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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一番外:雪域天书·旧梦重燃 ...
河西戈壁的风,是活过千百年的。
不是江南晚风裹着水汽的软,也不是中原春风拂过麦田的轻。这风啃过断壁残垣,卷过无数埋进黄沙底下的尸骨。白天掀得黄沙铺天盖地,夜里裹着霜往骨头缝里钻,日复一日,把所有痕迹一点点磨干净。
顾长安已经在这片戈壁里面晃了七天。
太阳晒在皮肤上是实打实的灼痛,沙子烫得鞋底都快要发软,喉咙干得像塞了一团干草。等到太阳沉下去,温度又摔得飞快,寒气贴着衣服往里钻。
陪他走这一趟的那匹老马,已经跟了他整整二十年。九州大地哪儿没踏过?可这七天戈壁路,几乎抽干了它最后那点活气。
从前迈步稳稳当当的四条腿,现在每抬一下都要晃一晃,蹄子陷进热沙里,拔出来都要费很大力气。鬃毛结着厚厚的沙块,分不清是汗还是尘土。
昨天后半夜,荒漠冷得吓人,它终究撑不住,四条腿一弯,重重跪倒在荒滩上。大口大口喘气,呼出来的白气,在黑夜里散得极快,任凭怎么驱赶,都不肯再站起来。
顾长安没有催。
他就坐在黄沙地上,挨着马身子,在没有月亮的夜里仰头看漫天星星。戈壁的星亮得离谱,低得仿佛伸手就能碰到。
他手掌贴在老马粗糙的鬃毛上,一下一下慢慢摩挲,手上全是这么多年办案行军磨出来的老茧。他把皮囊里仅剩的一点清水,一点点淋进马干裂的嘴角,又把随身带的干草铺在地上。
声音压得很低,就像跟一位老友闲谈。
“老伙计,再熬熬。”
“前头有城。城里有粮草,有温水,能踏踏实实歇一觉。”
“就陪我走完这最后一程,行不行。”
老马费力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眼珠定定望着他。没有挣扎,没有焦躁,只剩下满身的疲惫,可那眼神里面,是刻了一辈子的信任。仿佛只要这人还在旁边,就算把最后一口气耗干,也愿意跟着往前走。
天刚蒙蒙泛白的时候,它竟然挣扎着,晃晃悠悠撑着身体站了起来。四肢抖得厉害,随时都有可能再次栽倒,却乖乖低下头,等着顾长安踩镫上马。
顾长安看着它,喉咙堵得厉害,眼眶悄悄发热。
畜生也知道累,也知道疼。它完全可以就地躺下,就此解脱。可就凭着这么多年相伴的情分,硬撑着残躯还要继续上路。
说实话,原本顾长安打定主意,要绕开前方那座戍边边城。
他如今已经是垂暮之人,这一趟西行本就是奔着一场吉凶难料的绝境。何苦闯进城去,惊动戍边的将士,拖累那些尚且年轻的兵士,叫他们为自己担惊受怕,甚至跟着冒风险。
他这一辈子大半时间都在护着旁人守着天下,到了暮年,只想安安静静了结自己心里那桩执念,不去搅扰现世的安稳。
可眼下老马已经到了极限。
为了这匹跟自己走遍万里山河的老伙计,他只能调转马头,朝着风沙尽头那座土夯城池,慢慢行过去。
戈壁的尽头,残阳斜斜铺在大地上,孤零零一座边城立在那里。
夯土筑出来的城墙被风沙啃得坑坑洼洼,好多地方土层整块剥落,当年的雄伟早就看不见,只剩下一副饱经风霜的骨架。城头还飘着一面玄色战旗,被西风扯得哗哗作响,旗面布满风沙磨出来的破洞,正中鎏金的“赵”字依旧清晰锐利。
这是赵家世代戍守的旗号,赵铁山一辈子拼了性命守护的东西。
城门半敞,门口站着持枪的甲士,铠甲反射落日冷光,一动不动钉在原地。
荒漠无边,四下看不到半个人影,所以远处那一骑缓慢挪动的身影,第一时间落入值守兵士眼中。
人影看着很单薄,骑在马上的人脊背微微佝偻,行进速度慢得反常,跟这片粗粝刚烈的戈壁,显得格格不入。
值守的校尉立刻往前踏出几步,眯起眼睛使劲往远处辨认。
这人名叫赵牧,不过二十出头。常年在西域戍守,日晒风沙把他脸颊打磨得黝黑,眉眼锋利,一身筋骨结实得像块锻铁。可就在他看清马上老者那张脸的一瞬间,整个人猛地僵住。
手里握着的长枪,握得指节都泛白。
你们要知道,赵铁山在世的时候,无数次跟孙辈描摹过顾长安的模样。那些故事,那些眉眼轮廓,早已经刻进赵牧骨子里。他无数次想象过这位名震天下的老侯爷,却从来没想过,会在这种荒僻边城,亲眼见到真人,还是以这样孤身跋涉的姿态。
短暂的失神过后,赵牧盔甲碰撞作响,大步冲上前,重重单膝跪倒,黄沙被膝盖压得扬起一小片。
“末将河西戍边校尉赵牧!拜见顾老侯爷!家祖赵铁山!”
