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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一番外:雪域天书·河西故人    ...


  •   一

      往西赶路,一晃又是七天。

      放眼望去全是一望无际的黄沙,看不见一棵树,寻不到半丛野草,更别提人影。风裹着沙粒没完没了地刮,从天亮吹到深夜。

      正午太阳毒得厉害,沙子烫得踩上去脚心发疼。天一擦黑寒气立刻往下沉,冷风钻透衣裳,四肢冻得僵硬。一天之内,像从盛夏一头栽进深冬。

      七天风沙吹下来,顾长安身上那件青色布衣早就褪得看不出原本颜色,衣摆边缘磨得起了一层毛边,褶皱缝里全是细沙。满头白发被风吹得乱糟糟贴在脸颊。七十三岁的身子本来就一身旧疾,这一路熬下来,人瘦得只剩一副骨架,站在无边荒漠里面,渺小得几乎要融进黄沙里。

      天边落日往下沉,整片戈壁被落日染成一片暗红。风沙尽头,终于隐约露出一道城墙轮廓。

      不是中原那种青砖城池,整座城拿黄土夯出来的。长年风吹日晒,墙面坑坑洼洼,边角早就被风沙磨平,光秃秃立在荒原上,看着既单薄,又硬气。

      城不大,孤零零搁在戈壁深处,方圆千里也就这里还有活人烟火。

      城门敞开着,一杆黑色戍边大旗竖在城头,旗子被狂风扯得哗哗直响,旗面上烫金的赵字,在夕阳底下格外醒目。

      这就是赵牧驻守的河西前哨,赵家几代人守了一辈子的边关。

      顾长安拉住马缰停下,远远望着那座土城,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心里五味杂陈。

      他原本打定主意绕路走。

      上一回和赵牧城外道别之后,他就刻意避开所有旧部下。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一趟奔着昆仑而去,年纪摆在这儿,多半再也回不来。

      他不想再见到这群后辈。受不了年轻人眼神里那份敬重,又藏着心疼难过的模样。一辈子挺直脊梁守护山河,到最后,只想安安静静走完最后一程,不必谁为他伤感牵挂。

      可黑马撑不住了。

      这匹马才四岁,筋骨结实,当初赵牧特意挑出来送给他,体力远胜早年死在祁连山下那匹老马。从终南山出发一路向西,风吹日晒从来没有懈怠过。

      但牲口的力气总有耗尽的时候。

      前一晚歇在戈壁一处破驿站,黑马忽然四肢发软,扑通一下瘫倒在地,任凭怎么轻声唤它,都站不起身。一双原本透亮的马眼布满红血丝,疲惫得连眼皮都懒得抬。

      那一整夜顾长安根本没合眼。

      他坐在黄沙地上,拿布一点点擦掉马身上沾满的沙土,挑最好的干草喂它,舀干净山泉给它喝,手掌来回轻轻揉着马匹酸痛的腿骨。

      “黑子,再咬咬牙撑一阵。”他侧过头对着黑马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快要被风声盖过去,“前面有一座边城,有粮草,还有温水。歇上一晚,咱们再接着往雪山走。”

      黑马抬了抬脑袋,湿漉漉的睫毛颤了颤,没有发出一声嘶鸣,只是把脸轻轻蹭向他胳膊。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它硬是撑着酸痛四肢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往前挪。只是步子再也稳不住,每一次落脚都沉甸甸的,胸膛起伏不停,大口大口喘气。

      顾长安看着心里揪得难受。

      人靠着执念可以硬扛绝境,马纯粹凭着一份信任一路相随。他这辈子帮过无数人,无论如何,不能辜负这一份死心塌地的陪伴。

      进城不是为了自己歇息,是为了这匹一路苦熬的黑马。

      晚风卷着黄沙吹在脸上,顾长安抖了抖缰绳。黑马低低嘶鸣一声,拖着疲惫的身子,慢慢朝着土夯城门挪过去。

      戈壁另外一侧,一处背风沙丘后面。

      三道黑影趴在沙堆后面,视线死死锁定远处一人一马的背影。其中一个矮个子黑衣人揉了揉被风沙吹红的眼睛,压低嗓子开口。
      “领头的,他看样子要进前面那座边关小城。我们要不要跟进去?”

