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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夏李黄昏 建文元年, ...

  •   建文元年的秋天,来得特别仓促。

      八月初,桂花刚开了个头,甜香还来不及在空气里铺开,一场寒流就从北边压了下来。风是硬的,带着铁锈和血腥的味道——那是战火的味道。燕王在北方起兵了,“靖难”的旗号打出来,天下震动。消息传到兴化府,已经是九月底,但恐慌早就顺着驿道、顺着商路、顺着流民的脚步,先一步抵达。

      张琳站在琳塾的院子里,看着那些刚刚飘落的桂花。金黄色的碎花撒了一地,被风吹着,打着旋,像一群惊慌失措的蝴蝶。她今年四十五岁了,鬓角已经霜白,眼角皱纹深刻,但眼睛还是清亮的,像深秋的潭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暗流。

      “先生。”一个少年跑进来,气喘吁吁,“城里……城里开始戒严了!知府衙门贴出告示,说要防流寇,所有青壮都要编入乡勇!”

      少年叫李石头,十六岁,是琳塾最早的学生之一。他父亲早逝,母亲靠织布养家,原本读不起书,是张琳免了他的束脩,让他一边读书一边帮忙打理塾里的事务。

      “知道了。”张琳点点头,声音很平静,“你去把大家都叫来,我有话说。”

      不一会儿,琳塾的十几个学生都到了——有男有女,大的十八九岁,小的十一二岁。他们都看着张琳,眼睛里是迷茫,是害怕。战乱,这个词对他们来说太遥远了,远得像戏文里的故事。可现在,故事要变成真的了。

      “你们都听说了,”张琳看着他们,“北方在打仗,南方也不太平。流寇、溃兵、趁乱打劫的歹人,随时可能到我们这里来。”

      学生们面面相觑,有几个女孩已经开始抹眼泪。

      “但我们不能慌。”张琳继续说,“慌乱解决不了问题。从今天起,琳塾停课。但我们不是散了,是要做别的事。”

      她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梅树下——这棵树是母亲当年栽的,如今已经碗口粗了。她拍了拍树干:“第一,所有男孩,十五岁以上的,跟着李石头去祠堂找族长,报名参加乡勇。但不是去打仗,是帮着守村子,巡逻,预警。”

      几个年纪大的男孩挺起胸膛:“是,先生!”

      “第二,女孩和年纪小的,”张琳转向那些女孩,“跟着我,学包扎,学止血,学照顾伤员。万一……万一有事,我们能救人。”

      女孩们点点头,眼神坚定起来。

      “第三,”张琳顿了顿,“我们要储粮,储水,储药。家家户户都有存粮的,拿出来,集中管理。水井要派人守着,防止投毒。草药要提前备好,金疮药、止血散、退热药,都要有。”

      她分配得很仔细,谁负责什么,谁配合谁,条理清晰。学生们听着,心里的恐慌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有先生在,有安排,就有方向。

      安排完了,学生们各自散去。张琳回到书房,从书架上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几本册子:最上面的是《女子为政札记》,是她这些年在将乐为官的心得;下面是《兴化风土志》,记录着兴化府的山川地理、物产民俗;还有一本薄薄的,是她整理的父亲医案精要。

      她抚摸着这些册子,像抚摸自己的孩子。这些都是她的心血,是她半生的积累。如果战火烧到这里,这些东西……能保住吗?

      窗外传来乌鸦的叫声,嘶哑,凄厉。张琳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要变天了。

      十月初,瘟疫来了。

      不是从北方传来的——虽然战乱常常伴随着瘟疫,但这次的疫病,更像是天灾加人祸的结果。夏天大旱,秋天又反常地冷,田里收成不好,百姓吃不饱,身体弱,一点风寒就能要命。更糟的是,流民越来越多,他们从北边逃过来,带着病,带着绝望,把疫病传遍了沿途的村镇。

      夏李村也没能幸免。先是村东头的王老汉发烧咳嗽,三天后就死了;接着是他的儿子、儿媳、孙子,一家五口,死得干干净净。然后是村西的李家,村南的赵家……瘟疫像野火,在村子里蔓延。

