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官契合》左手一支笔

8、我爱你

　　纸条上写着：

　　“你俩可以组个自由搏击组合了。”

　　看似没头没脑的一张纸条，实则经过崔倾言观察来看，刚刚柯申隐隐有动手的征兆。

　　罗纯一字一句念出来，看向两人：“徐之鹤，柯申，你俩打拳啊？”

　　她没懂里面的意思，这两人怎么看都不会干这事儿，单看徐之鹤，就这人不大点声儿都听不见有人说话，不像是动手打人的，柯申就不一定了，柯申的事迹她还是在办公室听过的。

　　最后她也没追问，叮嘱崔倾言好好站着，继续上课。

　　放学铃声一响，柯申想跑没跑掉，赵小宋提前五分钟就来教室后门守着了，很明显是来堵他的。

　　任课老师一走，赵小宋就背着手走进来，眼睛盯着柯申。

　　柯申背着书包，屁股要抬不抬了，看来不背流畅肯定走不了，索性不跑了，把书包塞回桌肚里，拿出那本手册出来翻开第一页。

　　后排的崔倾言看着放学不积极的好发小，默默将书包带扯了扯，蹑手蹑脚来到后桌坐着。

　　赵小宋笑得一脸慈爱：“柯申，背下来了吗？背流畅了吗？”

　　柯申只觉得那笑容阴森森的，他道：“没……”

　　赵小宋“哦”了声，继续盯着他，“那现在读吧，不要求你背了。”

　　一旁的徐之鹤背起书包就想走，无奈被赵小宋按下，“之鹤坐着，他以后读给你听，要读到通畅为止。”

　　徐之鹤说：“他读给你听不就好了？”

　　赵小宋：“他看着我读，一紧张，读到下晚自习都没读通畅。”

　　柯申：“…………”

　　徐之鹤：“…………”

　　赵小宋摆摆手，“我去讲台上坐着，崔倾言。”

　　崔倾言：“欸！”

　　“我给你钱，去买四份饭回来。”

　　“好嘞。”

　　赵小宋从兜里掏出百元大钞递给崔倾言，“快去快回。”

　　崔倾言两指并拢放在太阳穴边上轻轻一挥，“保证完成。”

　　柯申看着架势，他今天不读通畅铁定走不了，即使内心在烦躁也要看着那句“我爱你，你爱我，我爱大家，大家也爱我。我是一朵可爱的小蘑菇，人人都爱我。”幼稚的一段话。

　　刚开始柯申小声读着那段话，一直磕磕巴巴，读不出一句完整的，越读心里越烦躁。

　　一有人盼望他读完一整句他心里就越烦躁，大拇指死死扣着手背上的肉，一直忍着不想在徐之鹤和赵小宋面前抽自己嘴巴子。

　　“我我我，我爱爱爱，爱你你你你，你你你，你爱爱爱，爱我我我，我我我，我爱爱爱，爱大大大，大家，大家，也也也，也爱爱爱，爱我。我是，一一一，一朵，可可可，可，爱爱爱，爱的，小小小，小，蘑蘑蘑，蘑菇菇菇，人人人人人，都都都，都爱我我我。”

　　他声音极小，读着读着他叹了口气，烦躁地搓了搓脸，又抓了一把头，张开手掌一看，四五根短发静静地插在指缝间。

　　徐之鹤侧头看他，声音太小听不见对方说了什么，但是能看到对方脸上不耐的表情。

　　眼看时间也不早了，爷爷奶奶还等着他回家，他拿出手机点开自己微信二维码递到柯申面前凑近道：“加，回家发语音读。”

　　柯申看了眼手机，能看到徐之鹤的微信头像和名字，跟QQ完全是复制粘贴的头像和名字，他道：“不。”

　　徐之鹤：“不加，那就在这儿耗着。”

　　柯申想了想决定还是加吧，张叔这会儿应该在学校门口等很久了，拿出自己的手机扫了二维码添加好友，徐之鹤拿回手机很快通过好友申请。

　　“赵老师。”徐之鹤喊了一声。

　　赵小宋在讲台上小憩，闻言撑着脸的手一滑，立马抬起头来看向他们，“怎，怎么了？”

　　徐之鹤扯谎道：“柯申读完了，通顺，我们可以走了吗？”

　　赵小宋“啊”了声，连连点头：“可以可以，回去吧，崔倾言怎么还不回来，买个饭回不来了啊？”

　　话音刚落，教室后门拐进来一道身影，崔倾言双手提着餐盒袋，一脸懵逼道：“咋了这是？”

