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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第一番外:雪域天书·冰川栈道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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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河谷尽头的缓坡,顾长安驻足整整一日一夜。
旁人观之,只道老者迟疑畏险、踟蹰不前。
唯有他自己清楚,此生行路七十三年,早已无半分怯懦犹豫。他这一生,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从未因绝境退后半步。
他不是不敢走,他是在等天时。
昆仑雪域,天象诡谲无常。昼间浓雾锁山、乱风卷雪,冰川之下暗藏无数隐形暗隙、悬空冰穴,肉眼难辨,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老而行路,最忌急躁。
半生山河阅历、无数生死绝境教会他最朴素也最通透的道理:急则失察,察失则命殒。
他不惧死。
七十三岁风烛残年,满身沉疴旧疾,半生荣辱皆空,半生故人尽逝,生死早已看淡。
可他不能死在此地,死在昆仑山门之外,死在离“昆仑之眼”咫尺未达的半途之上。
万里西行,半生求索,若终局折戟于前路未竟之时,此生执念,终生难安。
于是他静待天光、静等风停、静候雾散。
等一束澄澈朝阳,穿透层云浓雾,彻彻底底照亮整片冰川坡面,让所有暗藏的裂隙、悬空的冰坑、松动的冰层,尽数暴露于天光之下。
这一等,便是昼夜更迭。
翌日拂晓,昆仑的风,骤然寂灭。
没有循序渐进的衰减,没有徐徐收尾的轻柔,漫天肆虐一夜的雪域狂风,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骤然关合,瞬息之间,山河寂静,万籁无声。
天地静得可怖。
风停、雪寂、雾散、尘落。
唯独谷底溪流潺潺不绝,水声陡然被无限放大,清泠跌宕,起落有序,回荡幽深河谷。那声响层层叠叠、翻卷不息,酷似有人端坐山河之巅,缓缓翻阅万古山河书卷,一页一页,岁岁年年,从无停歇。
顾长安缓缓掀帐起身。
一夜高寒露宿,老旧筋骨早已冻得僵硬麻木。他微微挺身、舒展肩背,周身骨节接连爆出细碎沉闷的咔咔脆响,如经年锈蚀的老旧门轴,艰难转动,满是岁月沧桑的滞涩。
腰椎沉坠酸痛,双膝寒气刺骨,后背皮肉僵紧发木,满身旧疾被雪域寒霜尽数勾动,丝丝缕缕的钝痛蔓延四肢百骸。
可他眉眼沉静,无半分蹙眉隐忍。
半生行路,日日伴痛,岁岁熬苦,这身残躯早已习惯与风霜病痛共生共存。
他俯身利落收起油布帐篷,抖落上面的霜雪冰碴,仔细卷叠规整,牢牢绑扎在黑马鞍后,稳妥紧实,不晃不坠。
随后分拣行囊物资,干粮、净水、防滑麻绳、短刃火折子、苏兰秘制伤药,尽数均分装入两侧布囊,对称搭于马身,平衡负重,最大程度减轻黑马的行路负担。
诸事规整完毕,他抬手轻轻抚过黑马粗厚温热的脖颈,指尖摩挲着顺滑的黑色鬃毛,语声低沉温和,带着一丝郑重的托付。
“黑子,今日的路,是此生最难的一程险途。”
“陡、滑、窄、绝,步步生死,寸寸惊魂。”
