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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第二番外:书院新篇·新一代少年 ...


  •   一

      山河书院藏经阁,有一扇独门北窗。

      窗型窄而高,高悬壁上,寻常人抬手难及,需叠架三把木梯,方能凑近窗沿。

      此窗是顾长安亲手勘量设计、亲自督造。昔年他久坐书案、手绘天下舆图,唯独偏爱北向天光。不炽不烈、不晃不暗,自朝至暮匀净柔和,似清泉洗过的暖玉,平铺一室安然光亮,最适合勘图校字、观星溯源。

      时至百年今日,窗依旧、光依旧、文脉依旧。

      顾明远正静坐窗下案前。

      十六岁少年已然长开,身形清挺利落,肩线较去年宽阔硬朗几分,下颌初覆一层浅青绒毛,褪去稚童软糯,添了少年独有的凌厉青涩。只是身形依旧清瘦,如春日新抽嫩柳,风骨挺立,韧劲暗藏。

      他垂首伏案,眸光死死凝在纸面,一动不动,已然静坐整整三个时辰。

      案头摊开的不是寻常诗书典籍,正是那卷红帛束裹的昆仑地理总志,纸页蝉翼轻薄,古纹苍古晦涩。膝边白瓷茶碗早已彻底凉透,茶汤静置过久,液面凝起一层薄薄的哑光茶膜,纹丝不动。

      他浑然未觉,心神尽数沉落在万古山河与星空秘纹之中,外物声色、寒暑冷暖,尽数隔绝。

      “又跟古籍较劲呢?饭不吃、水不喝,坐得身子都僵了。”

      轻柔女声自阁门口漫入,打破满室沉静。

      沈知微端着一碗滚烫新茶缓步而入,步履轻缓无声。她顺手端走案边冷茶,指尖拂过微凉碗壁,轻轻蹙眉,随即把冒着袅袅热气的热茶稳稳落于少年肘边。

      “趁热润口,别熬得气血发滞。”

      顾明远依旧未曾抬头,只指尖轻点纸面一角,语声急促认真:
      “知微,你快来看看这个。”

      沈知微依言俯身,青丝垂落肩头,顺着他指尖落点望向书页。

      纸面之上,并非寻常山川河谷地形图,而是一幅浩瀚繁复的万古星图。万千星点密密麻麻排布穹苍,银线交错勾连,纵横缠绕,织成一张笼罩天地的浩瀚星网,格局宏大,远超中原所有星象典籍。

      她眸光骤然一凝,呼吸微滞,语气带着难掩震动:
      “这是……昆仑完整星象图?”

      “是。”顾明远终于抬眼,眼底盛满震撼与赤诚,“你仔细数,比我们中原传世星图,整整多了一百二十七颗隐星。”

      “一百二十七颗?”沈知微心头剧震,“这些星……我们肉眼可见?”

      “看得见。”顾明远抬眸望向窗外明净长天,目光辽远笃定,“只是历代观星者未曾探知、未曾记录,故而中原星册千年留白。”

      沈知微默然良久,心底翻涌万千感慨。

      她犹记父亲沈括时常叹念旧事:顾长安先生穷尽半生踏遍九州、丈量四海,绘尽人间山河万象,却唯独留白天穹星象。不是无心,是无术。彼时中原星学浅薄,千年局限,无人能窥天道全貌。

      可昆仑文脉,早已研星千年、观象万古。

      “你打算将这些隐星,尽数补入《万国坤舆录》?”沈知微转头问他。

      “自然要补。”顾明远指尖轻抚星图纹路,语气坚定,“但不是现在。”

      “为何?”

      “我未彻学星理,未通天道轮转、星辰轨迹、四时变化。”他眼神澄澈清醒,不骄不躁,“看不懂的东西,落笔便是谬误。我辈修书,不求速成,但求无错;不求扬名,但求传世。”

      他抬眸望向北方云天,眼底燃起少年求索星火:
      “等我彻学星象、勘透天道,便补全这千年空白,让后世之人,不仅知大地山河,亦知万古天穹。”

