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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朱雀投江 “沅有芷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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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怀珺慢慢将手探向桌上的草药堆中,试探两下才摸到一株,一番摸索后又用手捻碎一片叶子放在鼻尖嗅了嗅
“捻碎了有黏滑的汁液,闻起来腥腥的…这是续骨草?”沈怀珺虚望向对面,十分模糊,不过她知道,湘君就在正对面看着她
湘君抬头对上沈怀珺水润剔透的眼睛,微微一愣,应道:“阿珠越来越厉害了,是续骨草”
沈怀珺闻言灿烂一笑,把玩起手中的续骨草,数日过去,她对话本失去了兴趣,于是湘君开始教她辨别药材,她通过嗅闻和触摸形状已经可以分辨许多草药了
沈怀珺放下续骨草托着脸,望向太阳的方向,放在以前她会怕直视太阳闪瞎眼,现在已经瞎了,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她思忖着开了口:“小郎中……你帮我写封信送到主城的宜溪楼去可以吗?”
沈怀珺见湘君未答,又道:“我舅舅家的表哥在宜溪楼当算账先生,如今我快恢复,迟早要回去,但我想先找娘家人,万一真是继母……”
“没事的”湘君忽的打断了沈怀珺,又道:“我去拿笔墨,你说,我写,明日给你送信。”
湘君起身在屋中翻找一番,忽然想起了好像没买过笔墨纸砚一类的东西,他看了看院中把玩药草的沈怀珺,挥手用灵力变出纸笔
沈怀珺听到脚步声,惊喜道:“找到啦?我还以为你不会用这些呢……”
湘君愣了愣,解释说:“平日里村民有时会找我写药方”
沈怀珺一笑,没再说什么,湘君磨好墨执笔帮沈怀珺写信,边听沈怀珺说边写
通篇下来并无不当之处,只是湘君看着最后那句:“万望哥哥早日来接我” 十分别扭,最后索性一划,总算解了心中那莫名的半分郁结之气。
看着沈怀珺神采奕奕的样子,他心中升起奇异的柔情,他轻轻地伸出手,如同微风拂过叶梢,温柔地摸了摸沈怀珺的头道:“我明日去送,你在家待着不要着急。
……
翌日清晨,湘君如往常一般起早、梳洗,他将昨天写好的信收进怀中,看着沈怀珺恬静的睡颜,他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往主城方向去了
谷林距主城不算近,湘君走了一个时辰才到,主城繁华,来来往往的人中夹杂着不少精怪的气息
近百年来,五洲人族数量急剧增加,精怪为了融入环境,只好化作人形,这倒是方便他隐匿了
他四处打听,站在宜溪楼前时,头上已起了薄汗,红唇紧闭
他呆呆的在原地站着,热闹的宜溪楼、繁华的装饰、来来往往人群的吵闹声都让他有些眩晕
他忽然不想进去了。
如果进去,如果信送到她表哥手上,过几天她就会被她表哥接走
而他将要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木屋,一个人煎药,一个人看话本,一个人对着月亮说话……
一个念头突然清晰起来:他不想一个人,他已经没办法一个人生活了。
或许他应该晚点再来送,至少要等她眼睛好起来,不是吗?
医者仁心,他怎么能在她眼睛还没好全的情况下,把她送回虎口?
而且她说过喜欢和自己待在一起,对吧?
“哟?哪家的俊俏小郎君,我怎从未见过?”一道女声从湘君耳旁传来,他才从纷杂叫嚣着的念头中抽身而出
旁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一袭黑衣劲装的女子——身材高大,英气逼人,腰间佩两柄宝剑,右手握住一侧剑柄,左手垂在剑侧,大马金刀地横在路中间,深红色的瞳孔和流苏耳坠分外惹眼
见湘君不说话,她又靠前一步,调笑说:“怎么害羞了?脸比玄天的雪还白,可否赏个脸与我结友啊”
湘君漠然地离远了些,他还是没法适应人类,低眉敛目轻声道:“在下只是一乡野村夫,无心叨扰…”
“裴安曜!你能不能正经点!我们还有正事啊”一个男子匆匆赶至女子身旁,开口打断了奇怪的氛围
男子抱臂立于裴安曜身侧,身姿挺拔,虽戴着帷帽,却也感受得到其身上的贵气不似常人
裴安曜一阵无言,深呼一口气后放低声音道:“刚才那个男的不对劲,找人跟去查查吧。”
男子惊觉,扭头却发现刚才的小白脸早不知所踪了,只能按照裴安曜说的去安排
……
“阿珠”湘君回身关上院门,将糕点放在院中石桌上,“我回来了。”
沈怀珺从凳子上惊喜的起来问道:“怎么样?我表哥怎么说?”