黑马垂首蹭了蹭他的掌心,鼻翼翕张,轻轻打了两个响鼻,气息温热。那双通透的马眼似懂非懂,却藏着一如既往的温顺笃定,仿佛在无声应答:你往哪里走,我便往哪里跟,不问险途,不惧生死。
顾长安牵起缰绳,踏坡上行。
日光初盛,褪去晨间薄雾,整片斜坡彻底显露狰狞本貌。
较之昨日朦胧观望的平缓假象,天光之下,坡面陡峭骇人,乱石层层堆叠、松散松动,每一块碎石皆棱角锋利、悬空不稳,落脚便簌簌滑动,碎石滚落之声连绵不绝,哗啦不止。
黑马四蹄紧绷,蹄铁死死扣住碎石缝隙,四肢微微发颤,每一步落地都极致谨慎,沉重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山野间清晰可闻。
顾长安手握缰绳,步速极缓,步步踩实。
他不敢回头。
不敢回头去看黑马惶恐颤栗的模样,不敢回头动摇心底孤勇。
他只能凭着耳畔不绝的声响,确认身后唯一的同伴始终相随——蹄铁叩石的笃笃轻响、马匹疲惫厚重的喘息、碎石崩落的簌簌脆鸣。
声声入耳,声声安心。
一人一马,一老一兽,在万古昆仑的绝境险途之上,彼此支撑,步步前行。
整整一个时辰,寸寸攀登,终于踏至斜坡尽头。
二
坡终之处,是一道横断两山的窄峻山脊。
山脊狭细如刃,最宽处不足三尺,中段仅余两尺余地,堪堪容单人侧身通行。
山脊两侧,是笔直垂落的万丈绝壁,崖壁覆满常年浸润的暗绿苔藓,湿滑黏腻,层层叠叠垂挂,如天然织就的厚重绒布,吸尽天光,暗沉幽深。
绝壁之下,云雾翻涌堆积,白茫茫遮蔽一切,只余谷底遥遥传来的湍急水声,隆隆回荡,不知深渊几许,不见谷底真容。
立于此地,上接苍冥云天,下临无底绝渊,天地辽阔,绝境孤悬,人心瞬间被极致的苍茫与凶险裹挟,生理性的寒意与惶恐油然而生。
顾长安立身山脊之巅,抬眸北望。
昆仑真正的腹地,终于毫无遮挡地铺展眼前。
千山竞立,万峰连绵,皑皑雪顶刺破层云,万古冰川纵横交错,盘踞山谷。晨曦倾洒而下,落于亿年冰面,折射出一层通透澄澈的淡蓝光晕,温润深邃、清冽无瑕,如整块打磨成型的旷世蓝宝石,铺陈于天地之间,壮阔圣洁,慑人心魂。
“黑子,你看。”
顾长安抬手指向远方冰川秘境,语声轻缓,藏着半生夙愿终将抵达的滚烫执念。
“那便是我寻了半生的地方。”
黑马闻声抬首,顺着他指尖的方向望去,漆黑眼眸望向茫茫雪域冰川,片刻之后,重重垂首,再度打出一记响鼻,四蹄战栗更甚。
它是真的怕。
牲畜灵性纯粹,最能感知天地绝境的凶险气场。
它永远记得祁连山那场惊魂雪崩,漫天冰雪轰然倾覆,震天动地,雪浪滔天,近在咫尺,生死一线。彼时天地崩塌的恐惧,早已深深刻入它的血脉记忆,永世难忘。
“不怕。”
顾长安俯身,掌心轻轻按压在黑马颤抖的脊背之上,温热的掌心,压住生灵本能的惶恐。
“今日无风雪,无崩险。”
“我在前,你在后,步步稳妥,定能通行。”
语毕,他转身踏上窄脊,侧身贴紧山壁,以脊背抵实岩体,脚步细碎,缓缓挪移。
视线绝不下坠半分,不敢瞥一眼身侧万丈深渊。目光只牢牢锁定前方数步之外一块凸起的坚硬岩块——那是他定下的临时落脚点,是绝境之中唯一的安稳依托。
一寸,一尺,一步。
步步惊心,步步沉稳。
行至山脊最窄处,身后的黑马骤然驻足,死死钉在原地,再也不肯挪动分毫。
四蹄深深扣入石缝,浑身肌肉紧绷颤抖,鬃毛直立,眼底盛满极致的惊惧。
这不是一时的怯懦,是刻在血脉深处的本能敬畏。
千年丝路古道,万代行旅走马,无数牲畜殒命于高山窄脊、绝境险途。代代生灵踏险赴死,代代血脉留存记忆,这种对窄崖绝路的恐惧,早已跨越繁衍,根植骨髓,无需教化,天生自知。
顾长安闻声止步,缓缓回身。
