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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考场三日 天启二年会 ...

  •   万历二十九年二月,北京城的寒风依然凛冽。贡院街两侧的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摇晃,像无数祈求的手臂。寅时未到,街面上已挤满了人——不是考生,是看热闹的百姓、做小生意的摊贩、还有那些目光锐利、在人群中逡巡的锦衣卫番子。

      林秀站在“玄”字旗下,手提考篮,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她前面还有百余人,队伍如长蛇缓缓蠕动,挪向贡院那两扇朱红大门。这是会试,大明科举的最高阶梯,三年一度,取天下英才。今年应考者三千七百人,只取三百。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而她,一个女扮男装的江南女子,也要挤上去。

      考篮里装着笔墨纸砚、三支蜡烛、一小袋炒米、几块硬面饽饽。还有那支文昌笔——父亲给的,一直带在身边。篮底压着一枚铜钱,母亲临行前塞的:“带着,压压惊。”

      “下一个!”

      搜检棚到了。林秀深吸一口气,走进去。棚内两个兵丁,一个年轻,一个年长。年长的那个瞥了她一眼,例行公事:“外衣脱了。”

      她解下棉袍。里面是特制的夹袄,厚实但不臃肿,能掩饰身形。兵丁摸了摸衣领、袖口、下摆,又让她抬起双臂,检查腋下。

      “鞋脱了。”

      林秀蹲下身,解开靴子。靴底被撬开看了看,又递还给她。

      “进去吧。”

      她松了口气,重新穿好衣服,提起考篮,快步走向龙门。经过时,年轻兵丁忽然道:“等等。”

      林秀心头一跳,站住。

      “你耳垂……”年轻兵丁眯起眼。

      年长的兵丁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看什么看!赶紧的,后面还排着队呢!”转而对林秀挥手,“走走走。”

      林秀如蒙大赦,低头疾走。身后传来年轻兵丁委屈的声音:“师傅,我真看见他耳垂上有眼儿……”

      “有眼儿怎么了?兴许人家小时候当丫头养的!少管闲事!”

      林秀不敢回头,快步穿过龙门。门内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号舍如蜂巢般密集排列,一眼望不到头。这就是贡院,无数士子梦想起航或埋葬的地方。

      她的号舍在“地”字排第七间。宽不过三尺,深不过四尺,一人一桌一凳,便是未来九天的天地。桌上已备好蜡烛、清水,墙角有个便桶,散发着刺鼻的气味。林秀放下考篮,先打扫一番,用自带的布巾擦了桌椅,又将号帘放下半截——既通风,又稍避风寒。

      刚收拾停当,远处传来三声炮响。卯时正,锁院了。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得出入,直到九天后考试结束。

      接着是发题。巡绰官举着题牌,在甬道中缓行,高声宣读:“第一场,四书义三道——!”

      林秀竖起耳朵。

      “‘子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作义一篇!”

      “‘孟子曰:仁,人心也;义,人路也’,作义一篇!”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作义一篇!”

      题目念完,甬道里一片翻纸研墨声。林秀铺开试卷纸,先默想片刻。这三题看似平常,却大有深意——君子小人、仁义、大学之道,都是在考“士”的根本。如何破题,如何承题,如何起讲,如何收束,须字字斟酌。

      她先写“君子坦荡荡”。没有从字面解,而是从“坦荡荡”三字切入:“坦者,平也;荡者,广也。君子胸襟平广,故能容万物、纳百川。小人胸怀狭隘,故常戚戚。”接着引《论语》《孟子》,举史例: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是坦荡,秦桧谋害忠良是戚戚。最后收束:“今之士子,当养君子之胸襟,去小人之戚戚。如此,方不负圣贤教诲。”

      写罢,自己读一遍,尚可。吹干墨迹,开始第二篇。

      “仁,人心也;义,人路也。”她破题:“仁者,爱人之心,如树之根;义者,宜人之行,如树之干。根深则干直,心正则行端。”接着论仁与义的关系:有仁无义,是妇人之仁;有义无仁,是苛酷之法。真正的士,当仁心义行兼备。她想起徐光启译《几何原本》时的耐心,那是仁;想起郭正域在国子监整顿学风,那是义。