      祠堂里设了灵堂,一天要摆好几口棺材。哭声从早到晚,没断过。人们开始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不敢见人,生怕染上那要命的病。

      琳塾早就停课了,但张琳没闲着。她翻出父亲的医案,找出关于“伤寒”、“时疫”的记载,对照着症状,研究药方。父亲当年经历过元末的战乱和瘟疫,记录了很多有效的方子。

      “先生,”李石头戴着用醋泡过的粗布口罩,眼睛红红的,“我娘……我娘也发烧了。”

      张琳心里一沉。石头的母亲周氏,是个勤快善良的妇人,靠着织布把儿子养大,还省出钱来让儿子读书。如果她也染上了……

      “带我去看看。”张琳说。

      石头家在村西头,两间土屋,很简陋。周氏躺在床上,脸色潮红,呼吸急促,咳得撕心裂肺。张琳给她把脉,脉象浮数而紧,是典型的风寒束表,但比普通风寒更凶险。

      “石头,去我那里,”张琳快速说,“药柜第三层,左边数第二个抽屉,有包好的麻黄汤。拿三包来,再拿些生姜、大枣。”

      石头跑去了。张琳留在屋里,用湿布给周氏擦额头、手心,又熬了稀粥,一点点喂她喝。周氏意识有些模糊,抓着张琳的手,喃喃地说:“先生……石头……石头就拜托您了……”

      “别说傻话,”张琳握住她的手,“你会好的。”

      药拿来了。张琳亲自煎药,火候、水量、时间,都按父亲医案上记载的,一丝不苟。药熬好了,黑乎乎的,冒着热气,味道刺鼻。她扶起周氏,一点点喂下去。

      喂完药,她让石头守着母亲,自己回到琳塾。院子里已经等了好几个人——都是家里有人染病的,来求药,求方子。

      “先生,我爹咳血了……”

      “先生,我儿子高烧不退……”

      “先生,您救救他们吧……”

      一张张焦急的脸,一双双绝望的眼睛。张琳看着他们,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她不是神医,父亲的医案也不是万能的。可她能说“我没办法”吗?

      不能。

      “都别急,”她说,声音尽量平稳,“一个一个来,说清楚症状。”

      她在院子里摆上桌椅,开始问诊。发热吗?咳嗽吗?咳痰什么颜色?有没有出汗?有没有腹泻?问得很细,记在本子上。然后开方子——麻黄汤、桂枝汤、小青龙汤,根据症状加减药材。没有药材的,她让石头去她药柜里拿;她那里也没有的,就写下药方,让他们去城里抓。

      从早到晚,她没停过。问诊,开方,解释怎么煎药,怎么护理。嗓子说哑了,手写酸了,腰坐僵了,但她不敢停。因为每停一刻,可能就多死一个人。

      傍晚,陆先生来了。老先生已经八十多了,拄着拐杖,走路颤巍巍的,但眼神还是清明的。他看见张琳在院子里忙碌,叹了口气。

      “琳丫头,”他说,“你这样……会累垮的。”

      “累垮也得做,”张琳头也不抬地写着方子,“陆先生,您怎么来了?这里危险,您快回去。”

      “我老了,不怕死。”陆先生在她对面坐下,“我来帮你。开方子我不行,但抓药、包药,还能做。”

      张琳抬头看着他,眼睛红了:“先生……”

      “别说了,”陆先生摆摆手,“开始吧。”

      一老一少,在琳塾的院子里,点着油灯,一直忙到深夜。来看病的人渐渐少了,但张琳知道,明天还会更多。

      果然,第二天,更多的人来了。不只是夏李村的,还有附近村子的。张琳的名字传开了——那个女先生,懂医术,能治瘟疫。人们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涌向琳塾。

      院子挤不下了,张琳就让病人家属在门外排队,她一个个出去看。雨下来了,淅淅沥沥的秋雨,冷得刺骨。她没打伞,就那样在雨里问诊,开方,头发湿了,衣服湿了,但她不在乎。

      李石头看不下去了,拿来蓑衣给她披上:“先生,您这样会生病的!”

      “没事,”张琳推开蓑衣,“病人都在雨里等着,我怎么能在屋里躲雨?”