　　赵小宋起身去接餐盒，“；你们拿回去吃吧，赶紧回家，别在外面瞎晃悠啊。”

　　徐之鹤收拾书包拿上自己的餐盒，先一步走出教室。

　　崔倾言被推着往外走的时候还在问：“咋回事儿？读完了啊？老赵到底让你读啥？”

　　柯申朝他后背拍了一巴掌，“别别别，别问。”

　　崔倾言嚎了一嗓子，“到底啥情况啊，我买个饭的功夫就回家了，我刚还跟张叔说你可能要晚点才能回去呢。”

　　柯申烦他这个喋喋不休的劲儿，“闭闭闭，闭嘴。”

　　回到家，崔倾言想来家里做客被他拒之门外，答应了徐之鹤要用语音读给出来，身旁绝对不能有人看他出糗，在教室里崔倾言在的时候他都没敢张嘴，怕崔倾言无情嘲笑他。

　　一到家他就把自己关进卧室，掏出手册翻开，与上面的内容大眼瞪小眼，刚开始读不通顺的时候狠狠抽自己大嘴巴子，把嘴抽红了也不在意，因为他也渴望能正常说话，不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那样很烦。

　　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别人连说一句话，他要说半天，有时候一句话也说不完整，柯枝银也没少花钱让他去学着发声，但这对他来说没用，只会干着急，小时候急了会哭，会掐自己，会打嘴巴，现在长大了，只会打自己嘴巴，打到发红也要继续打。

　　后来他可以把熟悉的话蹦出来，但还是说不了完整的，一紧张他那嘴就像人捧着红豆，一粒一粒倒进碗里，没捧住能掉到碗外边。

　　放在一旁的手机响了一下。

　　是徐之发来的消息。

　　。：【读得通顺吗？】

　　柯申发了个白眼过去。

　　徐之鹤又发来一条消息。

　　。：【慢慢读，不打自己。】

　　柯申看着发来的消息愣在原地，这小毛病除了柯枝银没人知道，而且上初中后他就没当着人面打嘴巴了。

　　这人是怎么知道的？

　　木可：【我不是M，没那爱好。】

　　。：【哦，我以为你会打。】

　　木可：【神经病吧。白眼.jpg】

　　良久，对话框没跳出新消息，他以为徐之鹤被骂后不打算搭理自己了，过了一会对方发来一条长消息。

　　。：【慢慢读，老赵那边我去说，让他别盯着你读了，但是你要跟我读，在别人面前面前不好意思可以发语音，不逼你，一天读一小段就行，只要通顺流畅。】

　　柯申冷笑一声，回道：【你这是在同情我？】

　　。：【？】

　　。：【你才是神经病吧。】

　　。：【我们都自由搏击组合了，再说了，我没那么多心到处撒，赶紧读，一个标点符号算一句。】

　　柯申看了一眼，第一句是什么。

　　“我爱你。”

　　柯申：“…………”

　　他说不出口。

　　对着一个男的他更说不出口。

　　他闭了闭眼，知道赵小宋弄了这么个手册是为了帮他，总有人用他觉得你能接受的方式来帮助你。

　　柯申咬了咬牙，决定读，必须读通顺。

　　读了几遍爱字一直抖，跟被电打了似的，抖个不停。

　　读得不耐烦靠着发呆，脑子里什么都想，上到以前的事情，下到以后长大出社会遇到的人会怎么看他，乱糟糟的没个点。

　　他叹了口气，慢慢吞吞读，好像顺了一点。

　　他眼前一亮，试着读了好几遍，没有被电打的感觉，第一次完全说出三个字，他忍不住勾起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嘴角。

　　试着又读了好几遍，好像比之前更顺了，不卡壳，也不磕巴，也不一个字一个字的蹦，是连起来的。

　　他笑了两声，站起来在屋内转了两圈，跑下楼进厨房拿喝的，做饭阿姨看他脸上带着笑，笑着问了一嘴：“什么事儿这么开心啊？”

　　柯申摇摇头，笑得像个幼儿园小孩完成了一项高难度的事情一般。

　　他又噔噔噔跑上楼，对着镜子说了无数遍“我爱你”，说完蹦着回到书桌前。

　　一高兴完全忘了手机对面是个男的，而且还在等他发消息，按下语音说：“我爱你。”

　　嗖——

　　消息发出去了。

　　柯申看着手机，几秒后他的笑容霎时僵住了，突然意识到对面是个男的，还是打过架的那种。

　　他长按语音条，想撤回消息，奈何两分钟已经过去了，根本撤回不了。

　　“怎么突然就不亮了，是不是得去买个新的灯泡换上？”爷爷坐在门边抽旱烟，烟斗还敲了敲地面，“我去买新的吧。”

