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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京师风云 洪武十八年 ...

  •   洪武十八年的春天,京师的柳树抽芽抽得晚。

      已经是二月了,枝头还只是星星点点的嫩黄,在料峭的风里瑟瑟地抖。张琳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街,灰蒙蒙的人流。这是她到京师的第七天,还是觉得不真实。

      从福州到南京,走了一个多月。水路换陆路,陆路换水路,风尘仆仆。同行的有陈文启、赵明德、周子安,还有其他几个福建中举的士子。一路上大家说说笑笑,讨论文章,预测考题,憧憬着金榜题名的那一刻。

      只有张琳沉默。越靠近京师,她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

      京师和福州不同,和金陵也不同。这里是真正的帝都,天子脚下,规矩大,眼睛多,一点差错都不能有。会试的检查比乡试更严——这是陈文启打听来的。搜身要脱光,由专门的检视官检查;号舍更小,要在里面待九天;而且中了贡士后,还要参加殿试,面见皇上。

      面见皇上。这四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在张琳心上。

      “张兄,看什么呢?”陈文启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包热腾腾的包子,“刚出锅的,尝尝。”

      张琳接过包子,还是温的。她咬了一口,肉馅鲜美,汁水丰盈,是南方没有的味道。

      “陈兄对京师很熟?”她问。

      “小时候随父亲来过几次。”陈文启也在窗边坐下,“后来父亲外放,就很少来了。不过京师变化不大,还是这么……威严。”

      威严。这个词用得好。张琳看着远处的皇城轮廓,那些高耸的宫墙,飞翘的檐角,在阴沉的天空下确实有一种迫人的威严。这就是权力的中心,是无数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地方,也是她这个“欺君者”最危险的地方。

      “我打听到一些事,”陈文启压低声音,“关于这次会试的。”

      张琳转过头。

      “主考官是翰林学士刘三吾,副主考有白信蹈、张信。”陈文启说,“刘学士是茶陵人,白学士是江西人,张学士是浙江人——都是南方人。”

      “这意味着什么?”

      陈文启神色凝重:“这意味着,如果这一科取中的多是南方士子,北方人会有意见。你听说过‘南北榜案’吗?”

      张琳摇摇头。她在兴化读的多是经史子集,对朝堂秘闻知之甚少。

      “那是洪武十三年的事。”陈文启说,“那一科会试,取中的五十二人全是南方人。北方的举子不服,闹到御前,说考官偏袒同乡。皇上大怒,亲自阅卷,结果……处死了主考官,重新开科,取中的全是北方人。”

      张琳倒吸一口凉气。处死考官?因为地域偏见?

      “所以这次,”陈文启继续说,“考官们一定会小心平衡。但小心过头,也可能出事——为了取北方士子而压低南方士子的名次,或者反过来。”

      这话让张琳心里一沉。科举本应是公平的,凭文章取士,可现实中却有这么多盘外因素:地域,出身,考官的喜好,朝堂的平衡……那她呢?一个女扮男装的考生,如果文章真的好,考官会因为她的“异常”而压她的名次吗?还是会因为想取南方士子而抬她?

      不知道。一切都是未知。

      “还有一件事,”陈文启看着她,“我父亲在朝中有个故交,是国子监的博士,姓宋,叫宋慎。他是宋濂的儿子。”

      宋濂。这个名字张琳知道——大明开国文臣之首,太子朱标的老师,编纂《元史》的总裁官。虽然宋濂已经在洪武十三年因胡惟庸案被牵连,贬死途中,但他的学问和名声仍在。

      “宋先生愿意见我们?”张琳问。

      “愿意见有潜力的年轻士子。”陈文启说,“我父亲写了信,引荐我们几个。明日午后,我们去拜访。”

      宋慎住在城西的一条僻静巷子里。院子不大,但很雅致,几丛修竹,一架藤萝,墙角有口古井。五十多岁的宋慎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坐在堂屋里喝茶,见到几个年轻人进来,点点头,示意他们坐下。

      没有寒暄,直接问学问。

      “你们读《春秋》,最重哪一家?”宋慎的声音平缓,但眼神锐利。

      赵明德先说:“学生重《左传》,叙事详实。”

      周子安说:“学生重《公羊》,微言大义。”

      轮到陈文启:“学生以为,三传各有千秋,当兼而取之。”

      宋慎不置可否,看向张琳。

      张琳沉默片刻,说:“学生重《春秋》本身。”

      “哦?”宋慎挑眉,“此言何解?”