      她继续看诊。一个,两个,三个……手冻僵了,笔都握不住,她就呵口气,搓搓手,继续写。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药方没错。

      那天晚上,她发起了低烧。

      起初她没在意,以为是累的,着凉的。喝碗姜汤,睡一觉就好了。可是第二天早上,烧没退,反而高了,喉咙也开始痛,咳嗽。

      “先生!”石头吓坏了,“您……您也染上了!”

      张琳摸摸自己的额头,确实烫。她苦笑:“看来,我也没躲过。”

      “我去抓药!”石头转身就要跑。

      “等等,”张琳叫住他,“先别声张。现在大家都指望着我,如果知道我病了,会慌的。”

      “可是您……”

      “我没事,”张琳强打精神,“按我昨天开的方子,给我抓一副来。另外,去把张柏年叫来。”

      石头咬着嘴唇,跑了。不一会儿,张柏年来了,看见张琳的样子,脸色一变。

      “堂兄,”张琳说,“我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别胡说!”张柏年急了,“我这就去请城里最好的郎中!”

      “没用,”张琳摇摇头,“这次的疫病,郎中也未必有办法。我有事托付你。”

      张柏年看着她苍白的脸,深陷的眼睛,心里一阵绞痛。这个堂妹,从小就倔,认准的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读书,考试,做官,教书,现在又要救人……她这一生,好像就没为自己活过。

      “你说。”他声音哽咽。

      “第一,”张琳从枕边拿出那个木匣,“这些册子,是我半生的心血。《女子为政札记》记录了我为官八年的心得,也许对后来的人有用;《兴化风土志》记载了家乡的山川物产,不能失传;还有父亲的医案,都是救人的方子。你帮我……好好保管。”

      张柏年接过木匣,沉甸甸的:“我发誓,人在匣在。”

      “第二,”张琳喘了口气,“琳塾……不能停。等我走了,你帮我……找个人,继续办下去。男孩女孩都要教,经史要教,医药算数也要教。束脩不拘,有钱的给点,没钱的免了。”

      “好。”

      “第三,”张琳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轻,“如果我死了……简葬。不要棺材,不要陪葬,就在村北山坡上,挖个坑,埋了就行。立块碑,刻上‘张琳之墓’,别的什么都不要写。”

      张柏年的眼泪掉下来:“团妹……”

      “别哭,”张琳睁开眼睛,看着他,笑了,“我这辈子……活得值了。飞过,见过,做过。够了。”

      她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好像要把肺咳出来。张柏年赶紧给她拍背,端水。咳停了,她靠在床头,喘着气,眼神有些涣散。

      “堂兄,”她轻声说,“你说……人死后,会去哪里?”

      “去……去该去的地方。”张柏年哽咽着说。

      “我想……”张琳望着窗外,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细细的雨,“我想去一个有光的地方。那里……没有战乱,没有瘟疫,没有……没有女子不能读书的规矩。所有人都能……自由地活。”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闭上了眼睛。

      张柏年以为她睡着了,轻轻给她盖好被子,退出房间。他抱着那个木匣,站在琳塾的院子里,看着秋雨绵绵,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看着这个即将失去主人的地方。

      心里空了一大块。

      张琳的病一天天加重。

      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咳嗽越来越厉害,有时候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她知道,这是肺痨的症状——和母亲当年的病一样。也许这就是命,母女俩,都逃不过这病。

      但她没躺下。只要还能站起来,她就继续看诊。只是不再在院子里了,而是在书房里,隔着门,病人把症状说出来,她开方子,让石头递出去。

      来看病的人不知道她病了,只知道先生还在,还在开方子,还在救人。这让他们心里踏实。

      十月中,周氏的病好了。石头扶着母亲来谢恩,跪在书房门外磕头。张琳隔着门说:“快起来,好了就好。石头,带你娘回去,好好休养。”

      她的声音嘶哑,虚弱,但很温和。

      石头在门外哭了:“先生……您一定要好起来……”

      “我会的。”张琳说。

      可是她知道,不会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奉天殿前,穿着绯红官服,捧着象牙笏板,站在阳光下。皇帝坐在御座上,看着她,问:“张林,你说‘民为贵’,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她说:“臣在救人。”

      “救得过来吗?”