闻言,湘君打开糕点的手一顿,顷刻又恢复了动作,他缓声道:“宜溪楼的人说算账先生告假了,我只能把信先给楼里的小厮拜托他转交了……别担心”
沈怀珺没接话。
那张精致的脸朝着他的方向,无法聚焦的眼睛看不出情绪,嘴角不自觉抿成一条线
诡异的沉默弥漫开来,恍惚间湘君好像听到什么东西在崩裂
湘君喉结动了动,下意识拿出糕点:“没关系,阿珠,有我陪着你,我买了糕点,你要不要尝尝,主城的糕点应该更合你口味……”
湘君看沈怀珺怅然若失的神态,心口莫名泛起一阵酸涩的闷痛
“对了,你说膝盖痛,我配好的药酒在柜子里,我去拿,你试试看”湘君慌忙起身进了屋中,在柜子里翻找
沈怀珺回神道:“只是有点酸,我都忘了,难为你还记得”
湘君找到药酒,蹲跪在沈怀珺面前将他的腿搭在自己的腿上,随即将罐中的药酒倒出来在掌心搓热,手掌覆上沈怀珺的膝盖上揉捏打转
他揉膝盖的手有点僵,低头专注的观察着沈怀珺的膝盖,却总觉得头上有两道锐利的目光在审视着他,明明沈怀珺的视力还没有恢复
他很想迎上那目光,却不知为何脖子梗着抬不起头,直到按完两个膝盖,轻轻把卷起的衣裙妥善放下
沈怀珺微微蹙眉:“你不用这么无微不至,我都不好意思了”
湘君莞尔一笑道:“照顾病患自然要细心。”
一阵微风轻抚而过,围着院子的篱笆上系的几条小红绸缎不舍的挽留着风,飘动着,此时正值午时,却不觉闷热
沈怀珺忽然轻笑:“呵,可惜了,本来以为早日联系上表哥,还能吃到城里的桂花糕……”
不等她说完,湘君便急急地打断了她
“我买了桂花糕 。”他抬头对上那张笑意盈盈眼神却有点冷漠的脸,心中咯噔一下,没来由的慌乱一瞬
他面前传来一声极低的叹息,仿若无闻,沈怀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小郎中,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你不是不喜欢人吗?”
湘君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半晌,他听见自己说:“你不一样,我喜欢你”
声音极小,仿若蚊蝇,却如同一颗小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一阵阵波澜
他又沉沉低下了头,忽然沈怀珺的手摸索着伸了过来轻轻抚上他的头发,又顺着摸上脸颊
“那就好”沈怀珺轻笑:“我也很喜欢你”
湘君只觉脸颊连着耳朵都在发烫,真是奇怪,扶桑中生长的蜜蜂就是不一样,难道余毒未清?几日下来这种症状多次出现……
……
是夜,湘君躺在临时用茅草和褥子在地上打好的铺上,喃喃梦呓
他猛然惊醒,冷汗涔涔而下,扭头看向床上的沈怀珺,他粗重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
沈怀珺的手在床边垂下,湘君将她的手放回被窝,他悠悠望着她,时而像想到什么轻笑,时而蹙眉,眼中却总带着一丝落寞
“你会怪我吗?”湘君伸手将沈怀珺蹭乱的头发拨开,“人世险恶,到底是我自私,原谅我……”
……
清晨,刚采完晨露的湘君推门回屋时,看到沈怀珺整个人弯成了煮熟的虾般。
“阿珠…!怎么回事?”湘君一个箭步冲到床边,晨露撒了一地,他急忙搭上沈怀珺的手腕。
沈怀珺已经说不出话,只一味呼痛,湘君脸色一愣:“你来月事了……肚子疼吗?我去给你找舒痛的药草,坚持一下”
湘君把药篓扯上后背,飞奔出门
他的手臂和脸颊因在林间急速穿梭被树枝和细叶划破,却怎么都找不到舒痛的药草
湘君焦急地四处观望,正要抬手结印时,发现自己的伤口愈合,福至心灵——他的血肉不就是能找到的最好的灵丹妙药吗?
心脏在胸腔中奋力搏动着,如擂鼓一般,他一步也不敢慢,如果多备一些舒痛草,如果早点想到自己可以……
“噗嗤!”湘君受到巨力冲击,身体不受控制得向一边飞去,他堪堪稳住身形,发现刚才是一把短刀没入自己的腹部
十几个刺客忽然出现,穿着隐入密林的绿色长袍。
“……”湘君沉默的将短刀拔出,伤口以极快的速度愈合了,他放下药篓,冷冷望向对方
他屏气凝神,轻轻一挥衣袖,不知何时已经被打开的装有闭气散的瓶子精准的落到十几个刺客中间
“我不想伤你们性命,只想请各位歇一歇,不要挡我的路”湘君蹙眉,看了看倒地挣扎的刺客,转身欲走
“铛——!”一柄长剑直插入地,挡在了他的去路上。
湘君拧眉,不等他反应,长剑仿佛受到感应,拔地而起直直向湘君攻来!湘君弯腰堪堪躲过
“呵,别着急走啊小郎中”一个轻佻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湘君转身看到的是一张美艳至极的脸——高高的眉骨压着一双极艳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似笑非笑时让人不自觉陷入其中。
琥珀瞳色太浅,在旸谷烈日下只能微眯着眼,他的鼻梁直而挺,唇角微微勾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危险
他就那样站着,像那柄拦住湘君去路的长剑,锋芒毕露的姿态莫名让湘君感到一丝熟悉
男子步步紧逼,剑已飞回他的手中
“你是看病的呀?那劳烦你给我讲讲——爱抢人东西,是什么毛病?”说到这儿,男子手握长剑蓄灵
无数道带着灵气的剑风布满湘君周围,湘君不敌男子,身上出现不少血痕,顷刻间却得以恢复
男子微眯的琥珀瞳中突然迸射出兴奋的光芒:“欸!能愈合啊,可以多玩一会儿了”
缠斗间,一封信从湘君怀中滑落,轻飘飘落在地上
信纸角落那个歪歪扭扭的「珺」字格外刺眼
男子扫了一眼,唇边勾起一丝讥讽,抬剑一挑,信在空中七零八碎
湘君面色如土,呼吸急促而紊乱,男子正欲再次攻击,湘君却突然调转身子向另一边飞身而逃。
“想跑?”男子轻蔑一笑,飞身追上,没一会,他发现前面是悬崖——没有路了,那郎中还在跑什么?!
湘君冲向悬崖没有丝毫犹豫跳了下去——底下是暗流涌动的淮水
男子急稳住身形,暗道:“真敢赌……”沉默地在悬崖边观望一会便利落地收剑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