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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乱世奇货 战乱年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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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北归
赵扩和赵昀往北走了一个月。
越往北走,景象越惨。村庄成了废墟,田地荒草丛生,路边到处是白骨,有的还在腐烂,散发着一阵阵恶臭。偶尔能遇见几个活人,都是面黄肌瘦、眼神呆滞的难民,见了他们就躲,像见了鬼似的。
赵扩看着这些,心里像刀割一样。
他在扬州见过难民,在江边见过难民,可那些难民跟眼前的比起来,简直是天堂。眼前这些人,已经不像是人了,像是一群游荡的鬼魂。
赵昀比他镇静些,可脸色也发白。
“二哥,咱们得快点。这些人撑不了多久了。”
赵扩点点头,加快脚步。
他们走过淮河,走过泗州,走过徐州,一直走到一个叫相县的小地方。
相县在汴京东南,是个不大的县城。城里的房子倒还完好,街上也有几个人走动,不像别处那么荒凉。赵扩找了个人打听,才知道这里被金兵占了之后,又撤了,如今既没有金兵,也没有宋军,成了一片没人管的“空白地”。
那些难民,都往这儿涌。因为这儿还有房子,还有粮食,还有活路。
赵扩和赵昀进了城,找了间空房子住下。第二天,赵昀便开始给人看病。
病人太多了。有的发烧,有的咳嗽,有的拉肚子,有的伤口溃烂,有的已经快死了。赵昀从早忙到晚,连饭都顾不上吃。赵扩帮他打下手,熬药、换药、包扎、安慰那些哭的人,也忙得脚不沾地。
带的药用完了,赵昀就让赵扩去买。城里没有药铺,就让人去乡下采。采来的不够用,就教那些人自己去采,自己去认,自己去用。
钱花光了,赵扩就把身上的银子拿出来,换成粮食,分给那些最需要的人。粮食也吃完了,就让人去城外找野菜,挖树根,剥树皮。什么能吃的都吃,什么能用的都用。
有一天晚上,赵扩坐在院子里,算了一笔账。
带出来的银子,花光了。带来的药,用完了。身上的衣裳,破得不成样子了。再这么下去,连自己都要饿死了。
他叹了口气,望着黑沉沉的天,心里有些茫然。
赵昀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二哥,想什么呢?”
赵扩说:“想钱。咱们没钱了。”
赵昀沉默了一会儿,说:“二哥,要不你先回去罢。这儿有我一个人就够了。”
赵扩摇摇头:“不行。你一个人,撑不住。”
赵昀说:“撑得住。咱们不是救了不少人吗?那些人里,有愿意帮忙的。教他们一些简单的,他们也能干。”
赵扩看着他,看了很久。
“老三,你就不怕死?”
赵昀笑了,笑得很淡。
“二哥,我怕。可我怕的不是死,是看着这些人死,自己什么都不做。”
赵扩愣了一下,忽然也笑了。
“好,我陪你。”
二、商人
又过了一个月,赵扩的钱花光了,粮食也吃完了,可难民还在不断地涌来。
赵扩急得团团转,不知该怎么办。
有一天,他正在院子里发愁,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绸衫,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有钱人。那人冲他拱拱手,说:“请问,赵扩赵老板是在这儿吗?”
赵扩一愣,说:“我就是。您是……?”
那人说:“我姓王,在徐州做点小买卖。听说您在这儿,特地来拜访。”
赵扩把他让进屋,请他坐下。那人看了看屋里简陋的陈设,又看了看赵扩那身破破烂烂的衣裳,叹了口气。
“赵老板,您这是何苦呢?放着好好的生意不做,跑到这儿来受罪。”
赵扩说:“王老板,您找我有什么事?”
王老板说:“我是来跟您谈生意的。”
赵扩一愣:“生意?什么生意?”
王老板压低声音,说:“金人要粮。”
赵扩的脸色变了。
王老板说:“金人那边,缺粮缺得厉害。他们愿意出高价买,三倍的价,五倍的价,都行。只要您有粮,运过去,就发大财。我知道您以前是跑船的,有路子。咱们合伙,您出船出力,我出钱出人,赚了对半分。”
赵扩看着他,目光冷下来。
“王老板,您是替金人做事的?”