      二

      藏经阁外,院中老枣树下,刀风烈烈破风作响。

      赵长风正在练刀。

      少年十七,长顾明远一岁,身形魁梧结实、肩宽背阔,筋骨强健,全然不同于文生清瘦。日日习武扎马步、挥刀练筋骨,臂膀肌肉紧实隆起,线条硬朗如锻石铸就,满身蓬勃力量感。

      他手中并非学堂教习的木刀,是一柄实打实开刃朴刀。

      刀身沉厚,是当年赵铁山上阵戍边的旧物。牛皮刀鞘历经数十年摩挲风雨,早已暗沉发黑、包浆厚重,可出鞘刀刃依旧寒芒凛冽、吹发可断、锋利不减当年。

      少年挥刀起落,招式刚猛凌厉、大开大合。每一次劈砍横扫,皆带凛冽破风之声,风声呜咽低吼,似旧岁战魂共鸣,烈烈不休。

      “赵长风!你慢些练!这般蛮练,迟早拉伤筋骨!”

      廊下传来清亮灵动的女声。

      柳如诗斜倚朱红廊柱,手中捧着一卷诗书,眉眼清秀温婉,眉目神韵酷似当年的柳明,安静干净、温润如玉。

      可她性子半点不安分,伶牙俐齿、鲜活热烈,最喜唠嗑打趣,一人便能撑起满堂话声,热闹通透。

      赵长风收势立定,朴刀重重顿地,尘土微扬。他额角布满细密汗珠,顺着黝黑硬朗的下颌滑落,在日光下熠熠发亮,喘着粗气回头:
      “练慢了,招式便散了,刀气便钝了。”

      “刀钝了磨便是,哪有拿身子硬扛的?”柳如诗合起书卷,快步走下廊阶,“你日日这般拼命,到底图什么?书院安稳,岁月太平,不够你安生读书习武吗?”

      赵长风抬手抹了一把满脸汗水,眼神骤然沉定,褪去少年嬉闹,满是凛然正色:
      “安稳是暂时的。北边不安宁。”

      柳如诗眉眼骤然一紧:“北边?苍狼部?”

      “正是。”赵长风将朴刀利落归鞘,动作干脆利落,“苍狼部落常年盘踞北疆,野性难驯,岁岁骚扰边境、劫掠乡民、屠戮边卒。”

      柳如诗心头一紧,轻声劝道:“边关有守军、有将领、有城池轮守,轮不到你一个书院学子冒险。”

      赵长风望着北方天际,目光滚烫执拗:
      “守军有限,疆土无垠。边疆万里,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
      “旁人去守,我终究不放心。赵家世代戍边,祖辈以身护山河,我赵长风生在山河,长在家国,祖辈守过的疆土,我辈一寸不能让,一寸不敢松!”

      柳如诗望着他晒得通红的硬朗侧脸,望着少年眼底纯粹炽热的家国赤诚,心口莫名发涨。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像深埋沃土的种子,无声生根、悄然萌芽,不声不响,却沉甸甸压在心口。

      她抿了抿唇,压下心底慌乱酸涩,轻声发问:
      “你打算……何时动身?”

      “明日破晓。”

      “明日?!”柳如诗陡然抬眼,满眼错愕,“这般仓促?”

      “不能迟。”赵长风语气凝重,字字认真,“入冬之前,苍狼部蓄力休整,尚且松散孱弱。待到冬日风雪落幕、牛羊肥壮,他们兵马养足锐气,定然大举南侵。要守山河,便要抢在敌人前,堵在隐患前!”

      柳如诗低头看着手中书卷,纸面墨字密密麻麻,却尽数晃动模糊,再也看不进半个字。

      心口砰砰起落,纷乱难平。

      少年热血赴险,从不是鲁莽逞强,是世代传承的担当。

      三

      藏经阁东侧静室,一室寂然无声。

      苏青瓷独坐案前,沉静如水。

      年方十五的少女,是苏兰侄孙后辈,眉眼清冷恬淡,尽得苏兰沉静通透、敏锐睿智的天性。她比同辈所有人都安静,静坐之时,如沉潭止水、磐石落渊,不言不语,却自带沉稳气场。

      她素来寡言少语,可每一次开口,字字精准、句句落地,从无虚言废话。

      此刻案头平铺一卷残破密文,纸页陈旧,字迹扭曲缠绕,是域外异族秘写文书,晦涩难辨。

      少女垂首蹙眉,唇瓣轻抿,指尖纤细白皙,顺着密文纹路缓缓游走。自左至右、自上而下、正反反复、逐字勘辨、逐句破译,一丝不苟。

      门外脚步声轻响,沈知微缓步走近,轻声问询:
      “青瓷,勘出眉目了?”