      “三传都是后人解说,”张琳的声音很稳,“而《春秋》是孔子亲笔。读《春秋》,当先读原文,体会圣人之心,然后再看传注。若本末倒置,则易为注疏所困,失却本真。”

      这话太大胆。在经学传统中,离了传注,几乎无法读经。张琳这话,等于说要从头开始。

      宋慎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张琳以为他会发怒。但老先生忽然笑了:“有意思。那你从《春秋》原文中,读出了什么?”

      张琳想了想,说:“读出了‘正名’。”

      “细说。”

      “《春秋》记二百四十二年事,于称谓、用词,极尽考究。王曰‘崩’,侯曰‘薨’,大夫曰‘卒’,士曰‘不禄’,庶人曰‘死’。师出有名则书‘伐’,无名则书‘侵’。一字之差,褒贬立现。”张琳顿了顿,“学生以为,孔子作《春秋》,首要在于‘正名’——让事物回归其应有的名称,让行为得到应有的评价。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堂屋里很安静。能听见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宋慎慢慢放下茶杯:“那你觉得,如今这世道,‘名’正不正?”

      这个问题太敏感,太危险。胡惟庸案过去才五年,宋濂因此案被贬死,宋慎作为罪臣之子,能留在京师教书已是皇恩浩荡。他问“名正不正”,是在试探什么?

      张琳手心出汗,但她强迫自己镇定:“学生见识浅薄,不敢妄议朝政。但读史可知,历代治乱,常与‘名实相符’相关。田制、税制、官制,名实若符,则政通人和;名实相悖,则民怨沸腾。”

      她没有直接回答,但意思到了。

      宋慎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这个,你拿去看。”

      是一本手稿,封面上写着《春秋书法考》。翻开,里面是宋濂读《春秋》的笔记,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有经文,有批注,有考证。

      “先父遗墨,”宋慎说,“他晚年反思胡惟庸案,重读《春秋》,写下的心得。你们年轻人,该看看。”

      张琳接过书,手有些抖。这是宋濂的遗墨,是大学者最后的思考。而宋慎把它给她——一个初次见面的年轻举子。

      “多谢先生。”她深深一揖。

      离开宋家时,天色已晚。巷子里很暗,只有几户人家窗子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张兄今天的话,真是……”赵明德摇摇头,不知该说什么。

      “太大胆了。”周子安接话,“不过宋先生似乎欣赏。”

      陈文启一直沉默。走到巷口,他才说:“张兄,你可知宋先生为何给你那本书?”

      张琳摇头。

      “因为你说出了他心里的话。”陈文启的声音很轻,“‘正名’。胡惟庸案死了那么多人,到底谁该担什么‘名’?叛逆?党羽?还是……替罪羊?宋先生这些年,大概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这话说得太直白,太危险。赵明德和周子安都变了脸色。

      “陈兄慎言。”周子安低声道。

      陈文启笑了,笑容里有苦涩:“在这里说,没事。宋家附近,锦衣卫盯得紧,但他们不会管我们这些举子说什么——至少会试前不会。”

      张琳握紧了手里的书。书稿不厚,但很重,像承载着一个时代的冤屈和思考。

      回到客栈,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点灯,翻开书稿。

      宋濂的字迹清瘦有力,批注多集中在《春秋》中关于“狱讼”、“诛罚”的部分。在“郑伯克段于鄢”一则旁,他写道:“兄弟阋墙,非一日之寒。庄公养恶而诛之,虽曰‘克’,实不仁也。”在“齐襄公复九世之仇”旁,又写:“复仇之名,可掩诸多不义。名实之辨,岂可不慎?”