王老板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就是个商人,谁给钱就给谁干。金人也好,宋人也罢,都一样。生意嘛,赚钱要紧。”
赵扩站起来,指着门口。
“王老板,请回。”
王老板愣住了:“赵老板,您这是……”
赵扩说:“我不跟金人做生意。您要是还想活着出去,现在就滚。”
王老板的脸色变了,站起来,想说什么,可看见赵扩那双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灰溜溜地走了,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赵扩一眼,那眼神里,有不解,有惋惜,还有一丝嘲讽。
赵扩关上门,靠在门上,半天没动。
赵昀从里屋出来,看着他。
“二哥,那人是……”
赵扩点点头,没说话。
赵昀沉默了一会儿,说:“二哥,你做得对。”
赵扩说:“我知道做得对。可咱们没钱了,没粮了,那些难民怎么办?”
赵昀也沉默了。
两人站在屋里,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赵扩忽然说:“老三,我想好了。”
赵昀问:“想好什么?”
赵扩说:“咱们回江南。”
赵昀愣住了:“回去?那这些人呢?”
赵扩说:“带他们一起走。”
三、南下
赵扩说干就干。
第二天一早,他便开始在难民里组织人。把年轻力壮的挑出来,让他们帮忙;把老弱病残的挑出来,安排他们先走;把有手艺的挑出来,让他们发挥所长;把能走动的都叫上,准备南下。
那些难民听说要南下,有的高兴,有的犹豫,有的害怕。
“南下?南边安全吗?”
“金人会不会追上来?”
“咱们走得了吗?”
赵扩站在人群前头,大声说:“乡亲们,南边也不安全,金人迟早会打过去。可南边有朝廷,有军队,有咱们自己的人。留在这儿,只有等死。往南走,还有活路。愿意跟我走的,今天就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出发。”
人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有人喊:“我跟赵老板走!”
接着,更多的人喊起来。
“我也走!”
“带上我!”
“赵老板,我这条命就交给你了!”
赵扩的眼眶热了。
第二天一早,一支几百人的队伍,从相县出发,往南走去。
赵扩走在最前头,赵昀走在最后头,照应那些走不动的人。一路上,不断地有人加入,也不断地有人掉队。掉队的,有的再也跟不上来,有的就此倒在了路边。
走了半个月,过了淮河。
又走了半个月,到了长江边。
江边还是那么乱,到处都是等着过江的人。赵扩找到以前认识的船家,好说歹说,借了几艘船,一趟一趟地把人往对岸送。
送了一趟又一趟,送了一天又一天。
有一天傍晚,赵扩站在江边,看着最后一船人往对岸去,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身后忽然有人说话。
“赵老板,您这是救了多少人啊?”
他回头一看,是个年轻的船家,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赵扩摇摇头,说:“不知道。没数过。”
那船家说:“我给您数了。这几天,您送了三千多人过江。”
赵扩愣住了。
三千多人?
他回头望着对岸,望着那些刚刚上岸的人,望着那些星星点点的火光,望着那些模糊不清的身影,忽然觉得,自己这几个月,没白过。
四、重逢
过了江,赵扩把那些难民安顿好,便带着赵昀,往黄池镇赶。
走了三天,到了黄池。
镇口的老槐树还在,那口井还在,那些房子还在。一切看起来都跟离开的时候一样,可赵扩知道,不一样了。
他快步往家走。
走到门口,他站住了。
院子里,他娘正在喂鸡。她的背更弯了,头发更白了,可动作还是那么利索。
他推开门,走进去。
“娘。”
王氏回过头来,看见他,愣住了。
“扩儿?”
赵扩走过去,在她面前跪下。
“娘,儿子回来了。”
王氏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一把抱住他,哭了起来。
“扩儿,扩儿,你可回来了!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你了!”
赵昀也走进来,在他娘面前跪下。
王氏放开赵扩,又抱住赵昀,哭得更厉害了。
“昀儿,昀儿,你也回来了!好,好,都回来了!”