　　徐之鹤打着手电筒往爷爷那边晃了一下，确认爷爷没动道：“我去吧，手电筒你们拿好，我买完就回来，一定要看好奶奶。”

　　说着把手电筒递给奶奶，还不忘扭头嘱咐爷爷。

　　爷爷抬起烟斗作势要打他，骂了句：“臭小子，我老伴儿还看不好啊，你个小屁孩管那么多呢，快去。”

　　徐之鹤从家里溜出来，他家这条小巷的路灯常年维修，隔三差五坏，漆黑一片只能借着月光看清路面，好在手机揣在兜里。

　　他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锁屏界面有一条关于木可的未读语音消息。

　　解锁点进去。

　　一条三秒的语音。

　　他点开，因为耳朵的原因，一直用外放听的语音，声音还开得很大。

　　“我爱你。”

　　徐之鹤眨了眨眼，又听了一遍，这次没开外放，把手机听筒紧紧贴着右耳。

　　“我爱你。”

　　男孩子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入耳朵，声线很干净，没有杂质，像融化的雪，带着这个年纪男孩特有的温润质感。

　　徐之鹤鬼使神差地对那条三秒的语音点了收藏。

　　。：【好。】

　　。：【明天读另外一句。】

　　柯申那边很快回了消息。

　　木可：【明天没空。】

　　。：【？】

　　木可：【明天去医院。】

　　。：【晚上。】

　　木可：【…………】

　　徐之鹤发了一条语音：“别懈怠。”

　　消息刚发出去，手机上方弹出爷爷的来电通知，他心下一沉，心下一紧，爷爷不会没事儿给他打电话，除非出了什么事。

　　电话刚接通，爷爷慌张的声音就传了出来：“小鹤啊，你快回来一趟，出事儿了。”

　　奶奶摔了。

　　爷爷坐在门边抽烟没注意到奶奶去厕所，奶奶腿脚不好，要有人看着，不然容易摔，老年人骨头脆，容易骨裂骨折什么的。

　　徐之鹤几乎是跑着回去的，晚风呼啦啦吹在脸上，拖鞋也跑掉了一只，到家立刻打了120，没人敢动奶奶，怕弄出个别的什么好歹来。

　　爷爷一直用手垫着奶奶后脑勺，奶奶嘴里弱弱地喊着“痛”。

　　徐之鹤蹲下来安慰奶奶：“没事了奶奶，救护车马上就到，很快的。”

　　爷爷眼眶微红自责道：“我应该多看两眼的。”

　　徐之鹤安慰完奶奶又安慰爷爷，少年的手在老人佝偻的背上拍了拍：“没事的，奶奶不会怪你的，是吧，奶奶。”

　　奶奶疼得五官皱在一块，闻言还是睁开眼对着爷爷笑了笑，“没事儿的，老婆子身子骨硬着呢。”

　　120来得很快，奶奶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徐之鹤发现自己另外一只拖鞋不知道跑哪去了，反正是丢了。

　　爷爷跟着上了救护车，爷爷回头见徐之鹤也想上来，阻止道：“小鹤换鞋再来，别光着脚，容易受伤。”

　　徐之鹤这才低着头看了眼自己的脚，拖鞋不翼而飞，应该是跑的时候掉了，那会心里只有慌张，完全注意不到自己身上有没有丢东西。

　　他摸了摸兜，摸到手机后冲爷爷点点头，“你们先去，我马上到。”

　　爷爷连连点头。

　　救护车关上车门，闪烁着红□□逐渐远去。

　　他一个人站在原地，心里那颗大石头一直保持着堪堪落地的高度，他在这世上只有爷爷奶奶了，根本不敢想如果二老不在了会是怎么样的一个场景。

　　徐之鹤晃晃脑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海转身去找鞋子换上，又给爷爷拿了件外套，这才出门打车前往医院。

　　刚到医院没一会，奶奶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没什么大事，没骨裂也没骨折，只是惊吓过度。

　　爷孙俩提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奶奶也在病床上睡着了，睡得还挺香的。

　　爷爷坐在病床边，苍老的手紧紧抓着奶奶的手摩挲着。

　　徐之鹤默默退出病房，到外边的走廊的椅子上坐着。

　　现在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手机上有柯申的两条未读消息，一条语音，一条文字。

　　木可：【没懈怠，今天和明天的。】

　　木可：“我爱你，你爱我。”