      苏青瓷指尖一顿,抬眸抬头,眼底沉静无波,语声平稳却字字惊雷:
      “是北疆苍狼部秘传密信。”

      “信中所言何事?”沈知微瞬间凝神。

      “结盟。”苏青瓷吐出二字,瞬间压满一室凝重,“苍狼部暗中联络西域大月氏,私缔盟约。”

      沈知微脸色骤然煞白,心头巨震:
      “结盟?他们要做什么?”

      “约定来年开春,冰雪消融、兵马通畅,两路合兵,共攻大渊山河关。”

      山河关!

      三字落地,沈知微浑身一僵,后背瞬间泛起一层薄凉寒意。

      那是顾长安当年浴血死守、以血肉护住的国门雄关,是大渊北疆第一道屏障,是百年安稳的根基!

      “山河关有万里长城横阻,壁垒森严,他们如何攻破?”沈知微急声追问。

      苏青瓷指尖点向密文中一道扭曲蜿蜒的奇异符号,纹路曲长,如蛇如河,暗藏凶险:
      “长城虽长,终有缝隙。”
      “他们不正面攻关、不硬闯防线,打算绕开东段长城壁垒,从无人设防的隘口潜入腹地。”

      “何处隘口?”

      “雁门谷。”

      苏青瓷目光清冷,道出致命要害:
      “此地无城垣、无守军、无哨岗、无防备。是空无一物的天然缺口,是北疆防线最大的死穴与漏洞。”

      沈知微脑中轰然一响,瞬间忆起顾长安毕生手记!

      她幼时翻阅先生遗笔,曾见过一页单独批注,纸面寥寥四字,笔力凝重,触目惊心——险要,当守!

      百年前,遍历山河的顾长安早已勘破此处隐患,提前预警。

      可百年太平岁月,世人安居懈怠,无人重视、无人设防、无人接续守护。

      先生看见了,记下了,提醒了。
      可世人忘了。

      “信源可查?是谁执笔传信?”沈知微压下心头发紧的惶恐。

      “无从考证姓名。”苏青瓷轻轻摇头,目光落于密文末处一方暗纹,“但信尾私印可辨,是一枚独狼图腾。”

      “狼头印?”

      “是。”苏青瓷沉声确认,“苍狼部王族首领专属私印,仅此一枚,从不外借。”

      是首领亲令,是举国合兵,是蓄谋已久的大举入侵!

      一场席卷北疆、危及国门的兵祸,已然悄然蓄势,只待开春爆发。

      四

      当夜,星月高悬,藏经阁灯火通明,彻夜不熄。

      顾明远连夜召集五人,齐聚北窗之下。

      少年五人,各有所长,各承风骨,齐聚一室,默然对峙着案头那卷足以倾覆北疆安稳的密信。

      沈知微静坐身侧,神色凝重;赵长风立在门边,身姿挺拔如枪,蓄势待发;柳如诗坐在窗沿,收敛往日嬉闹,眉眼紧绷;苏青瓷立于书架前,沉静如初,静待决断。

      灯火摇曳,映着五张尚且青涩、却已然载着山河重任的少年脸庞。

      顾明远指尖重重点在密信之上,语声不高,却字字铿锵、落地千钧:
      “密信属实。来年开春,苍狼、大月氏两路联军,将绕过长城东段,自雁门谷潜入,直逼腹地,兵临山河关。”

      赵长风目光锐利,即刻追问:
      “雁门谷具体方位?”

      顾明远转身大步走向阁楼正中那幅百年巨幅舆图。

      这幅《万国坤舆全图》是顾长安毕生心血,铺满整面墙壁,九州山河、四海疆域,一览无余。

      他指尖自山河关向东缓缓滑移,一寸寸比对山河脉络,最终定格在一处群山夹缝的空白地界:
      “此处,便是雁门谷。”

      指尖落点之处,空白无标注、无城防、无戍卒,空空荡荡,看似寻常山谷,实则致命漏洞。

      柳如诗心头一紧,轻声发问:
      “那……朝廷守军、边关将领,可有防备?”

      “无。”顾明远摇头,眼神清明冷厉,“无人知晓,无人察觉,无人布防。”

      一室死寂。

      片刻后,赵长风沉声道:“那我们如今,该如何处置?连夜传信北疆军营?”