赵宁从屋里出来,看见他们,也愣住了。
“扩?昀?”
赵扩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抱住他。
“大哥,我们回来了。”
赵宁抱着他,眼眶红红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三兄弟抱在一起,谁也没说话,就那么抱着,很久很久。
五、夜话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了顿团圆饭。
王氏做了一大桌子菜,有鱼有肉有鸡有鸭,还有赵扩和赵昀最爱吃的菱角。她不停地给他们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看你们瘦的。”
赵扩笑着说:“娘,我们不瘦,就是黑了点。”
王氏瞪他一眼:“黑什么黑?那是晒的。多吃点补补。”
赵文渊坐在上首,看着三个儿子,眼里满是欣慰。
“扩儿,昀儿,你们在北边,吃了不少苦罢?”
赵扩摇摇头,说:“爹,不苦。就是看着那些人受苦,心里难受。”
赵昀也说:“爹,儿子在北边,救了不少人。虽然苦,可心里踏实。”
赵文渊点点头,说:“那就好。那就好。”
吃完饭,三兄弟坐在院子里,说话。
月亮很亮,照得满院清辉。那棵枣树还在,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什么。
赵扩把北边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说那些难民,那些死人,那些金兵,那些他拒绝的生意。赵宁和赵昀听着,时不时问几句,偶尔叹口气。
说到那个姓王的商人,赵宁的脸色变了。
“扩,你说,有人想买粮给金人?”
赵扩点点头。
赵宁沉默了一会儿,说:“扩,你做得对。那种钱,不能赚。”
赵扩说:“我知道。可当时我就在想,要是咱们有钱,就能救更多的人。要是咱们能买到粮,就能让那些难民吃饱。可那钱是从金人手里来的,我……我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赵宁握住他的手,说:“扩,你听我说。这世上,有些事比钱重要。命重要,可有些东西,比命还重要。”
赵扩看着他,点了点头。
赵昀在旁边,忽然开口:“大哥,二哥,我想回北边去。”
赵宁和赵扩都愣住了。
赵昀说:“北边还有很多人,还在受苦。我不能就这么把他们扔下。”
赵宁沉默了一会儿,说:“昀,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赵昀说:“我知道。可我不去,那些人就只能等死。”
赵扩忽然说:“老三,我跟你去。”
赵宁急了:“扩,你刚回来,又要走?”
赵扩说:“大哥,我不去,老三一个人,我不放心。”
赵宁看着他们两个,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你们两个,都是好样的。那我也去。”
赵扩和赵昀都愣住了。
“大哥,你……”
赵宁说:“你们去救人,我去筹粮筹钱。咱们兄弟三个,一起干。”
三个人互相看着,眼眶都红了。
月亮照在他们身上,照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
六、筹粮
第二天一早,赵宁便去找那些认识的商人。
他在扬州、楚州、高邮那些地方待过多年,认识的人不少。有开粮铺的,有开布铺的,有开药铺的,有开杂货铺的,还有那些跑船的、码头上扛活的、衙门里当差的。他一家一家地找,一户一户地劝。
“张老板,北边的难民,您听说了吗?几万人,没吃没喝,快不行了。”
“李老板,您能不能捐点粮?多少都行,我替他们记着,将来一定还。”
“王掌柜,您那些陈粮,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拿出来救人。”
有人愿意捐,有人不愿意。愿意的,他便千恩万谢;不愿意的,他也不恼,只是再去下一家。
赵扩和赵昀也没闲着。赵扩去找他以前那些船老大、伙计、脚夫,让他们帮忙运粮。赵昀去找那些郎中、药铺、采药人,让他们帮忙凑药。
一个月下来,他们筹到了三千石粮,两百斤药,还有几十匹布,几百件旧衣裳。
不多,可也不少。
赵宁看着那些堆在院子里的粮食和药材,心里又酸又暖。
“扩,昀,咱们走罢。”
赵扩点点头,说:“我去找船。”
赵昀说:“我去准备药。”
三兄弟分头行动,忙了几天,终于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临走那天,王氏又哭了。
“你们三个,都要小心,一定要回来。”
赵文渊站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说:“让他们去。他们做的事,是对的。”