他没有催促,没有拉扯,只是轻轻放下缰绳,屈膝蹲身,平视着黑马慌乱湿润的眼眸,语声温柔却笃定,一字一句,穿透山间微风,落进牲畜心底。
“黑子,你随我西行一月,跋涉两千里山河。”
“戈壁热风噬骨、寒夜霜雪侵身、荒途无水无粮、险道乱石丛生,万般绝境,你皆随我闯过。”
“两千里风雨相随,从未弃我而去。”
“今日这三尺山脊,不比过往险途更恶。”
“信我,便跟着我走。”
黑马定定望着他,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手背,急促紊乱的喘息,一点点趋于平缓,眼底的惶恐迟疑,被长久相伴的信任,一点点取代。
生灵最是纯粹,谁予它安稳,它便信谁至死。
片刻静默,低沉的蹄声再度响起。
笃笃、笃笃。
细碎沉稳,步步相随。
绝境窄脊之上,白发老者在前引路,黝黑骏马紧随其后,一人一马,以赤诚与信任,踏破天地绝境。
三
窄脊尽头,横亘一方横贯两山的万古冰川。
这并非山脚可见的辽阔雪原,而是嵌于双峰夹缝之间的悬空冰壁。狭长陡峭,绵延两三里地,坡面倾斜如镜,光洁无垢,浑然天成。
表层覆着一层薄薄的新雪,蓬松细碎,看似柔软,雪下却是亿万年凝铸的坚冰,坚硬致密、冰冷彻骨。
冰色由浅及深,层层渐变。向阳处是清透的浅蓝,温润如玉;向阴处沉为墨蓝,深邃幽暗,最底处近乎凝为墨色,如沉埋万古的寒潭,深不见底,藏尽未知凶险。
顾长安缓步至冰川边缘,脚尖轻点冰面。
坚硬磐石般的冰层纹丝不动,质地致密紧实,无半点松动裂隙。
他再起脚跟,重重跺踏冰面。
咚咚——
厚重沉闷的震响顺着冰面层层传导,回荡山谷,余音绵长,如太古沉鼓轻鸣,震彻四野。
冰层稳固,足以承人载马。
他稍稍安心,转头看向身侧温顺伫立的黑马,轻声叮嘱:
“此处冰滑凶险,你在此静候,切莫乱动。”
说罢,他将马缰牢牢系在一侧凸起的坚硬岩石之上,打结紧实,万无一失。
随后俯身开箱,取出随身携带的防滑冰爪。
这是他二十年前居于终南山书院,亲手打磨改制的器具,藏着他一生务实求真、以身试险的执拗。
初制之时,铁片太刚,脆硬易折,卡冰不稳;软钢太软,承压即弯,不堪险途。他反复淬火、锻打、磨刃,无数次试错改良,终得最优形制——铁片淬火固形,爪尖镶淬精钢,坚硬防滑、韧性十足,最适雪域冰川行路。
当年他一口气制下数十副,尽数赠予书院弟子,教少年人踏山寻路、知行合一,告诉他们:行路有器,立身有德,遇险有勇,成事有恒。
半生育人,半生传心,大抵如此。
顾长安俯身弯腰,细细将冰爪绑扎于鞋底,绳结层层缠绕,勒紧压实,脚背被绳线勒出浅浅红痕,酸涩发紧。
他全然不顾这点微痛,起身原地踏步试踩。
精钢爪尖牢牢嵌入坚冰,咯吱脆响细密清脆,咬合稳固,不滑不晃。
万事俱备。
他深吸一口雪域极寒的长风,胸腔灌满清冽寒凉的空气,压下心间微凛,抬步踏上万古冰川。
四
初踏冰面,尚且安稳。
可走出不足百丈,顾长安骤然察觉异样。
此途凶险,不在于坡面陡峭,不在于冰面湿滑。
而在于——冰川在呼吸。
不是肉眼可见的流动位移,是一种极致缓慢、极致沉缓、近乎无形的蠕动震颤。
亿年冰层深埋地底,承天地重压、经岁月淬炼,并非死寂顽石。它有温度、有脉动、有生机,如沉睡万古的巨兽,于寂静之中,缓缓吞吐天地气息。
人立其上,脚底能清晰感知一层极细微的共振,沉沉缓缓、忽隐忽现,似冰层深处有庞然大物缓缓翻身,似万古山河在悠悠吐纳。
风声无扰,流水无声,唯独脚下这片沉睡亿年的冰,在悄悄活着。
顾长安心头微震,当即驻足,缓缓蹲身,将整个掌心平铺贴合于冰面。
刺骨寒意瞬间穿透掌心皮肉,直侵经脉骨髓,冻得指尖发麻、手掌僵木。