      翻到最后一页,有一段话让张琳心头一震:

      “洪武十三年,余因胡案牵连,将赴贬所。夜读《春秋》至‘崔杼弑其君’,忽有所悟:史笔如刀,然执刀者谁?名节如命,然定名者谁?余一生治学,求‘春秋笔法’,求‘微言大义’,然临事方知,笔下春秋易,身历春秋难。愿后来者,既读圣贤书,亦观眼前事;既求青史名,亦存赤子心。”

      赤子心。三个字,像三记重锤,敲在张琳心上。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一心只想考科举,证明女子不输男子。这有错吗?没错。但这够吗?如果考中了,做官了,然后呢?像那些汲汲营营的官员一样,争权夺利,忘了初心?还是像宋濂一样,卷入政治漩涡,身不由己?

      她不知道。

      窗外传来更鼓声,二更了。

      张琳合上书稿,吹灭灯,躺在床上。黑暗中,她睁着眼,看着帐顶模糊的轮廓。

      赤子心。她的赤子心是什么?是为女子争一口气?还是……有更大的抱负?

      会试前三天,京师下了一场雪。

      春雪来得突然,也去得快。一夜之间,屋顶、街面、树梢都白了,天亮时又化了,到处湿漉漉的,像哭过的脸。

      张琳病了。

      也许是连日紧张,也许是水土不服,也许是那场雪。她开始咳嗽,发烧,浑身无力。请了郎中来看,说是风寒,开了药,说要静养。

      “静养?”陈文启急得在房间里踱步,“后天就要进考场了!”

      张琳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没事,我能撑。”

      “撑什么撑!”陈文启很少这样失态,“九天九夜,在那种地方,好人都会病倒,何况你现在这样!”

      张琳不说话。她看着窗外化雪的屋檐,水滴一滴滴落下,不急不缓,像计时。是啊,后天就要进考场了。准备了这么多年,等了这么多年,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眼睛,想起父亲花白的头发,想起陆先生期待的目光,想起族长那句“愿你走得更远”。

      不能倒。

      “把药给我。”她说。

      陈文启端来药碗,黑乎乎的药汁,冒着热气,味道刺鼻。张琳坐起来,接过碗,一口气喝完。苦,真苦,苦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张兄……”陈文启欲言又止。

      “我没事。”张琳擦擦嘴,“真的。”

      陈文启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说:“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问。”

      “你为什么……这么拼命?”

      张琳笑了,笑容很淡:“陈兄不拼命吗?千里迢迢来京师,不也是为了金榜题名?”

      “那不一样。”陈文启摇头,“我是为了前程,为了家族。可你……你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一样。那不是对功名的渴望,是……是别的什么。更决绝,更悲壮。”

      张琳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别过脸:“陈兄想多了。”

      “但愿是我想多了。”陈文启叹了口气,“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他走了。房间里只剩张琳一个人。她靠在床头,听着自己的咳嗽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

      为什么这么拼命?

      因为这是她选择的路。因为这是无数女子不能走的路。因为她要证明,女子也可以,而且可以做得很好。

      这够吗?这足够支撑她走完这条险象环生的路吗?

      她不知道。

      会试那天,雪完全化了,但天更冷。

      张琳裹着厚棉袄,还是觉得冷。咳嗽好些了,但头昏沉,四肢无力。陈文启想扶她,她拒绝了——不能让人看出异样。

      贡院外的人比乡试时更多。各省的举子都来了,南腔北调,形形色色。张琳站在队伍里,看着那些或紧张、或兴奋、或麻木的脸,忽然觉得这一切很荒诞。这么多人,寒窗苦读十几年,就为了这九天,为了那一张红纸。

      轮到检查了。

      这次的检查果然更严。在一个临时搭起的棚子里,考生要脱光衣服,由检视官检查全身。张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进去,一个个出来,有的面红耳赤,有的坦然自若。

      怎么办?怎么办?

      就在这时,检视官那边忽然起了争执。一个北方口音的举子大喊:“凭什么搜这么细?这是侮辱!”

      “这是规矩!”检视官冷着脸。

      “什么狗屁规矩!我们读书人,是有功名的,不是囚犯!”