      领头男人指尖攥紧腰间短刃,目光沉沉望向那座土城城墙。
      “先别急着进城。城里全是赵家手下的戍边兵卒,人多眼杂,一不小心就露馅。”
      “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他进去休整?万一赵牧认出他,派兵一路护送,后面根本找不到下手机会。”矮个子有点急了。

      “放心。”领头人冷笑一声,“顾长安自己刻意避开旧部,摆明不想惊动这边守将。他顶多住一晚,天亮立刻动身继续往西。咱们分两个人悄悄绕去城西门外埋伏,剩下一个留在城外盯紧城门出口。等他重新踏入无人戈壁,再动手。”

      “要是他在城里多待几日呢?”
      “那就等。”男人眯起眼,“昆仑方向跑不掉,他早晚得继续往西走。记住千万不能冲动,一旦在边城闹出动静,咱们谁都别想脱身。”

      三道黑影借着沙丘掩护悄悄分开,消失在起伏黄沙之后。

      二

      城门洞口站着两名戍边小兵,一身皮甲落满细沙,手里握着长戈。两个人年纪也就二十出头,常年守在荒凉边关,脸上皮肤晒得黝黑干裂,眼底布满红血丝。

      看见一个白发老者牵着一匹喘气不稳的黑马慢慢走来,小兵立刻横起长戈拦在路前。
      “老人家站住,从哪里来,打算往什么地方去?”

      顾长安停下脚步,声音带着一点风沙磨出来的沙哑:“从东边终南山过来。”

      “往西走?”年轻士兵眉头猛地一抬,眼神多了几分凝重,不由自主往前踏出半步,“西边可没有别的城池,全是荒滩雪山,还有流窜马贼,雪崩暴风说来就来。您这一把年纪,独自往那边赶路,太冒险了。”

      常年守关,见过太多执意西行的旅人,能活着回来的寥寥无几。

      顾长安神色平静,淡淡吐出两个字:“寻山。”

      小兵愣在原地,上下打量眼前这个风尘满身的老人。一身朴素布衣,看不出半点不凡,眼神却笃定得吓人。他分不清这是老人家老糊涂了固执任性,还是看透生死之后的决然。

      沉默几秒,小兵把长戈收了回去,侧身让出一条通路。
      “行吧,您要执意进城就进去。城东那家河西驿客栈还算靠谱,王氏两口子心肠实在。您提我们城关士兵说的,吃住能安稳些。”

      话音落下,他看着顾长安往前走的背影,忍不住拔高声音补上一句:
      “老人家,再多想一想!去年三十多人结伴进山,活着回来的才十二个,个个带着重伤!”

      顾长安脚步顿了一瞬,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在身侧轻轻摆了摆,算作道谢,牵着黑马走进城门阴影里。

      厚重城门挡走夕阳余光,身后那一句善意劝告,也一并隔在城外。前路凶险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只是埋藏一辈子的心愿摆在前面,就算九死一生,也没有回头的道理。

      三

      城东的河西驿客栈,院墙房屋全拿土坯砌成,屋顶铺着一层干枯茅草,墙头堆着一层黄沙。看着简陋,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

      门口挂一块老旧木匾,风吹日晒多年,黑漆字迹磨得模糊,只剩“河西”两个字勉强分辨得出。

      顾长安刚走到门口,一个体态微胖的中年妇人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西北人特有的爽朗笑意。
      “老爷子,是来投宿的?”

      “住一夜。”顾长安把黑马缰绳递过去,语气温和,“麻烦后院多给它添点黑豆精料,水一定要备足。”

      “这事交给我绝对没问题!”妇人一把接过缰绳,扭头朝着后院大喊,“老王!赶紧出来接马!”

      一个沉默寡言的清瘦汉子从后院快步走出来,接过缰绳,牵着疲惫的黑马往后院马厩走。黑马走出几步,忽然停下转头望向顾长安,乌黑的眼睛里满是不舍。

      顾长安抬了抬手,轻声开口:“好好歇着,明天我们接着赶路。”

      黑马低嘶一声,才乖乖跟着老王走开。

      老板娘领着顾长安走上二楼,推开东侧一间客房木门。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木桌,墙角立着洗脸木架,被褥铺得整齐干净。北边土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纸片,上面手写了一行诗句,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普通人随手写的。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顾长安盯着那行字,嘴角慢慢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遥远回忆一下子翻涌上来。

      四十年前,他三十三岁,一身劲装策马穿行河西,身边跟着十五名血气方刚的兄弟。当年也是住在一间边关小店,墙上同样贴着这句诗。

      那个时候赵牧的祖父赵铁山站在一旁,挠着后脑勺一脸茫然。
      “大人,这两句文绉绉的话,到底写了啥?”