他没有躲闪,没有退缩,闭目凝神,静心感知。
无怒、无怖、无凶、无煞。
这不是绝境凶煞的异动,是万古山河最原始、最安然的生命脉动。
天地无声,山河有灵。
良久,他缓缓睁眼,眼底敬畏愈深,心性愈发沉稳笃定。
起身继续上行。
他摒弃所有杂念,目视前方,锁定每一处微小的冰棱凸起作为落脚点。一步一停,一喘一进,步步踩实,寸寸攀升。
七十三岁的残躯,心肺早已不复年少强健。
持续攀升、高寒缺氧、冰寒侵体,让他呼吸愈发急促粗重,胸腔阵阵发闷,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刺骨寒凉,刮得肺腑微微生疼。
他不疾不徐,不慌不乱,以最缓的节奏,扛着极致的肉身消耗,默然前行。
整整一个时辰,步步孤勇,步步坚守。
回头远眺,来时的窄脊早已缩为一线细细白痕,山脚伫立的黑马,化作风雪之中一粒微小墨点。
身下峡谷,云海蒸腾翻涌,如沸水煮奶,白茫茫一片,隔绝红尘,隔绝过往。
前路冰川无垠,雪域苍茫,唯他一人,孤行天地之间。
五
再行两个时辰,冰川尽头,绝壁冰壁之上,一条绝迹千年的隐秘栈道,赫然现世。
无木、无栏、无绳、无护。
并非人间工匠修筑的寻常栈道,是不知何代高人,以神兵利器、绝世毅力,在近乎垂直的万年冰壁之上,一凿一斧,生生抠凿而出的踏脚孔洞。
孔洞小巧规整,堪堪容纳半只脚掌落脚,深浅适宜,间距均匀,一上一下、迂回曲折,呈规整之字形蜿蜒向上,直抵云海之上的雪山绝顶。
远远望去,连绵孔洞如一条冰封蛰伏的长蛇,嵌于纯白冰壁之间,沉默千年,静待来人。
孔洞边缘覆着一层经年凝结的薄冰,磨去了凿刻的锋利棱角,温润光滑,历经万古风雪洗礼,沧桑古朴,暗藏天机。
顾长安缓步上前,抬手轻抚一处踏脚孔内壁。
冰面凉润细腻,打磨得极致光滑,无半分人工凿痕的粗糙,是千年岁月、风雪流水层层抛光的痕迹。
指尖抚过孔洞排布的纹路,脑海之中骤然灵光一闪。
这规整迂回、循环往复的之字排布,竟与他在半山石舍所得的昆仑古玉之上的细密图腾纹路,隐隐契合、脉络同源!
一瞬之间,两件跨越千年的秘境线索,骤然重叠、彼此呼应。
那块古玉,这条古道,同源、同宗、同秘。
凿此栈道之人,定然知晓昆仑天机,定然窥探过昆仑之眼的终极秘辛。
千年无人踏足的绝境古道,千年无人解锁的雪域天机,今日,终于被他万里奔赴,偶遇相逢。
顾长安心头震荡,眸光灼灼,夙愿与执念,在胸腔之中熊熊燃起。
他不再迟疑,深吸一口气,左脚脚尖精准探入第一处踏脚孔,脚掌卡实卡稳,重心下沉,确认孔洞坚稳无损,足以承托全身重量。
随即指尖用力,死死抠住冰壁细微裂隙,指甲嵌入寒冰,刺骨剧痛瞬间窜遍十指,皮肉冻得发麻,骨头冻得发僵。
他咬牙隐忍,腰腹发力,牵引苍老沉重的身躯,缓缓向上攀升。
一步、两步、三步……
他不敢计数,不敢远望,不敢臆测前路长短、绝境凶险。
人间行路最苦者,便是明知前路遥遥,心生怯意,步履迟疑。
他只低头看脚,只专注当下,一步一步,默默攀登。
以凡人残躯,搏万古天险;以暮年余生,赴千年秘境。
六
距冰壁绝顶仅剩丈余之时,祸变骤生。
无人预知,毫无征兆。
是岁月与衰老,终究拖垮了这副硬扛半生的躯体。
常年劳损的双腿,在持续极致的发力与高寒冻蚀之下,肌肉骤然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
只是极细微的一瞬脱力,却足以在万丈悬空的绝境之中,酿成致命凶险。
左脚脚尖骤然从踏脚孔中滑脱,重心瞬间失重下坠,身躯猛地向下狠狠一沉!