喊声穿过戈壁的风,掷地有声。
顾长安慢慢勒住缰绳,从马背上往下挪。年纪大了,浑身旧伤纠缠,膝盖屈伸的瞬间,发出一声干涩的咔啦响,像是久置生锈的铁器重新活动。他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少年身上。
眉骨,眼神,就连握拳时手部的姿态,全都像极了记忆里的那个人。
一瞬间,记忆就往脑子里涌。他恍惚看见几十年前山河关城头,满身伤口还在浴血厮杀的赵铁山;看见秦直道之上,手持朴刀不顾一切挡在自己身前的护卫;看见那个永远冲在最前面,憨厚坦荡,把性命交出来的汉子。
一代人已经埋入黄土,另一代人又站在了这片土地上。赵家的忠勇,没有断。
“起来吧。”顾长安的声音带着岁月磨出来的沙哑,分量很重,语气却温和。
赵牧站起身来,抬眼打量面前老者,心里五味杂陈。
从小到大听祖父讲,顾长安是风华盖世,顶天立地的人物。他心里早就准备好了仰望一位盖世英雄,可眼前所见,却是一个实打实的古稀老人。满头头发彻底霜白,脸上沟壑纵横,那都是风霜与磨难刻出来的痕迹,脊背也不再像年轻时候那般笔挺。
可唯独一双眼睛没变。
阅尽世事浮沉,依旧透亮,里面藏着火。沧桑外壳底下,赤子的那股劲半点没被磨掉。
“老侯爷。”赵牧嗓音有点发紧,心疼藏不住,“您怎么孤身跑到戈壁里面来?护卫随从,怎么一个都没有带上?您这个年纪,闯这种绝地,太冒险了。”
顾长安浅浅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就像冬日隔着一层薄云的太阳。
“走山河这条路,说到底本来就是独行。走着走着,就走到这儿来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哭诉苦难,可半生孤勇全都裹在里面。
赵牧胸口堵得厉害,一大堆劝诫的话卡在喉咙,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连忙上前,小心伸手去搀扶顾长安的胳膊,动作轻得很,生怕稍一用力就伤到这位老人。一边吩咐旁边的兵士:“把那匹老马牵下去。伙房准备最好的黑豆、温水嫩草,仔细照料,不得怠慢半分。”
自己则亲自引路,陪着顾长安往城内走。
老马被兵士牵向马厩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它费力转过脑袋,浑浊的眼睛遥遥望向顾长安的方向,久久不肯挪开视线。
那一眼里面有不舍,有相伴多年的牵绊。
赵牧看得清清楚楚。他心里明白,这匹马油已经燃尽,完全是靠着一股执念才撑到边城。就算在这里休养,恐怕也熬不过即将到来的寒冬。
但是有些离别,看破了,也不必说出口。
入夜,主将大帐。
荒漠夜里的风钻过帐布缝隙,裹挟细沙。帐内生起一堆炭火,火星时不时噼啪跳两下,把偌大营帐烘得暖和。
赵牧没有摆什么奢华宴席,端上桌的全是戍边将士平日里吃的吃食。炭火烤得外皮焦脆的羊腿,手抓羊肉,刚烙出来的馕,还有一锅咕嘟翻滚的羊肉浓汤。旁边摆着陶制酒壶,装的是西域本地的紫葡萄酒,酒色深红。
没有山珍海味,却是这片苦寒之地拿得出来最真诚的款待。
赵牧双手端起酒杯,身子微微躬身,少年一双眼睛格外赤诚。
“老侯爷,末将代先祖父敬您一杯。”
“祖父一辈子从军,大半辈子跟在您身后。他弥留之际总在念叨,这辈子能够追随侯爷守山河护百姓,是他最大的福气,一生无怨无悔。”
顾长安伸手握住微凉陶杯,指尖苍老,杯身映出他布满皱纹的手。酒入口,甜味偏重,少了中原烈酒那种刺喉的烈。
世道变了,人变了,连酒的滋味,也跟从前不一样。
他浅浅抿过,放下杯子。
“你祖父走的时候,你守在跟前?”