      “写大漠辽阔,山河壮阔。”当年的他靠着窗边望着外头落日,笑着回话。

      赵铁山当时一脸不以为然。
      “太阳下山,沙子遍地,有什么值得写的?还不如提着刀守边关痛快!”

      “你还不懂。”

      一晃四十年匆匆而过。当年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如今垂垂老矣。昔日十五个并肩前行的弟兄,全部永远留在戈壁沙场。只剩下他一个人,重新站在这片土地上。

      山河风景没变,故人再也寻不到。

      顾长安轻轻把青布包袱放在桌面上,脱下脚上布鞋。鞋底一层补丁摞一层补丁,早就被黄沙磨薄。脱掉鞋袜,脚底厚厚的老茧之上,磨出三个水泡,两个已经磨破渗出水,混着细碎黄沙一碰就疼。

      他从包袱翻出苏兰装好的草药和布条,借着屋内灯火微光,拿细针小心挑开水泡,挤出积液,敷上药粉,一圈一圈拿软布缠好。整套动作熟得不能再熟,这么多年在外行路,早就练成本能。

      包扎完毕,他坐到窗边,望向屋外渐渐沉下去的暮色。

      与此同时,客栈后院马棚角落。老王一边给黑马添草料,一边跟赶过来的妻子低声说话。
      “这老头看着不一般,那匹马累成这样,他一路上都惦记着牲口。”
      “刚才城关小兵特意嘱咐过,让咱们多照看一点。”妇人压低声音,“等会儿晚些时候,煮一碗羊汤送上去。别忘了,赵家老一辈守边将士当年护过咱们一家人,但凡和赵家有关系的客人,一碗热汤不能少。”
      “我晓得。”老王点点头,“对了,刚刚我听见城门口那边传来动静,赵牧将军好像天没黑就站在城门底下等着了,该不会是在等这位老先生?”
      “不好说。”妇人轻轻摇头,“咱们只管做好分内事,别的不要多打听。”

      四

      夜色彻底沉下来,客栈大堂点起几盏油灯,昏黄灯光照亮满屋旅人。

      披着厚皮袍的吐蕃牧民围坐一桌,高声说笑喝酒;裹着头巾的西域客商小声商量买卖行情;换下班的戍边士兵凑在一起,聊着边关风沙与巡逻琐事。各种说话声混着饭菜香气,热热闹闹。

      顾长安挑了大堂最靠边一张桌子坐下,不想打搅旁人。老板娘提着陶壶过来,给他倒上一杯颜色浑浊的粗茶。
      “老爷子,想吃点什么?咱们店羊肉面最拿手,羊汤熬了一下午!”

      “那就来一碗羊肉面。”

      “稍等片刻马上就好!”妇人转身钻进后厨,锅碗碰撞的声响很快传出来。

      顾长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又苦又涩,咽下去之后喉咙慢慢透出一丝回甘。

      “老人家一个人往西走,不容易啊。”

      旁边桌子传来一声说话声。顾长安侧过头,邻桌坐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上一件洗褪色的兽皮袍子,脸上布满风沙刻出来的纹路,眼神透亮。

      “走惯长路了,一个人也无妨。”顾长安开口回话。

      “看您气质不像寻常赶路百姓,是从中原过来的?”男人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语气纯粹只是闲聊,没有打探隐私的意味。

      顾长安只是端着茶杯淡淡一笑,没有接话。

      男人很识趣,不再追问,拿起酒碗倒满一碗浊酒,站起身走到桌边。
      “萍水相逢也是缘分,晚辈敬您一杯,佩服您孤身踏遍山河这份心气!”

      “我喝不了烈酒。”

      “没事!您喝茶就行!”男人爽朗一笑,两只碗轻轻碰到一块,发出清脆响声。

      两个人各自抿了一口,陌生路人,片刻相逢。

      “我常年跑皮货生意,来回吐蕃和中原。”男人主动开口,“一趟来回,差不多大半年时间耗在路上。”

      “这条路好走吗?”顾长安轻声问。

      生意人苦笑着摇了摇头。
      “哪谈得上好走。戈壁藏着马贼,雪山动不动雪崩封路,河谷涨洪水,荒漠遇上沙尘暴迷路。每一次出门,都是拿性命赌。”

      “既然这么凶险,为什么年年还要奔波?”