下坠的巨力瞬间扯裂右手抠住的冰隙,薄薄冰层应声崩碎、簌簌脱落,右手彻底脱空,无半点借力之处。
刹那之间,整具苍老身躯悬空半挂,命悬一线。
绝境所有重量、所有重力,尽数压于左手一指夹缝之上。
左手四指深深卡入极浅的冰隙之中,指节死死抵着坚硬寒冰,骨骼被巨力挤压、碾压、绷紧,钻心刺骨的剧痛从指尖炸开,直冲头顶。
青筋暴起,皮肉紧绷,血脉滞涩,指尖迅速麻木、僵硬、失去知觉。
他悬于万丈冰渊之上,天地悬空,无依无靠,脚下是无尽云海深渊,身后是万里红尘归途,身前是咫尺可望的秘境绝顶。
松手,便是万丈坠落,粉身碎骨,尸骨无存。
不松,便是以一指之力,硬扛全身重力,熬着蚀骨剧痛,死撑绝境生机。
生死一线,进退无门。
胸腔骤然发紧,喉间干涩发堵,一股窒息的闷意席卷全身,他想张口喘息,却发不出半点声响,整个人被绝境恐惧与肉身剧痛死死禁锢。
慌乱、绝望、失重、剧痛,万般情绪席卷而来。
七十三年,踏遍山河万险,征战半生、勘舆半生、漂泊半生,他从未有过这般彻底无助、彻底悬空的时刻。
就在意识濒临涣散、力气濒临耗尽的刹那,风雪空寂之间,一道清澈年轻的嗓音,骤然响彻脑海,清晰历历,如昨日重现。
是四十年前的风雪边关,是年少赤诚的同袍旧影。
“大人,您怕不怕死?”
年少兵士清朗无畏的问话,穿透四十年岁月风霜,骤然回响耳畔。
悬空绝境之中,顾长安于恍惚混沌里,无声作答。
“怕。”
“最怕壮志未酬,最怕前路未达,最怕辜负山河,愧对故人。”
那道年轻嗓音再度响起,笃定赤诚,掷地有声,穿越岁月尘埃,予他绝境微光:
“大人不会死。”
“因为大人的山河,还没走完;大人的心事,还没了结。”
一语惊醒局中人。
混沌的意识骤然清明,涣散的意志骤然凝聚,濒临枯竭的气力,骤然从骨血深处翻涌而出。
他不能死。
万里西行,半生求索,无数同袍埋骨山河,无数故人静待归途,他尚未见昆仑真容,尚未了毕生夙愿,绝不能折戟于此!
左手已然彻底麻木,无感无痛,只剩死死咬合的骨节。
他强忍指尖僵死的滞涩,任凭骨骼承压、皮肉受损,悬空之中,右手疯狂摸索冰壁。
指尖刮过冰冷坚硬的冰层,簌簌作响,无数浅缝、无数薄痕,皆不足以借力。
绝境求生,分毫必争。
终于,右手食指指尖,触到一处隐蔽极深的凹形冰窝!
虽浅却稳,足以借力!
他拼尽残存所有气力,指尖狠狠卡入冰窝,猛然发力!
身躯借着这一线微力,硬生生向上提拉半尺!
半尺生机,半尺活路。
脚尖疯狂试探下方踏脚孔,一次落空,两次滑脱,第三次,终于精准勾住孔沿,死死卡实!
大腿肌肉骤然爆发剧痛,僵硬劳损的肌肉被强行拉伸发力,他咬牙挺住,腰腹猛挺,身躯再度向上挪移一尺!