赵宁、赵扩、赵昀跪下,给爹娘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们站起来,转过身,往外走去。
走到镇口,他们回过头,看了一眼。
那些熟悉的老槐树,那口井,那些房子,那些站在门口挥手的人。
赵宁说:“走罢。”
三个人转过身,大步往北走去。
七、相县
一个月后,他们又到了相县。
相县比上次来的时候,更荒凉了。房子更破了,人更少了,路上的白骨更多了。可那些还活着的人,见了他们,却像见了亲人一样,围上来,哭的哭,笑的笑,有的跪下来给他们磕头。
赵扩连忙把他们扶起来。
“乡亲们,别磕头,别磕头。我们带了粮来,带了药来,大家有救了。”
人群欢呼起来。
赵宁让人把粮食分下去,赵昀带着人给病人看病,赵扩组织那些年轻力壮的,去修房子、挖水井、清理废墟。
一天一天地过,一个人一个人地救。
有一天晚上,赵宁正在算账,忽然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个穿着破烂的年轻人,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很亮。
“请问,是赵宁赵大人吗?”
赵宁一愣,说:“我是。你是……?”
那人忽然跪下,给他磕了个头。
“赵大人,小人姓李,叫李成,是相县本地人。金兵来的时候,我爹娘都死了,就剩我一个人,逃到山里,躲了几个月。听说您来了,给难民发粮,给病人治病,小人……小人无以为报,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
赵宁连忙把他扶起来。
“李成,你别这样。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李成站起来,抹着眼泪说:“赵大人,您不知道,这相县,原先有两万多人。金兵来的时候,杀了一半,饿死了一半,逃了一半。剩下的,就是咱们这些等死的人。您来了,给咱们活路,您就是咱们的再生父母。”
赵宁听了,心里像刀割一样。
他把李成拉进屋里,让他坐下,给他倒了碗水。
“李成,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李成说:“小人想跟着您干。干什么都行,只要能为那些死去的人报仇。”
赵宁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好,你留下。”
八、金使
在相县待了半个月,忽然有一天,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那是一队骑兵,穿着金人的衣裳,骑着高大的战马,从北边飞奔而来。他们在城外停下,派了一个人进城,说要见主事的人。
赵宁听说金人来了,心里一紧。
他让赵扩和赵昀带着难民躲起来,自己带着李成,出城去见那些人。
领头的金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满脸横肉,眼睛像狼一样。他打量着赵宁,用生硬的汉话说:“你就是赵宁?”
赵宁说:“我是。”
那人说:“我奉大金国完颜将军之命,来跟你谈一笔生意。”
赵宁说:“什么生意?”
那人说:“粮。你们宋人,在江南还有不少粮。我们大金国愿意出高价买。你有多少,我们要多少。价钱好商量。”
赵宁看着他,目光冷下来。
“你是让我卖粮给金人?”
那人说:“不是让你卖,是跟你买。你卖,我给钱。公平买卖,有什么不对?”
赵宁说:“那些粮,是给难民的。不是用来卖的。”
那人笑了,笑得很冷。
“难民?那些难民,迟早也是我们大金国的子民。你救他们,不如跟我们合作。跟我们合作,你能发大财,能当大官,想要什么有什么。不合作……”
他没说下去,可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赵宁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们金人,杀人放火,抢人东西,现在又想拿钱买粮。你当天下人都是傻子吗?”
那人的脸色变了。
“赵宁,你别不识抬举。我敬你是条汉子,才跟你好好说话。你要是不识相,别怪我不客气。”
赵宁说:“你客气也好,不客气也罢,我只有一句话——不卖。”
那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好,好,赵宁,我记住你了。”
他翻身上马,带着那些人,飞驰而去。
赵宁站在城外,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
李成在旁边,小声说:“赵大人,他们会不会来报复?”