      男人听完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笑声里藏着普通人没法言说的无奈。
      “老人家,你仔细想想,世上哪个人不是被逼着往前走?农夫不下地耕耘一家人没有口粮;我们商人不跑生意没法养活妻儿;边关将士不退一步,家园就要受战火侵扰。”

      “不管是当官的还是普通老百姓,各有各的难处,谁不是咬着牙硬扛一辈子。”

      简简单单一番话,听得顾长安指尖微微一顿。

      是啊。世人都有放不下的担子。他一辈子镇守疆土、教化弟子,外人看着是自己选择前路,其实何尝不是被肩上山河责任推着往前走。一辈子不敢松懈,不敢后退半步。

      “你看得通透。”顾长安低声感慨一句。

      “谈不上通透。”生意人摆了摆手,眼神坦荡,“只求守住本心,对得起家里人,也就够了。”

      说完,他一口喝干碗里剩下的酒,背起放在椅子旁的行囊站起身。
      “天色太晚,我得连夜赶路回家,家里老婆孩子等我三年了。就此告辞!”

      他拱了拱手,快步走出客栈大门,消失在夜色里面。

      顾长安坐在原位,望着对方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出声。粗茶慢慢凉透,碗面浮起一层薄皮。这就是他拼尽一生想要守护的世间,普通人渺小,却带着一股打不倒的韧劲。

      没过多久,一碗热气腾腾羊肉面端上桌。奶白色羊汤冒着热气,葱花和红辣子浮在汤面。顾长安拿起筷子,慢慢吃着这一碗热面。

      客栈外墙外面阴影里,负责盯梢的黑衣人贴着墙角,透过窗户缝隙往里看,小声跟同伴低语:
      “他今晚就在这家客栈留宿。咱们轮流守着城门出口,千万不能跟丢。上头说了,不能在城内动手。”

      五

      等到深夜,大堂客人陆续回房休息。只剩屋外戈壁长风呜呜刮过街巷。

      顾长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年纪大了之后,偶尔一觉醒来,脑子短暂恍惚,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这种茫然无助,比身体伤痛还要让人不安。今晚他刻意不敢沉沉睡去,想要牢牢记住这座边城,记住西行路上最后一处人间烟火。

      目光落在墙面土坯缝隙,几只细小虫子慢慢爬动,一辈子困在狭小墙缝当中。

      人这一生,何尝不是一样,常常困在命运与执念里面。可就算渺小卑微,依旧拼尽全力往前挪动脚步。

      “咚咚。”

      房门传来两下轻轻叩响。老板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老爷子还没有歇息吧?”

      “还没睡,请进。”

      木门推开,妇人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羊汤走进来,汤碗边上放着两块馕饼和一小碟咸菜。
      “夜里戈壁寒气重,喝一碗热羊汤暖暖身子,睡起来舒服些。”

      顾长安连忙起身:“多少钱,我一起结算给你。”

      “一分钱都不要!”妇人急忙摆手,眼神格外真诚,“以前赵家戍边将士好几次护住咱们边城百姓,这份恩情我们两口子一直记着。只要是赵家这边的旧识来落脚,一碗热汤理所应当。”

      顾长安心里一暖,郑重开口道谢:“麻烦你了。”

      “您慢慢喝,我不打搅您休息。”妇人轻轻带上门退出去。

      屋内灯火摇曳,羊汤热气升腾。顾长安坐在桌边小口喝汤,暖意顺着喉咙流遍全身。窗外一轮圆月悬在夜空,清冷月光铺满无边黄沙。

      他静静靠着窗边望向月色下的荒漠。一辈子戎马奔波,到暮年才有片刻安稳时光。

      足够了。

      六

      第二天天还没亮,夜色还没有褪去。

      整座边城一片寂静,顾长安早早起身收拾好全部行李。下楼的时候后厨已经燃起柴火,蒸汽从大锅上方飘起来。

      老板娘看见他下楼,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迎上来。
      “老爷子起这么早,这就要动身?”