      “救一个,是一个。”

      皇帝笑了,那笑容很复杂,有赞许,有怜悯,也有无奈:“好,那就救吧。能救多少,是多少。”

      然后梦醒了。她睁开眼睛,看见窗外的月光,很亮,很冷。她知道,时候到了。

      她挣扎着坐起来,拿出那本笔记——用了二十多年的旧账册,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写满了她这一生的挣扎、坚持、思考和记录。她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磨墨,提笔。

      手在抖,字迹歪斜,但她写得很认真:

      “建文元年十月十八,余病已深,自知不久于人世。回望此生,无怨无悔。曾为女,曾为男,曾为官,曾为师。所做之事,或大或小,皆出本心。今疫病横行,战乱将起,百姓苦难,余心甚忧。然一人之力有限,唯愿后来者,能继余志:教女子读书,救百姓疾苦,持‘民为贵’之心,行利民之事。若此,余虽死无憾。母亲,父亲,女儿来见你们了。”

      写到这里,笔掉在地上。她靠在床头,喘着气,看着窗外。

      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然后是淡淡的粉,浅浅的金。太阳要出来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躲在祠堂后偷听的小女孩;想起剪断头发时的决绝;想起殿试时的紧张;想起将乐县的那些百姓;想起琳塾里的那些孩子。

      这一生,像一场梦。现在,梦要醒了。

      也好。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温柔,明亮,像母亲的手,抚过她的额头。

      张琳去世的消息,是中午传开的。

      张柏年按照她的遗愿,没有声张,只是找了几个族人,用一张草席裹了她的身体,抬到村北的山坡上,在她父母的坟旁,挖了个坑,埋了。立了块简单的石碑,刻着“张琳之墓”四个字。

      没有葬礼,没有哭声,连纸钱都没烧。一切都简简单单,就像她要求的那样。

      村里人知道时,已经是第二天了。人们不敢相信——那个一直在救人的先生,那个永远温和坚定的张琳,就这么走了?

      “先生……真的走了?”李石头跪在坟前,哭得撕心裂肺。

      周氏也来了,摸着墓碑,老泪纵横:“先生……您救了那么多人,怎么就救不了自己呢……”

      陆续有人来上坟,有琳塾的学生,有被她救过的病人,有受过她恩惠的乡邻。坟前很快堆满了野花、野果,还有人悄悄放了馒头、鸡蛋——那是他们能拿出的最好的祭品。

      瘟疫还在继续,死亡还在发生。但很奇怪,夏李村的疫情开始缓解了。是因为张琳留下的方子起了作用?还是因为天气转暖?没有人知道。

      人们只知道,先生不在了,但先生教的东西还在。那些学了些医术的女孩,开始学着张琳的样子,给邻居看病;那些识了些字的孩子,开始教更小的孩子认字;那些听了张琳话储粮储水的人家,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候。

      先生走了,但先生留下的光,还在。

      一个月后,发生了第一件“怪事”。

      村东头的刘老汉丢了牛。那是他家最值钱的财产,一头壮年的黄牛,耕地拉车都靠它。刘老汉找遍了村子附近的山林田地,都没找到。急得团团转,夜里睡不着,就跪在张琳坟前哭诉:“先生啊,您在天有灵,帮帮我吧……没了牛,明年春耕怎么办啊……”

      哭累了,他靠着墓碑睡着了。梦里,他看见张琳站在他面前,还是生前那身青布衣,清瘦,温和,对他笑了笑,然后指了指村西头那片竹林。

      刘老汉醒了,天还没亮。他半信半疑,去了村西的竹林。在竹林深处的一个洼地里,他真的找到了那头牛——牛掉进了猎人设的陷阱,腿受了伤,但还活着。

      刘老汉把牛救出来,牵着回村,逢人就说:“是先生托梦给我!先生显灵了!”