赵宁摇摇头,说:“不知道。可不管来不来,咱们都得准备。”
九、坚守
金使走后,赵宁把大家召集起来,把情况说了。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害怕,有人愤怒,有人不知所措。
赵宁站在前头,大声说:“乡亲们,金人可能要来。咱们得准备。愿意留下的,跟我一起守。不愿意留下的,现在就往南走,还来得及。”
人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有人喊:“赵大人,我们不走!”
接着,更多的人喊起来。
“不走!”
“跟金人拼了!”
“宁死不降!”
赵宁的眼眶热了。
他让人把城里的青壮年组织起来,分成几队,有的守城门,有的巡逻,有的准备滚木擂石,有的准备火把弓箭。又让人把老人、孩子、女人都藏到地窖里,把粮食和药材都藏到安全的地方。
赵扩带着人,把城墙上的缺口补了补。赵昀带着人,准备了几大锅热油,万一金兵攻城,就往下浇。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金兵来。
可金兵没有来。
一天,两天,三天,五天,十天,半个月,一个月,金兵始终没有出现。
赵宁派人出去打探,才知道金兵退了。不是因为怕了他们,是因为北边又出事了——听说金国的皇帝死了,他们急着回去争皇位,顾不上南下了。
消息传开,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赵宁站在城墙上,望着北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金兵退了,可还会再来。他们能守这一次,能守下一次吗?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只要还有人在,这城就不会倒。
十、回家
建炎三年的春天,赵宁、赵扩、赵昀离开了相县,往南走。
那些难民,有的跟着他们走,有的留下来,有的去了别的地方。走的时候,那些人跪了一地,给他们磕头,哭成一片。
赵宁把他们一个一个扶起来,一个一个地告别。
走出城门,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破破烂烂的小城,那些站在城门口挥手的人,那些他待了一年多的地方,在他眼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赵扩在旁边,说:“大哥,走罢。”
赵宁点点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个月,他们回到了黄池。
镇口的老槐树还在,那口井还在,那些房子还在。一切都跟离开的时候一样,可他们知道,不一样了。
他们走到家门口,推开门。
院子里,他娘正在喂鸡。听见门响,她回过头来,看见他们,愣住了。
三兄弟走过去,在她面前跪下。
“娘,儿子们回来了。”
王氏看着他们,看了很久,忽然蹲下来,一把抱住他们,哭了起来。
“宁儿,扩儿,昀儿,你们可回来了!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你们了!”
赵文渊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也愣住了。
他走过来,站在他们身边,看着这三个儿子,看着他们黑瘦的脸,看着他们疲惫的眼睛,看着他们身上破旧的衣裳,眼眶红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伸出手,把他们一个一个扶起来。
“起来,进屋说话。”
三兄弟站起来,跟着他爹进了屋。
屋里,还是那间屋子,还是那些陈设,还是那股熟悉的气息。
王氏端上热茶来,又去灶房里忙活,说要做好吃的给儿子们补补。
三兄弟坐在堂屋里,围着他爹,说着这一年多的事。
赵宁说他在相县的事,说那些难民,那些金使,那些坚守。赵扩说他在北边的事,说那些逃难的人,那些拒绝的生意,那些来回的奔波。赵昀说他在路上救的那些人,那些见过的病,那些用过的药。
赵文渊听着,时不时点点头,问几句,偶尔笑一笑。
说着说着,天就黑了。
王氏端上饭菜来,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菜还是那些菜,简简单单的,可他们吃得比任何时候都香。
吃完饭,三兄弟坐在院子里,望着满天的星斗。
月亮很亮,照得满院清辉。那棵枣树还在,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什么。
远处传来水声,是那条河,还在静静地流着。
赵扩忽然说:“大哥,老三,咱们以后,还走吗?”
赵宁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赵昀说:“走不走,都行。只要咱们三个在一起,去哪儿都不怕。”
赵扩笑了,说:“对,只要咱们三个在一起,去哪儿都不怕。”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只是望着那满天的星斗,望着那轮明亮的月亮,望着那棵沙沙响的枣树。
夜很深了。
可他们坐在一起,就不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