      “路途遥远,早点出发。”顾长安掏出一串铜钱放在柜台。

      妇人刚要推辞不收,顾长安开口说道:“食宿钱一定要收下,剩下的麻烦全部拿去给黑马添饲料。”

      妇人不好再推拒,转身用油纸包好一份米粥和白面馒头递给他。
      “路上没有热饭可以吃,这点东西带着充饥。”

      “多谢。”顾长安接过包裹收好,走到后院牵出黑马。黑马休息一晚,精神恢复不少,眼神重新清亮起来。

      一人一马走出客栈,空荡荡街道上挂着的灯笼随风轻轻摇晃。

      走到城门之下,顾长安脚步猛地停住。

      晨雾当中,一道身披铁甲的身影笔直站在城门门洞。铠甲表面凝着一层冰凉露水,赵牧一动不动站在冷风里面,眼底布满红血丝,显然已经在这里等候很长时间。

      自从上次城外送别顾长安,整整七天。每天天没亮,赵牧就守在城门边上,一站就是一个时辰。他不知道顾长安会不会走这条路,会不会刻意绕开边城,唯一能做的,就是日复一日在这里等。

      看见那道白发身影出现,赵牧眼里瞬间亮起光,快步上前单膝跪倒在地,铠甲相撞发出脆响。
      “属下赵牧,等候大人。”

      顾长安望着跪在地上的年轻人,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又藏着动容:“你怎么笃定我今天一定会经过这里?”

      “属下不敢确定。”赵牧抬起头,嗓音微微沙哑,字字清晰,“我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来,也不清楚您会不会来。您若是路过,我便送您一程;您不来,我就一直等下去。整整七天,我每天清晨都在这里。”

      顾长安轻叹一声:“你和你祖父性子一模一样。”

      祖孙两代人,一腔忠义,认准一件事就固执到底。

      赵牧低头笑了笑,眼底带着一丝执拗:“那大概是我天生随了祖父,旁人都说有点傻气。”

      “这份傻气,最难能可贵。”顾长安轻声回应。

      七

      赵牧牵住黑马缰绳,一路陪着走出城门,足足送出十里地。四周放眼望去全是茫茫黄沙,再也看不见城池烟火。

      他停下脚步,把缰绳交还顾长安,从怀中掏出一个厚厚的粗布小包,塞进顾长安包袱侧边口袋。
      “大人,包里是风干牛羊肉、麦饼、御寒烈酒还有防冻药膏。干粮撑得起半个月路途,雪域低温刺骨,药膏能防护冻伤。”

      “之前你给我的物资尚且够用。”顾长安说道。

      “多备一份总没有坏处。”赵牧眼神满是担忧,“雪山天气变幻莫测,万一被困,多一点存粮就多一线生机。”

      顾长安没有再拒绝。他翻身上马,坐稳身子。黑马轻轻打了个响鼻。

      赵牧抬头望着马上苍老的身影,喉头滚动,犹豫很久,才把藏在心口的问题问出口,声音带着一丝发颤:
      “大人,这一趟去往昆仑绝境……您还能够回来吗?”

      风掠过黄沙,四下一片安静。

      顾长安抬眼望向西边云雾笼罩的连绵雪峰,沉默片刻之后缓缓开口,语气坦然平和:
      “我自己也不知道。”

      此番西行只为了结一生心愿。能平安归来,算是山河眷顾;埋骨雪域,便是一生终点。

      赵牧眼眶一下子泛红,用力咬紧牙关,死死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

      “赵牧。”顾长安唤了他一声,“你祖父临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托你转告我?”

      赵牧身子一颤,垂着头沉默许久,再抬起头的时候声音带着哽咽,一字一句复述祖父临终遗言:
      “祖父嘱咐我,日后一定要转告顾大人,山河路远,他先走一步。黄泉那条长路,绝境前路,他先替大人开路探道。”

      风沙呜呜作响。四十年并肩同袍,最后留下这样一句道别。

      顾长安目光微微晃动,许久之后才吐出一个字:
      “好。”

      “那往后,我便去寻他。”

      话音落下,他轻轻拉动缰绳。黑马迈开步子,一步步踏入无边荒漠深处。

      “大人一路保重!属下日日在此等候您归来!”赵牧深深弯腰躬身大喊。

      顾长安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抬手轻轻挥了一下。

      一人一马的背影越来越远,慢慢缩成黄沙里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苍茫天地之间。

      赵牧站在风里久久没有挪动脚步,低声喃喃自语:
      “祖父,您说得没错。他心里装着整片山河,谁都拦不住。他走的那条路,从来不属于人间。”

      远处沙丘之后,藏在暗处的黑衣人看着背影走远,缓缓直起身,对着同伴打了一个手势。漫长的跟踪,真正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一代又一代人守着家国疆土,有人坐镇边关,有人孤身奔赴远山绝境。山河得以安稳,从来都是无数人默默负重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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