      场面混乱起来。几个北方举子围上去理论,检视官叫来卫兵,推推搡搡。趁乱,张琳飞快地溜进检查棚,迅速地脱衣——只脱了外衣和中衣,留下最里面的贴身衣物。检视官正忙着处理外面的争执,草草扫了她一眼,挥挥手:“过。”

      张琳抓起衣服,几乎是跑着离开检查棚。心脏狂跳,像要蹦出胸膛。

      又是这样。又一次侥幸。可侥幸能持续多久?

      她找到自己的号舍——天字十九号。比乡试的号舍还小,只能勉强转身。板床上铺着薄薄的稻草,散发着一股霉味。桌子更小,笔墨纸砚放上去就满了。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大口喘气。冷汗湿透了中衣。

      过了检查,过了第一关。但还有九天,还有三场考试,还有……殿试。

      不能想。先想眼前。

      第一场考经义。题目是:“致知在格物”。

      《大学》里的句子。张琳读过无数遍,写过无数遍。但今天坐在这里,头昏脑胀,提笔的手都在抖。

      她努力集中精神。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是儒家的进阶,是读书人的理想路径。

      可她呢?她格的是什么物?是四书五经,是科举文章,是这些虚虚实实的文字游戏?还是更实在的东西——田里的庄稼,河里的水流,百姓的疾苦,女子的处境?

      她甩甩头,不能再想。先写,写完了再说。

      笔落在纸上,字迹有些飘,但还算工整:“格物者,穷究事物之理也。然天下之物无穷,一人之力有限,何以格之?当有次第,有取舍。农人格稼穑,工匠格技艺,士人格经史,各有所专,各有所得……”

      她写得很慢,很吃力。咳嗽不时打断思路,她不得不停下来,捂着嘴,压抑咳嗽声。隔壁号舍的人大概听见了,敲了敲隔板,问:“兄台没事吧?”

      “没事。”张琳哑着嗓子回。

      继续写。写到后来,手稳了些,思路也顺了些。她写格物不只是读书,更是观察、实践、思考;写致知不只是获取知识,更是形成判断、指导行动。她写得很实际,很接地气,没有空谈性理。

      三个时辰后,交卷。她瘫坐在椅子上,浑身虚脱。从行囊里拿出干粮——是陈文启特意准备的糯米糕,容易下咽,也顶饿。她咬了一口,慢慢地嚼,慢慢地咽。

      号舍里很冷。虽然已经二月,但京师的气候比南方冷太多。她裹紧棉袄,还是冷得发抖。不能生病,不能在这个时候生病。

      她想起母亲留给她的那对银镯子,此刻正贴身藏着。那是母亲的爱,是母亲的祝福。她摸着镯子,冰凉的银,渐渐被体温焐热。

      “阿母,”她轻声说,“保佑女儿。”

      窗外天色渐暗。第一场结束了,还有两场。

      第二场考策论。题目是:“论漕运利弊”。

      这是实际问题,也是朝廷的大问题。南方粮米运往北方,靠的就是漕运。运河畅通,则京师安定;运河阻塞,则天下震动。

      张琳想起从福州到京师的路上,看到的运河景象。漕船如梭,船工如蚁,两岸有纤夫,赤裸着上身,喊着号子,一步一步往前拉。她也看到淤塞的河段,看到搁浅的船只,看到官吏催促的鞭子。

      她开始写:“漕运之利,在于输粮济京,稳固根本;漕运之弊,在于耗费民力,滋长贪腐……”

      她写得很细。写漕运的组织架构,写沿途的关卡税收,写船工的生存状况,写雨季的防洪,写旱季的疏浚。她没有引经据典,全是实实在在的观察和思考。

      写到一半,咳嗽又来了。这次更厉害,咳得她弯下腰,眼泪直流。她赶紧捂住嘴,怕惊动旁人。咳停了,她发现手心里有血丝。

      心沉了下去。但她没停笔,蘸墨,继续写。

      写到漕运改革时,她提出了几条建议:精简机构,减少关卡;改良船只,提高效率;丰年储粮,荒年调剂;以及——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写了——允许民间商船搭载货物,补贴漕运成本。