      写完第二篇,已近午时。她啃了两口硬面饽饽,喝了几口冷水,继续第三篇。

      “大学之道”是程朱理学的核心。她不敢标新立异,老老实实按朱子注解写:“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虚灵不昧者也。亲民者,推己及人,使民日新。止于至善者,事理当然之极也。”但她加了自己的见解:“明德非独士大夫有之,匹夫匹妇亦有之。故大学之道,当使天下人皆能明德、亲民、止于至善,非独士子之事也。”

      写到这里,她想起李贽的“童心说”,想起母亲虽不识字,却一生勤劳善良,那不就是“明德”吗?想起父亲教她读书时说的“学问当为天下人开智”,那不就是“亲民”吗?

      三篇写完,日头已偏西。她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无错漏,便将试卷装入弥封袋,用浆糊封口。按规矩,第一场试卷要等三场全部考完才交,但她习惯每场写完即封,以免污损。

      夜幕降临,号舍里冷如冰窖。林秀裹紧棉袍,点燃蜡烛,就着微弱的光读《史记》。远处传来咳嗽声、叹息声,还有人低声背诵经义。更远处,贡院墙外隐约有更夫的梆子声。这高墙之内,三千七百颗心在跳动,三千七百个梦想在沉浮。

      第二天考五经义。题目是《春秋》中的一句:“春,王正月。”这四个字,要作两千字的文章。

      林秀略一思索,从“春”字破题:“春者,岁之始,万物发生之时。王者,政之始,天下归心之时。正月者,月之始,四时更替之时。”接着论《春秋》笔法:“孔子书‘春王正月’,微言大义:尊王攘夷,正名定分。”再引申到时政:“今皇上久不临朝,政出多门,非‘王正月’之象。当复朝讲,亲政事,使天下知有‘王’在。”

      这话有些大胆,但会试文章贵在言之有物。她继续写:“《春秋》重‘正’,正名、正言、正行、正心。今之士子,当以《春秋》为鉴,正己而后正人,正家而后正国。”

      写完,手心已沁出汗。她小心吹干墨迹,封入袋中。

      第三天考诏、诰、表、判。这是公文写作,考的是格式和辞令。题目是“拟礼部奏请重开经筵疏”。

      经筵是为皇帝讲经论史的御前讲座,已停了十多年。林秀提笔时,想起徐光启说过:“皇上久不朝讲,圣学荒废,此国之大忧。”她写道:“臣闻:帝王之学,与士子异。士子之学,为修身齐家;帝王之学,为治国平天下。今经筵久废,圣学不修,臣等窃忧之……”接着陈说经筵之利:可明理、可纳谏、可知民情。最后建议:“乞皇上每月朔望御文华殿,令翰林官进讲《大学》《资治通鉴》等书。如此,则圣学日新,朝政日理,天下幸甚。”

      写罢,自己读了一遍。文章工整,语气得体,应是合格。

      三场考完,第一轮结束。林秀瘫坐在号舍里,浑身酸疼,脑子却异常清醒。这只是开始,还有两轮六天。

      隔日休整一天。她睡了半天,醒来啃完最后一点干粮,又读了会儿书。傍晚,号舍里忽然传来哭声——是隔壁的考生,四十多岁模样,边哭边撕稿纸:“完了,完了,破题就错了……”

      林秀默默听着,心中恻然。科举这条路,太残酷。多少人耗尽青春,熬白头发,只为这一搏。而她,一个女子,竟也挤了进来。

      第二轮开始,考的是第二场:论、诏、诰、表、内科、判语。

      这一场更重实务。第一题是论:“论漕运之弊与革。”

      林秀精神一振。这是她的强项。提笔便写:“漕运者,国家命脉也。然今之漕运,弊窦丛生:一曰闸坝之弊,索贿成风;二曰河道之弊,淤塞不治;三曰管理之弊,各自为政;四曰仓储之弊,侵吞损耗。”每弊皆举实例,列数据,都是她多年调研所得。