      开始没人信,以为他是急疯了。可类似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

      村西的李家媳妇难产,两天两夜生不下来,稳婆都说没救了。李家婆婆跪在张琳坟前磕头,求先生保佑。回家后,媳妇突然有了力气,孩子平安出生,母子平安。

      村南的赵家孩子走丢了,找了三天没找到。赵家老汉在张琳坟前哭诉,夜里梦见张琳牵着他家孩子的手,从后山的小路走回来。第二天,他顺着梦里那条路去找,真的在山洞里找到了又冷又饿但还活着的孩子。

      一件件,一桩桩,说得有鼻子有眼。人们开始相信,先生没走,她还在,还在看着这个村子,还在保佑着大家。

      “先生成神了。”有人这么说。

      “是啊,先生生前救人,死后还在救人。”

      “我们该给先生立个牌位,供奉起来。”

      这个提议得到了很多人的响应。族长和张柏年商量,最后决定,在琳塾的正堂里,设一个简单的神龛,供上张琳的牌位。牌位上写:“先师张琳先生之位”。

      没有华丽的装饰,没有繁琐的仪式,就是一张桌子,一个牌位,一个香炉。但每天都有村民来上香,有求平安的,有求健康的,有求学业的,有求儿女的。

      香火渐渐旺起来。

      第二年春天,大旱。

      从三月到五月,没下一滴雨。田里的秧苗蔫了,溪里的水断了,井里的水位一天天下降。老人们说,这是要绝收啊。

      人们又想起了张琳。几个村老带着村民,到张琳坟前祈雨。他们跪在坟前,焚香,祷告:“先生啊,您生前为民请命,死后也请保佑我们吧……再不下雨,今年真要饿死人了……”

      祷告完了,天还是晴的,万里无云。人们失望地回去了。

      可是第二天,天阴了。乌云从东南方涌过来,越积越厚,越压越低。午后,雷声隆隆,大雨倾盆而下。

      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干裂的田地喝饱了水,枯黄的秧苗挺直了腰,断流的小溪又有了潺潺的水声。

      “是先生!是先生求来的雨!”人们欢呼着,冒雨跑到张琳坟前,磕头,道谢。

      这场雨解了旱情,也彻底奠定了张琳在人们心中的地位。她不再只是“先师”,而是成了“张先生”,成了能保佑一方的“神灵”。

      琳塾里的神龛前,香火更旺了。不只是夏李村的人来,附近村子的人也来。牌位上的字也改了,从“先师张琳先生之位”,变成了“护乡佑民张先生之位”。

      张柏年看着这一切,心情复杂。他知道堂妹生前最讨厌装神弄鬼,最看重实实在在的做事。可现在,她成了人们祈求保佑的神灵。

      “团妹,”他站在坟前,轻声说,“你在天有灵,会生气吗?”

      风吹过,坟头的青草轻轻摇曳,像在摇头。

      张柏年笑了:“我想你也不会。因为你知道,人们需要希望。尤其是在这样的世道里,战乱,瘟疫,旱灾……人们需要一个寄托,一个相信。而你,给了他们这个。”

      他点上三炷香,插在坟前:“你就安心地做你的‘张先生’吧。琳塾,我会替你办下去;你的书,我会替你传下去。你这一生,没白活。”

      香火袅袅升起,在风中散开,像一只无形的手,抚过夏李村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角落。

      而在遥远的南京,陈文启也听说了张琳去世的消息。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没出来。晚上,他点亮一盏灯,铺开纸,磨墨,提笔。

      他写了一篇祭文。不是官样文章,是心里话:

      “呜呼吾友,遽然长逝。忆昔同窗,共赴科场;琼林夜宴,把酒言欢。君志高洁,心系黎庶;为官八载,政声卓著。归乡施教,泽被桑梓;疫中救人,舍生忘死。今君已去,遗爱长存。愚弟在朝,当继君志:持正守节,为民请命。他日黄泉相见,再把酒话旧,不负此生。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写完了,他对着南方,深深一揖。

      然后,他把祭文烧了,看着纸灰在风中飞舞,像一群黑色的蝴蝶,飞向南方,飞向那个他永远无法再见的女子。

      月亮出来了,照在南京,照在兴化,照在夏李村北的山坡上,照在那个简单的坟墓上,照在这个刚刚开始的神话里。

      张琳的故事,结束了。

      但张娘娘的故事,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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