      “传信太慢。”顾明远回头,目光扫过四位同伴,少年眼底燃起火燎原的滚烫星火,“书信往返,路途遥远,待到讯息送达、军令排布、兵马调动,早已开春,敌军已然入关。”

      沈知微抬眸:“你的意思是?”

      顾明远字字郑重,掷地有声:
      “我们去守。”

      一句话,震彻阁楼。

      柳如诗愕然起身:“就……就我们五个?”

      “五人足够。”

      顾明远身姿挺直,眼底澄澈坚定,复刻出当年顾长安守山河关的铮铮风骨,干净纯粹,不染半分尘俗,不惧万般危难:
      “曾祖当年死守山河关,八千残兵,对阵五万北狄铁骑,尚且死战不退、守住国门。”
      “今日我等五人,守住一处空谷隘口,护住万里山河漏洞,何敢言难?何敢退缩?”

      赵长风望着少年眼底不灭的光,只觉一腔热血直冲胸腔,浑身筋骨皆热,当即踏前一步,沉声应下:
      “好!你敢去,我便敢守!北疆疆土,我辈少年,当仁不让!”

      “我也去。”沈知微豁然起身,眉眼坚定,“我通药理、识伤势、懂救护,战场守隘,我不可或缺。”

      柳如诗纵身跃下窗沿,褪去所有娇柔琐碎,语气清亮决绝:
      “我记性最好、通读百家策论、熟稔地形利弊,可辨局势、可传讯息、可筹谋划策!我也去!”

      苏青瓷缓缓合上手中密文,清冷眼底映着灯火星光,轻声却无比笃定:
      “我通密文、识异族、辨阴谋、查破绽。敌情诡谲,我可预判先机。我同往。”

      五人之志,同心同向,少年热血,烈烈燃烧。

      顾明远望着并肩而立的四位同伴,心头滚烫酸涩,眼眶微微泛红,轻声发问:
      “你们……不怕吗?此去雁门谷,无援无兵、无城无防、前路未知,凶险难测,或许……归期无望。”

      满室静默片刻。

      赵长风忽然朗声大笑,笑声坦荡热烈,震散所有沉郁惶恐:
      “怕!肉身凡胎,谁不惧死?”

      他收了笑意,目光望向北方沉沉夜色,字字滚烫,句句赤诚:
      “可我辈少年,最怕从不是死。是山河失守,是前人白守,是后辈无家,是风骨断绝!”
      “怕也得去!难也得守!前人踏血护山河,我辈便以身续山河!”

      五

      翌日,天未破晓,夜色未褪,东方微露一线鱼肚白。

      终南山书院山门大开,晨风凛冽,拂晓微凉。

      五头青驴静静立在拴马桩前,行囊尽数备妥。

      驴背驮满干粮水囊、疗伤药草、兵刃器械、笔墨舆图,简单朴素,却承载着五个少年倾尽所有的奔赴与担当。

      五人各自整装,神色平静淡然,无半分慌乱怯色。

      赵长风背负祖传朴刀,刀鞘沉冷,暗藏百战锋芒;
      顾明远贴身背负昆仑星图与山河手记,胸藏万古文脉、天地星河;
      沈知微身背药箱,药香浅浅,身怀济世活人之心;
      柳如诗背负策论书卷,满腹韬略、智计万千;
      苏青瓷随身带着密文笔墨,手握敌情先机、洞穿诡局。

      无人言语,无人道别。

      他们心底皆清楚,此去不是嬉游历险,是以身赴险、替国守关、接续百年风骨。前路茫茫,生死未卜,可五人眼底,无半分退缩迟疑。

      顾明远抬手牵过驴缰,翻身上驴,身姿挺拔沉稳。

      “启程。”

      一声轻令,干净利落,再无多余言语。

      五头青驴缓步动身,五名少年踏霜而行,迎着破晓微光,一路向东,奔赴北疆险谷。

      东方旭日缓缓破云而出,金红晨光铺洒大地,将五人并肩前行的单薄身影无限拉长。

      五道身影,笔直凌厉、倔强挺立,落在山河大地之上,如五柄初出剑鞘、锋芒初露的少年长剑,毅然出鞘,护我山河无恙!

      前人归尘,山河未老。
      薪火永续,少年登场。

      ——【第一百二十八章·新一代少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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