      写到革弊之策,她大胆提出:“宜设‘漕运总督’,总揽江淮漕政,直属户部。该督不必为高官,但须清廉能干,有权稽查各闸、督治河道、整顿仓储。更可效宋代‘转般法’,于淮安、徐州、临清设中转仓,分段运输,减损耗、提效率。”

      她越写越快,笔尖如飞:“若得施行,年省漕银当以十万计,漕粮损耗可减三成。此非虚言,有数据可证:万历十五年至二十八年,漕粮年均损耗两成三;而嘉靖年间,仅一成五。三十年间增耗近一成,此非天灾,实乃人祸……”

      写到这里,她想起赵明远。此人今科也应试,不知文章如何。但无论如何,她要把自己想说的说出来。

      第二题是诏:“拟诏减免北直隶旱灾区赋税。”

      这题她也有体会。去年山东、河南大旱,流民涌入京城,她亲眼见过那些面黄肌瘦的脸。提笔写道:“朕闻北直隶数府,去岁大旱,田禾枯槁,民多流徙。每思及此,寝食难安……着户部即行勘查,受灾七分以上者,本年田赋全免;五分以上者,免半。各府州县开仓赈济,设粥厂,毋使一人失所。更令工部勘寻水源,打井修渠,以助春耕……”

      她写得情真意切,仿佛自己就是那个忧心忡忡的皇帝。写罢,眼睛竟有些湿——若真有这样一道诏书,那些流民或许就能活命。

      第三题是判语:“某县令侵吞赈粮,当如何判?”

      这是刑名题。林秀按《大明律》写:“查《户律》:‘监守自盗仓库钱粮者,四十两,杖一百,流三千里。’今某县令侵吞赈粮,罪加一等。且赈粮关乎民命,侵吞即是杀人。当判:追赃完日,发边卫充军。永不叙用。”

      写完,她觉得还不够,又加一句:“更当追查上司有无包庇,同僚有无分赃。漕弊如网,须一网打尽,方能肃清。”

      这一场考完,她累得手指发颤。但心中却有种畅快——那些憋了多年的话,终于写在了正经的试卷上,有机会上达天听。

      又休整一日。夜里,她梦见兴化,梦见文昌桥下的水,梦见父母在桥头等她。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第三轮,最后一场,考策论。这是会试的重中之重,往往决定排名。

      辰时发题。巡绰官高举题牌,在晨光中朗声宣读:“第三场,策论五道——!”

      林秀屏住呼吸。

      “第一问:论君子小人之辨,何以关系国家治乱?”

      “第二问:当今边患,辽东女真日强,河套蒙古屡犯,东南倭寇未靖,当以何策御之?”

      “第三问:赋税不均,富者田连阡陌不纳粮,贫者无立锥之地重税负,当如何均平?”

      “第四问:吏治腐败,贪官污吏横行,当如何整顿?”

      “第五问:圣学不明,士风日下,当如何振兴?”

      五道题,道道切中时弊。林秀听着,心跳如鼓。这才是真正的会试,考的不是辞章华丽,是见识、是胆略、是经世之才。

      她先看第一题。君子小人之辨,她在乡试时写过,但这次要更深。她提笔:“君子小人之辨,非止个人品德,实关国家气运。君子当政,则朝堂清正,百姓安乐;小人得势,则政令昏乱,民不聊生。”接着举史例:唐太宗用魏征、房玄龄等君子,故有贞观之治;宋徽宗用蔡京、童贯等小人,故有靖康之耻。最后论本朝:“今之要务,在辨君子、去小人。如何辨?观其行:君子谋国,小人谋身;君子重义,小人重利;君子顾大局,小人营私利。”

      第二题边患。这是她研究不多的领域,但平日与刘宗周、徐光启论学,也有所涉猎。她写道:“辽东、河套、东南,三边之患,其根同源:在军备废弛,在将帅无能,在朝廷不重。”接着分论:“对女真,当剿抚并用:一面整军备战,巩固防线;一面分化部落,使其内斗。对蒙古,当以守为主:修长城,练骑兵,同时开互市,以茶马易和平。对倭寇,当海陆并重:造战船,练水师,严海禁,绝其接济。”