“嗯。”赵牧垂下眼皮,情绪沉了下来,“那时候西域下大雪,漫天飞雪把整座城都盖住,冷得吓人。祖父卧病,好几天都是昏昏沉沉。可临终那一会儿,他忽然就清醒过来,反复说顾大人来了,快开门,我要接侯爷。”
“那时候我年纪还小,跑到门外去看,风雪里空空荡荡,什么人都没有。我跟他说您远在终南山,隔着万里山河,不可能过来。”
“可祖父只是摇头,笑得很平和。说老侯爷是来接我的,我这一生,没有亏欠家国,没有亏欠山河,没有亏欠追随,没有遗憾。说完那句话,人就没了。”
营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的响动,还有外面呜呜作响的夜风。
顾长安低头看着杯中酒液,许许多多旧事翻涌上来。赵铁山憨厚的笑脸,战场上满身血污挡在他身前的模样,一幕幕掠过脑海。这个不擅长言辞,只会拼命的汉子,到生命尽头,心里记挂的依旧是山河,是旧人。
良久,他端起酒杯,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甜意褪去,心底只剩沉甸甸的酸涩。
“赵铁山,是真正忠善之人。”
赵牧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却忽然笑了,说出一句祖父常挂嘴边的话。
“回老侯爷,祖父常说,不是善,是被逼的。”
就这么短短一句话,顾长安猛地抬眼看向面前少年,唇角慢慢浮起一抹释然的笑。
一模一样的说辞,一模一样的通透。当年那个粗莽老兵,把自己看待世事的那份清醒,完完整整传给了后辈。
所谓忠魂代代相传,哪里是什么爵位世袭。不过就是明明看清世间万般险恶,依旧选择扛下重担逆行而上的那一份心气。
“你祖父读书不多,性子直来直去。”顾长安缓缓感慨,“一辈子不会讲漂亮场面话,但说出口的每一句,全是心底真话。嘴上不大谈大义,可一辈子所作所为,全就是大义;嘴上不提忠诚,一辈子所作所为,全就是忠诚。”
“可不是嘛。”赵牧点头,语气带着怀念,“祖父嘴笨,心里透亮。他跟我说过,您也常常说类似的话。还说您说这话的时候,既不自傲,也不悲戚,就像戈壁的风,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跨千山万水,撼动世间万物。”
一老一少对视,不需要再多的言语。一句流传两代人的话,串起几十年风雨沉浮。
酒喝了几轮,帐中暖意升腾。赵牧脸上的敬重底下,藏着压不住的担忧,终于把憋了许久的问题问出口。
“老侯爷。说实在的,我心里一直很好奇。您冒着这么大风险,跨越整片戈壁往西走,最终到底打算去哪里?”
顾长安视线转向帐篷外面沉沉的西天,夜色深处,是连绵不绝的雪山。
“昆仑山。”
三个字落下来,赵牧脸色瞬间变了。
“昆仑山?!万万不行啊老侯爷!”他声调不由得抬高几分,起身几步冲到营帐悬挂的舆图跟前,手指重重点向雪域腹地,“那地方哪里是人能随便踏足的!”