　　徐之鹤拿起来放在耳边听了好几遍，觉得感觉不对，又拿出耳机戴上反复听，少年的声音很好听，只是没什么感情。

　　想着想着，他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自己带着耳机听别人说“我爱你，你爱我”属实有点像变态了，回了个“ok”退出微信，摘下耳机揣进兜里。

　　病房门突然被打开，爷爷走了出来，“小鹤你先回去吧，明天不是还有兼职要做吗？别累着。”

　　徐之鹤摇摇头：“不累，我坐一会再走。”

　　爷爷往他脚上看了一眼，“腿软了吧？”

　　徐之鹤捏了捏小腿肚，硬邦邦的，“有点，现在硬着呢。”

　　爷爷道：“小孩儿就是不禁吓。”

　　徐之鹤：“掉魂了你帮我喊呗。”

　　爷爷挥手驱赶他，“去去去，回家去，个小屁孩怎么讲话的，赶紧回家去，真是年轻不知哪句话轻哪句话重。”

　　徐之鹤最后还是被爷爷轰回家了，走之前他叮嘱爷爷照顾好奶奶，明天早上给二老带吃的，还问了奶奶爷爷想吃什么，奶奶说想吃小笼包，爷爷说跟奶奶一样，徐之鹤答应明天早上来医院的时候带。

　　翌日，柯申被电话吵醒。

　　是老妈打来的。

　　柯申迷迷糊糊按下接听键，柯枝银的声音从从听筒里传来：“柯申，你是不是忘了今天要去医院做针灸，我帮你预约了九点的，你现在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磨蹭。”

　　说完，耳边传来嘟嘟声，电话被挂断。

　　柯申闭眼躺了几分钟坐起来，头发被他睡得像鸡窝似的，抬手抓了抓头发，眯着眼睛摸进浴室，大早上洗个热水澡，再打扮一下自己。

　　在学校穿校服，放假穿自己的衣服。

　　高一的时候周末他出门有事，遇到同校的学姐，拍了两张合照发到校园论坛那里还火了一阵儿，都在说他不仅长得帅衣品还好。

　　收拾完，张叔开车来送他去中医院。

　　到医院门口，张叔没下车，回头看着他道：“小申，叔叔这边家里有事可能接不了你了，能自己回去的吧？”

　　柯申道：“我十十十，十七七七，了。”

　　张叔笑着道：“好，十七了，长大了。”

　　柯申下车，关门前道：“去去去，去吧。”

　　张叔点点头，让他注意安全，随后开车往回赶了。

　　柯申压了压帽子，迈步走进医院，他在医院大厅转了一圈，好久没来了，内部装修变了很多，之前的那位中医的办公室已经换了个地方，目前在哪，他不知道。

　　“柯申？”

　　有人叫他。

　　他心下一惊，猛地扭头，看到来人是谁后，口袋里的手放松了很多，他走到那人面前看着身后站着的两人，礼貌点头。

　　眼前的人正坐在轮椅上，这人叫李竹，两家父母是亲姐妹，一个随父姓一个随母姓，柯枝银是李竹的小姨妈，李竹是他表哥。

　　李竹眼睛上下看了他好几眼，好似在确认他有没有受伤：“你一个人来？”

　　柯申点头。

　　李竹又问：“你妈呢？”

　　柯申皱眉，打手语这位表哥可能看不懂，人这么多他不想说话把自己缺陷露出来，正思考怎么回答时，李竹道：“行了，知道了，去吧。”

　　柯申没走，低头看着李竹的腿，用眼神询问他腿怎么回事。

　　李竹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若无其事道：“哦，骨裂，不严重。”

　　柯申这才点点头，转身看到了针灸室，迈步往里走去。

　　其实柯申一直觉得针灸没什么用，至少这么多年来对他来说没什么用，每次来下半张脸都被扎得跟刺猬一样。

　　如果时间可以重来，柯申想回到诊室继续扎针。

　　医院大门口，他跟徐之鹤撞见了，对方手里提着饭盒，跟他一样往外走。

　　但是徐之鹤好像没发现他。

　　他走出医院大门，想往外右边拐，走另外一条路。

　　一声超大声的声音响起：“柯申——”

　　徐之鹤声音很大，不知道是不是左耳听不见的原因，他们距离不算远也不算近，就差拿个喇叭给他喊了。

　　柯申加快的脚步一顿，他在原地踌躇着要不要转身还是拔腿狂奔，想了两秒，还是选择转身。

　　他一脸复杂地看着徐之鹤。

　　徐之鹤走过来，看了眼医院大门，又看向他：“受伤了？”

　　柯申：“没。”

　　徐之鹤：“哦。”

　　空气沉默，柯申突然后悔转身了，早知道拔腿就跑，跑的越远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