      写到这里,她想起徐光启译的《火器图说》,加了一句:“更当效西洋,改良火器。佛郎机炮、红夷大炮,皆利器也。若得精研,可制敌于千里之外。”

      第三题赋税。这是她最痛心之处。笔尖几乎要戳破纸页:“赋税不均,天下第一弊政也!富者阡陌相连,而诡寄、飞洒、影射,逃税漏税;贫者无立锥之地,而田赋、丁银、杂派,层层加码。此非征粮,乃逼民反也!”她提出清丈田亩、推行“一条鞭法”:“将所有赋役合并为银,按田亩征收。田多者多纳,田少者少纳,无田者不纳。如此,富者不得逃,贫者不得累。”

      第四题吏治。她写道:“吏治之坏,在考核不实,在监督不力,在惩处不严。”建议:“严考成:州县官以钱粮、刑名、学校为三要,岁终考核,优者升,劣者黜。增监督:许百姓举报贪官,查实者赏。重惩处:贪赃枉法者,不仅本人治罪,保举之上司、荐举之同僚,皆连坐。”

      第五题圣学。她想起李贽,想起东林书院,提笔时格外慎重:“圣学不明,非圣贤之过,乃后世曲解之过。程朱理学,原为明道,今成空谈;陆王心学,原为修心,今成虚妄。”她提出:“振兴圣学,当返本开新:返本者,重温孔孟原典,去后世附会;开新者,吸纳百家,包括西洋格致之学。更当兴办书院,许民间讲学,如东林书院,使圣学不独为科举之用,而为经世济民之实学。”

      五篇策论写完,已是第三日黄昏。林秀搁下笔,手臂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她看着桌上厚厚一叠试卷,九天的煎熬,九天的思索,九天的奋笔疾书,都在这里了。

      她一份份检查,一份份装入弥封袋。袋口封好时,手在颤抖——不是累,是激动。这些文章,是她二十年来所学所思的结晶,是她以女子之身向这个男权世界发出的声音。无论中与不中,她已尽了全力。

      远处传来收卷的锣声。巡绰官在甬道中高喊:“交卷——!未时三刻锁院,逾期不候——!”

      林秀提起考篮,抱着试卷袋,走出号舍。甬道上已挤满了人,考生们或疲惫不堪,或兴奋交谈,或沉默不语。她随着人流,缓缓走向至公堂。

      堂前,监试官一一收卷、验封、盖章。轮到林秀时,那官员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你就是林修?”

      林秀心头一紧:“是。”

      “你的文章,”官员压低声音,“已被几位房官标记,要重点阅看。好自为之。”说罢,收下试卷,盖了戳。

      林秀怔怔地站在原地。被标记?什么意思?是好是坏?

      她不知道。只知道,从此刻起,她的命运不再掌握在自己手中。那些墨迹未干的文章,将在阅卷官手中传递,被评点,被比较,被决定取舍。

      走出贡院时,天已全黑。寒风扑面,她却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九天的煎熬结束了,无论结果如何,她走过来了。

      贡院街上灯火通明,接考的家人、朋友挤在门口。林秀在人群中寻找,看见了刘宗周和林峰。

      “考得如何?”林峰急切地问。

      林秀笑了笑:“尽了力。”

      刘宗周拍拍她的肩:“走,回去好好睡一觉。”

      三人并肩走在夜色中。身后,贡院的朱红大门缓缓关闭,将那三千七百个梦想锁在里面。前方,北京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像天上的星,遥远而温暖。

      林秀回头望了一眼。贡院的轮廓在夜色中巍然矗立,像一座巨大的石碑,刻着无数人的悲欢。

      她转回头,继续向前走。路还长,但这一程,她走完了。

      接下来,是等待。等待放榜,等待命运宣判,等待那个或辉煌或黯淡的未来。

      但无论如何,她已在这大明的最高考场,以笔为剑,奋战过九日。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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