“冰川裂谷到处都是,脚下看着平整,说不定底下就是万丈冰渊,一脚踩错,人直接就没了。雪崩说来就来,成片山体冰雪往下压,多少人埋在里面连骨头都找不回来。”
他语速飞快,把西域这么多年流传的真实遭遇一一讲出来。
“山里没有粮食,没有活水,野兽横行,还有不少走投无路的亡命马贼盘踞。去年开春,一支一百三十多人的通商大驼队进山,活着走出来的,算上伤员,才十七个人。”
“那些幸存者回来之后,好多人精神都垮掉。都说山里怪事不断,地动风雪咆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发怒,刻意隔绝人世间。”
说完,赵牧转过身,深深躬身。
“老侯爷,那是绝地。您年纪这么大,千万不要孤身前去冒险。”
顾长安静静听完,脸上看不出半分恐慌动摇。
“世人畏惧所谓山神,畏惧绝境,畏惧看不见摸不着的未知,说到底,全是心里生出的惶恐执念。”
“我也信昆仑里面,存在‘神’。”
赵牧当场愣住,满眼不解。谁都知道顾长安一辈子考究山河地理,讲究世间实理,向来不信神鬼虚妄,怎么暮年会说出这种话?
顾长安看出他的疑惑,慢慢开口。
“我所说的,不是泥塑的神明,不是虚无缥缈的天道。”
“我相信那座冰封万古的大山里面,藏着大渊山河最后的天机。它沉寂千万年,守着一个秘密,它在等一个人。”
“等我。”
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半分狂妄,只有沉淀了半生的笃定。五十年埋在心间的执念,血脉深处的感应,全部指向那片雪山。昆仑之眼,不是单纯凶地,是他这一生宿命的终点,是山河总图缺失的最后一块。
赵牧呆呆望着老者,看着那双依旧燃烧的眼睛。
这不是老来糊涂生出的癫狂执念,是刻进骨血里面,属于守护者的使命。古稀之年,本可以安安稳稳留在盛世当中安享晚年,可他偏偏要舍弃一切,奔赴人人避之不及的绝境。
过了许久,赵牧重新端起酒杯,神色无比郑重。
“晚辈明白了。我没有本事替您去闯这一关。这一杯,敬侯爷这份赤子之心,敬孤身奔赴山河的孤勇。盼望您此行得偿所愿,可以平安归来。”
顾长安举杯,两只陶杯轻轻相碰,清脆的响声在大帐回荡。
帐外长风呼啸,漫天星辰垂落戈壁。
第二天天还没有完全亮透。
戈壁凌晨的霜气刺骨,寒风割在脸上如同小刀。
顾长安醒得很早,没有惊动帐内值守的兵士,独自走出去。校场空旷开阔,破晓微光之下,已经立着一道重甲身影。
是赵牧。
一身寒铁铠甲穿戴齐整,手握戍边长刀,正在独自练刀。披风被凌晨狂风吹得猎猎翻飞。劈砍撩刺,每一招都力道十足,刀风撕裂清晨的寂静,扬起地面一层细沙。
顾长安站在阴影里面远远看着,不由得恍惚。
几十年前,天还没亮透的校场,赵铁山也是这般,不管寒冬酷暑,必定早起练刀。当年那个黑脸汉子还粗声粗气讲过一句话:当兵的人,刀不勤练,拿自己性命开玩笑,拿家国江山当赌注。
旧人已经不在,可这份铁血,完完整整传了下来。
赵牧一套刀法练完,收刀站稳,呼吸沉稳,转头就看见了一旁的顾长安。连忙快步过来行礼。
“老侯爷,您怎么起这么早?凌晨霜气重,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年纪大,觉浅,睡不着。”顾长安淡淡回应,目光落在少年身上,“肯如此勤勉,不辜负这身戎甲,不辜负这片疆土,很好。”
“早饭已经备好了,请老侯爷移步。趁热喝碗羊肉浓汤,驱散身上寒气。”
早饭依旧简单,滚烫肉汤泡着酥脆馕饼,下肚之后,浑身才慢慢回暖。吃过东西,顾长安忽然开口。
“我的那匹老马,现在状况如何?”