      这最后一条很大胆。漕运是官营,垄断的,让民间参与,等于动了很多人的利益。

      但她写了。因为这是对的。

      第三场考诗赋。题目是:“望岳”。

      张琳看着这两个字,想起福建的山,想起京师的景山,想起从未去过的泰山。山是高的,是稳的,是永恒的。人呢?人是渺小的,是短暂的,是易变的。

      她写:“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这是杜甫的诗,她借用开头。但后面续的是自己的:“我本闽中客,北来谒帝阙。寒窗十年苦,只为一纸捷。登高望四野,苍茫接天末。岂无凌云志,恐负平生学。愿得长风便,直上九霄彻。”

      写完了,她放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九天,终于结束了。

      出贡院时,阳光刺眼。张琳眯着眼,看见陈文启在门口等她,脸上有担忧,也有期待。

      “张兄!”他快步走过来,“怎么样?”

      “尽力了。”张琳说。声音嘶哑得厉害。

      陈文启扶住她:“你脸色很差,回去好好休息。”

      回客栈的路上,张琳几乎是被陈文启半搀半扶着走的。她确实虚弱到了极点,头重脚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回到房间,她倒头就睡。这次睡得昏天黑地,中间被喂了几次药,几次粥,迷迷糊糊的,分不清是梦是醒。

      她梦见母亲,站在梅花树下,对她笑。梦见父亲,在村口等她。梦见陆先生,在书房里批改文章。还梦见陈文启,在金陵的雨里,问她:“女子能考科举吗?”

      “能。”她在梦里说,“我能。”

      半个月后,放榜日。

      张琳的病好了些,但还没完全恢复。脸色苍白,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她坚持要去看榜。

      贡院外人山人海。这次比乡试时人更多,因为这是会试,中了就是贡士,有资格参加殿试,几乎是半个进士了。

      红榜贴出来时,人群爆发出震天的声浪。欢呼,哭泣,呐喊,叹息,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场盛大的悲喜剧。

      张琳挤在人群里,陈文启护着她。她的眼睛扫过红纸上的名字,一个,两个,三个……

      第二十名,没有。第十名,没有。第五名,没有。

      第三名:“福州陈文启!”

      陈文启中了!他握紧拳,但没有欢呼,而是紧紧盯着榜上剩下的两个名字。

      第二名:“漳州赵明德!”

      赵明德也中了!他激动得跳起来,抱住身边的人。

      只剩第一名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最后那张红纸上。最大的字,最显眼的位置:

      “兴化张林!”

      解元。会元。连中两元。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声浪。连中两元,这是多少年没有的荣耀!所有的目光都投向张琳——那个清瘦、苍白、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年轻人。

      张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看着那个名字,看着“张林”两个字在阳光下闪耀,像燃烧的火,像冰冷的剑。

      中了。会元。

      离进士只差一步——殿试。

      陈文启一把抱住她,在她耳边说:“恭喜,张兄。”

      张琳被他抱着,身体僵硬。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用力。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混合着墨香和阳光的味道。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那天晚上,所有中榜的贡士聚在一起庆祝。张琳是焦点,所有人都来敬酒,所有人都来道贺。她推说病未愈,只喝了一点。

      陈文启一直陪在她身边,替她挡酒,替她应酬。他看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敬佩,还有……别的什么。

      夜深了,人散了。张琳回到房间,推开窗,看着京师的夜空。今夜有月,不圆,但很亮。

      她拿出笔记,写道:

      “洪武十八年三月十五,会试放榜,余中会元。连中两元,荣耀加身,然心中惶恐更甚。殿试在即,面见天颜,此关最难,亦最险。陈文启待我甚厚,余不知其是否识破,亦不知该如何应对。今夜月色清明,照我前路,亦照我暗影。愿母亲在天之灵,佑我渡过此关。纵粉身碎骨,亦要一试。”

      写到这里,她停笔。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她想起宋濂书稿里的话:“愿后来者,既读圣贤书,亦观眼前事;既求青史名,亦存赤子心。”

      赤子心。她的赤子心还在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条路,她必须走到底。

      月光如水,静静地照着她,照着这个不眠的夜,照着这座庞大而威严的城,照着这个时代所有读书人的梦,也照着这个女扮男装的女子,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不可知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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