口:
      “崖壁坚硬,难以凿洞藏伏、设暗防。”

      “此山岩体千年凝铸,坚硬无比,人力难以开凿。”苏青瓷环视崖壁,精准判断,“寻常凿挖,一日难成一穴,耗时耗力,毫无用处。”

      林北抬眸仰望两侧高耸陡峭的崖顶,目光沉沉,已然有了定计:
      “凿壁不可,便借高势御敌。”
      “崖顶开阔,可堆叠千斤乱石。敌军入谷、深陷腹地之时,推石倾覆,借山势压敌,可瞬间封死谷道、阻敌突进。”

      “乱石仅能御一时,耗之便无。”沈知微轻声开口,目光长远冷静,“巨石终有穷尽,敌军源源不断,此法只能暂缓攻势,不能长久固守。”

      众人闻声沉默,皆是心知短板。

      乱石为静态防御,有限有尽,难挡五万铁骑轮番冲杀。

      林北眸光坚定,望着幽深谷道,沉声定策:
      “石尽,便用火。”

      一字落地,众人瞬间明悟。

      石为盾,火为杀。
      土石阻敌前路,烈火焚尽来犯,动静结合,方得久守。

      六

      当夜,雁门谷全员备战,彻夜无眠。

      夜色深沉,谷中星火点点,少年各司其职,井然有序布防,无一人懈怠、无一人言累。

      赵长风携柳如诗深入后山荒林,彻夜砍柴伐木。刀斧起落不休,枯枝断木层层堆叠,一夜之间,谷口矗立三大垛干透薪柴,高高堆起,如山稳固,皆是火防底气。

      苏青瓷延续古法阵式,以柔韧枯藤、硬干草茎连夜编织绊索猎网。十指翻飞彻夜,编出十余条粗实草绳绊网,层层布设谷道纵深,隐于枯草乱石之下,无声无息,专锁敌军突进之势。

      沈知微拆解随身药箱,筛选烈性草药、干燥药粉,混合硫磺、硝石,细细配比调和。指尖反复研磨搅拌,制成助燃烈火药引,藏于暗处,只待时机一至,便可引火焚谷、阻杀来敌。

      顾明远独立谷口最前,手中紧握北疆舆图,久久凝望北方暗沉天际。

      北风裹挟漠北尘土、淡淡铁锈血气扑面而来,那是沙场征战、刀兵厮杀的凛冽气息,预示着大战将至、烽火临谷。

      林北缓步走到他身侧,并肩而立,望向沉沉北天。

      顾明远轻声发问,嗓音带着少年直面绝境的忐忑与坚定:
      “我们凭这些乱石、薪火、草阵,真的挡得住五万苍狼部铁骑吗?”

      “挡不住。”

      林北坦然直言,无半分虚妄安慰,字字真实刺骨:
      “仅凭五名少年、一堆土石薪火,断然挡不住五万精兵。”

      顾明远指尖微紧,默然不语。

      “但我们能挡住一阵子。”林北转头,望向身侧一众少年,眼底燃起滚烫星火,“一阵子,足够敌军惊疑、犹豫、忌惮。”
      “足够他们明白,这座无人设防的荒谷,有人死守;这片无人问津的山河,少年不退。”
      “一时之阻,是少年风骨;绝境死守,是山河底气。”

      七

      翌日拂晓,天光破晓,晨雾散尽,长空清明。

      林北召集五人齐聚谷口,神色郑重,取出一纸加盖帝王玉玺的调兵文书,递至顾明远手中。

      宣纸笔墨工整,玉玺朱红醒目,沉甸甸压着万千期许。

      “陛下密旨。”林北语声铿锵,字字落地千钧,“我山河关主力援军,七日之内,必抵雁门谷。”

      “七日?”赵长风眉峰微蹙。

      “实则五日便可抵达。”林北凝声解释,“陛下特意多留两日缓冲。”
      “两日空余,不用于厮杀,用于休整、复盘、补防。是朝廷,留给你们少年人的喘息之机。”

      众人闻言,心头一暖。

      乱世杀伐、朝堂博弈之间,尚有帝王温柔,惜少年热血、怜少年孤勇。

      赵长风抽出随身朴刀,取干净粗布,细细擦拭冰冷刀刃。

      晨光洒落刀身,映出一弯清冷寒芒,如初生月牙,凛冽逼人。他擦拭得极慢、极细,不放过一丝锈迹、一寸尘垢,将连日紧绷、满腔热血,尽数揉入磨刀拭刃的动作之中。

      暖气息吹过冷刃,凝成薄薄一层白雾,冷暖相撞,恰似少年热血遇乱世寒霜。

      他抬眸,目光灼灼,底气铿锵:
      “七日时间,足够我们死守。”

      顾明远握紧手中调兵文书,立在谷口迎风之处,少年脊背挺直,眼底澄澈无畏,字字铮铮,作答乱世、作答朝堂、作答百年先辈:

      “七日守谷,五日阻敌,两日休整。”
      “援军至,则山河合围。”
      “前人留下的山河裂缝,今日,我辈少年,彻底补全。”

      谷风烈烈,少年林立。

      无甲、无援、无重兵。
      有心、有骨、有赤诚。

      天下风云起落,朝堂百官推诿。
      最终,由六位少年,执笔写下乱世山河,最滚烫、最热血的少年答卷。

      ——【第一百三十三章·少年答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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