赵牧脸色沉了几分,犹豫片刻,还是选择实话实说。
“回侯爷,吃食倒是肯吃一点,精神稍微好了一点点。但实话讲,它寿命已经到了尽头,筋骨气血全部衰败。能活着撑进这座边城,已经算是奇迹,根本扛不住接下来长途雪山跋涉。”
“我心里清楚。”顾长安神色平静,没有意外。
听到这话,赵牧忍不住劝说:“既然您心里明白,不如就把它留在此地休养。等您从昆仑回来,再来接它。雪山那一路风雪苦寒,它绝对撑不住的。”
顾长安抬眼望向东边刚亮起来的天际,语气柔和,却没有半分退让。
“你祖父当年,身上伤痕累累,一身旧疾缠身,照样跟着我四处征战,从来没有后退过半步。我从来没有丢下过他。”
“这匹马陪我走完二十年山河,不离不弃。今天,我同样不会丢下它。”
“只要它还能抬得动蹄子,就要跟着我往西走。就算它彻底走不动,我就下马牵着,实在不行,我背着它,也要带它走完这最后一程路。”
一诺落下,沉甸甸压在场地上。
赵牧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到这一刻他才算真正懂了,顾长安口中的山河二字,不单单是疆土城池。里面装着情义,羁绊,装着不辜负每一个陪自己走过路途的生灵。
辰时,天光彻底大亮,戈壁的风稍稍缓和。
城门敞开。赵牧亲自到马厩牵出那匹老马,仔仔细细检查马鞍、缰绳,一遍一遍确认牢靠。老马休息一夜,精神稍有起色,温顺垂着头,等候主人。
临出发之前,赵牧从怀里掏出一个层层布巾包裹严实的包袱,塞到顾长安行囊内侧。
“这里面是风干肉、乳酪,够吃半个月。还有一坛烈酒,封得严实,雪山里面御寒用。都是西域行路最要紧的东西。”赵牧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满是牵挂,“雪山之中没有后援补给,每一步都要万分小心,省着点用。”
顾长安没有客套推辞,坦然收下:“劳你费心。”
他翻身上马。老马打了个响鼻,蹄子轻轻刨了刨沙土,像是给自己鼓劲。顾长安伸手,手掌贴住马颈。
“老伙计,再陪我走一趟。走完这一程,这辈子的山河,就再没有遗憾了。”
抬手轻轻一拍马身。老马缓步踏出城门,一步一步,重新踏入茫茫戈壁,向着西边昆仑的方向行去。
赵牧立在城门之下,挺直脊背,重重拱手,高声相送:“老侯爷!一路保重!边城所有人,等着您回来!”
马背上的顾长安没有回头,只抬起一只手,在空中轻轻挥了挥。
一人一马的身影,一点点消融在风沙里面,由清晰变得朦胧,最后化作天地间小小的一点,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赵牧迈步登上城楼,迎着呼啸西风,久久望向西方。
“祖父,您说得没错。”少年低声喃喃自语,风吹乱他鬓边碎发,“他心里执念太重,初心烧得滚烫。旁人拦不住,我留不下,就连山河风雨,都挡不住他要走的路。他要去解开的秘密,没有任何人能够替他完成。”
戈壁长风漫过整座城池,苍凉辽阔。
西行的日子一天天熬过去。
没走多久,老马彻底没有力气承载人的重量。顾长安干脆下马,牵着缰绳徒步往前走。越往西,地势抬升,戈壁慢慢消失,地面换成冻土。空气越来越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寒意,撕扯肺腑。
白天日光毒辣,晒得皮肤开裂;夜里气温骤降,霜雪落满白发衣襟。顾长安走得很慢,走一阵便停下来,给老马喂水喂食,耐心等候它喘息恢复。
走到第十二天的时候,远处传来连绵不绝的驼铃声。
一支庞大的通商驼队,正从昆仑方向折返中原。上百头骆驼连成长长的队伍,驼铃叮叮当当,在空旷高原上飘得很远。
商队领头是位中年回族长者,满脸风霜,一把络腮胡须,在西域跑商几十年,什么凶险场面都见识过。当看见冻土之上,一个白发老者孤身牵着一匹瘦马向西行进,长者满脸震惊,立刻驱驼赶上来。
他活这么久,极少看见这么大年纪的人,孤身闯这片无人高原。
“老人家。”长者汉语说得有些生硬,语气满是惊疑,“这片荒原几百里不见人烟,再往前就是雪山绝境。你一个人,打算去哪里?”