一线生机,彻底稳住。
危机尽解。
他缓缓松开早已冻僵变形的左手,指尖弯出诡异弧度,血脉阻滞,皮肉僵冷,全然失去知觉。
他垂落手臂,轻轻甩动,积压的淤血缓缓回流,万千细密的针刺剧痛席卷手掌,痛得人指尖发颤、心口发紧。
可他眼底骤然亮起微光。
疼,是好事。
疼,说明肉身未死,生机未绝,他还能走,还能攀,还能抵达终局。
他喘息片刻,压下心惊余悸,再度抬步,沉稳向上。
经此一劫,心性愈发如铁,执念愈发如刚。
七
一步登天,终抵绝顶。
冰壁栈道尽头,是一方丈许见方的平坦台地,狭小逼仄,却是万丈绝境之上唯一的安稳净土。
地面铺满细碎冰碴与风化碎石,刺骨冰凉。冰隙之间,零星生长着几株枯黄老草,根茎坚韧,扎根寒冰冻土之中,历经风雪摧残、高寒碾压,枯而不死、败而不亡。
这是绝境之中最动人的生机,是万古雪域里倔强生长的希望。
顾长安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台地之上。
极致的体力透支、惊魂未定的生死博弈、高寒缺氧的肉身损耗,瞬间将他彻底抽空。
他大口大口喘息,胸腔剧烈起伏,心肺灼热胀痛,如两块被烈火拧干的枯布,反复拉扯、干涩刺痛。心脏狂跳不止,擂鼓般撞着胸腔,沉沉轰鸣,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无力端坐,缓缓俯身,将疲惫至极的躯体轻轻贴伏在冰凉的地面上。
细碎冰碴扎触面颊,寒凉刺骨,清晰锐利。
这痛,真实、安稳、踏实。
是活着的痛感,是踏过绝境、冲破生死的安稳。
他就这般静静伏在冻土冰地之上,任由雪域凉风吹拂周身,任由天光洒落脊背,一点点平复狂跳的心脏,一点点回笼涣散的心神。
不知过了多久,躁动的气息终于平息。
他缓缓翻身,仰面躺卧,直视头顶万古苍穹。
昆仑之巅的天,蓝得纯粹、蓝得通透、蓝得不似人间天色。澄澈如洗,纤尘不染,似整块淬炼万年的静水绸缎,覆于山河之上。
流云团团、蓬松洁白,慵懒浮游,如孩童揉碎的棉絮,温柔烂漫。
天光温柔,暖风轻拂,绝境过后的天地,温柔得让人热泪盈眶。
恍惚之间,岁月轰然倒流。
他不再是七十三岁垂暮老朽,满身风霜,满身孤寂。
他仍是三十三岁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顾长安。
那年河西官道,长风浩荡,年少成名。他策马前驱,白马飒沓,身后十五同袍少年,意气昂扬,并肩西行,踏遍山河,无惧无畏。
身侧的赵铁山策马并行,粗声笑语,爽朗坦荡:“大人慢些,我这身子骨,可跟不上您的脚步!”
彼时年少,他意气飞扬,回首浅笑:“兄长正值壮年,何谈衰老?且随我走,再伴山河十年!”
赵铁山仰头大笑,眼底赤诚滚烫:“十年不够,我便伴您二十年、四十年!只要大人前路不停,我便身后不退!”
一语成谶。
四十年风雨同舟,四十年山河共济。
赵铁山陪他走过乱世烽烟,走过山河辽阔,走过岁月浮沉,直至燃尽一生热血,埋骨边关冻土,归于山河大地。
故人已逝,山河依旧。
良久,顾长安缓缓闭眼,眼底温热无声褪去,心绪归于沉静。
再睁眼时,澄澈眼底,无悲无喜,无惊无怖,只剩历经生死、看透岁月的通透与坚定。
他缓缓坐起身,抬手拆下鞋底冰爪,细致擦拭冰碴冰霜,妥帖收纳入囊。
动作缓慢沉稳,不见半分劫后余生的慌乱。
收拾妥当,他缓缓起身,扶着岩壁,再度抬眸,极目北望。
前路无垠,雪峰愈高,冰川愈阔,河谷愈深,雪域秘境层层叠叠,延至天际尽头。
他清楚知晓。
昆仑之眼,毕生所求,半生执念,近在咫尺,再无远途。
历尽生死绝境,踏破万古天险。
前路纵还有千重风雪、万般迷踪,他亦孤身独往,至死不休,无悔无惧。
山河未尽,步履不停。
——【第一百零七章·冰川栈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