“昆仑山。”顾长安回答,语气依旧笃定。
长者眉头紧紧拧在一起,连忙摆手。
“不行!千万不要往前!”
“最近昆仑山中怪事频发,风雪吞噬路人,大家都说神山动怒。近些年不少壮汉、探路的、寻宝的进去之后,再也没有出来过,那地方如今是死地。老人家现在回头,尚且能够保住性命。”
“我不是去寻死。”顾长安摇了摇头,眼神清澈坚定,“我是去寻路。了结一桩埋藏一辈子的心愿。”
长者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一辈子行商,他见过为钱财拼命的,见过为活命奔逃的,却很少见到这样,明明清楚前路九死一生,神色却这般坦荡从容的人。看得出来,这人不为利,不为名,只为心底一桩执念。
“我劝不动你。”长者长长叹了一口气,翻身从骆驼身侧取下两个灌满冰川融水的牛皮水囊,沉甸甸交到顾长安手上,“雪山里面最缺干净活水,渴死是常事。这两囊水送给你保命。”
他抬眼望向远方皑皑雪峰。
“老朽能帮你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但愿苍天,不辜负你的这份赤诚。”
“倘若你当真能活着从大山里面走出来,麻烦替我,向万古昆仑,道一声安好。”
顾长安双手接过沉甸甸的水囊,郑重躬身行礼:“多谢。”
商队头领点了点头,不再多劝,调转驼队。驼铃声再度响起,长长的队伍渐渐远去,消失在高原的尽头。
萍水相逢,素不相识。可就因为看见一份孤勇,便愿意伸出援手。人世间的善意,很多时候就是这样简单,敬一份风骨,敬一份真心。
顾长安握紧水囊,重新牵起老马缰绳,脚步不停,继续向西。
第十七日。
踏过最后一片冻土,越过祁连余脉。
巍峨昆仑,毫无遮挡地撞进眼帘。
那是语言很难描摹出来的宏大景象。不是一两座秀丽高峰,是横亘视野尽头,绵延万里的雪域巨脉。无数雪峰林立,冰川层层堆叠,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皑皑白雪,一直铺到天地交界的地方。
落日斜斜挂在天边,金色光芒倾泻而下,把千万雪峰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光。冰川反射漫天霞光,整座山脉仿佛悬浮在人世间之外,庄严,浩瀚,又带着一股压迫人心的沉寂。
顾长安站在雪山边缘,静静眺望。
七十三年岁月,九州千山万水,他几乎走遍。见过秦岭的险,天山的阔,东海的浩渺,南疆的温润。可没有任何一处,和眼前的昆仑一样。
这里没有秀丽景致,没有人间烟火,只有无边无际的沉默与磅礴。人站在它跟前,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老马停下脚步,不安地刨动脚下冻土,低声嘶鸣,能感受得到生灵面对这种宏大天地本能的畏惧。
顾长安蹲下身,手掌安抚老马不停发抖的脖颈,风雪吹乱他满头白发。
“别怕。”他的声音穿透呼啸山风,“路是山河铺出来的,心里有归处,便不用畏惧。”
“我们走了半生漫漫长路,今天终于到终点了。”
他慢慢站起身,攥紧手中马绳,原本微微佝偻的脊背,这一刻直直挺了起来。落日把一人一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老伙计,我们进山。”
一人一马,迈步踏入万古冰封的昆仑绝境。
风声在群山之间回荡,雪域茫茫,前路风雪漫漫。半生旧梦,至此,正式赴约。
第三章·书院托付
初入昆仑,风雪锁途!
万年冰川暗藏上古神秘纹路,非人间笔墨,非九州文脉!
尘封万古的山河秘辛初露锋芒,《万国坤舆录》无法记载的上古天机现世!
绝境突逢诡异风雪,老马异动惊鸣,地底暗流轰鸣!
顾长安孤身勘秘,解锁昆仑沉睡万年的山河终极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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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一番外:雪域天书·旧梦重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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