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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北上春闱 嘉靖二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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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二十九年腊月初八,兴化城落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细密的雪粒子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到了午后,渐渐变成了鹅毛般的雪花,无声地覆盖了青石板街巷、乌瓦屋顶,还有四牌楼上那些承载着荣耀的匾额。赵暎站在自家院中,看雪一片片落在老槐树的枯枝上,积起一层薄薄的白。
“瑞雪兆丰年。”母亲徐氏在他身后轻声道,“是好兆头。”
赵暎回头,见母亲捧着一件崭新的裘衣走过来。那是深青色的杭绸面,内衬着柔软的羊羔毛,针脚细密均匀,一看便是下了功夫的。
“月清前日送来的料子,我赶着做出来了。”徐氏替他披上,“北京比南京冷得多,听说腊月里滴水成冰。你身子骨不算强健,要格外当心。”
赵暎摸着温暖的裘衣,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中举的喜悦尚未完全沉淀,春闱的压力已经扑面而来。明年二月,全国数千举人将齐聚京城,在礼部贡院争夺那三百个进士名额。那是真正的龙门,跃过去便鱼化为龙,跃不过去,举人功名虽也体面,终究差了一层。
“娘,此去京城,恐怕要到四月才能回来。”赵暎低声说,“您一个人在家……”
“娘习惯了。”徐氏打断他,替他整了整衣襟,“你安心考试,家里不用惦记。月清常来照应,街坊邻居也都关照。”
说到月清,赵暎心中又是一紧。定亲之后,两人反而不能像从前那样随意相见了。礼法如山,未婚夫妻在成婚前需避嫌,这几个月来,他们只在公开场合远远见过几次,连句话都说不上。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叩门声。徐氏去开门,是沈家的老仆沈福,手里捧着个包裹:“老夫人,我家小姐让送来的。”
包裹里是两双厚底棉靴,还有一包药材——人参、黄芪、枸杞,都用油纸仔细包着。最下面压着一封信,信封上是熟悉的簪花小楷:“赵家哥哥亲启”。
赵暎回到房中,展开信。月清的字迹娟秀工整:
“暎哥哥如晤:闻不日将北上赴试,心既喜且忧。喜者,君之才华终得大展;忧者,北地严寒,路途迢迢,恐君劳顿。特备棉靴两双,可轮换穿着;药材数味,疲乏时可煎汤饮用。京城不比家中,衣食住行皆需自理,万望珍重。家中诸事勿念,妾与徐姨自当相互扶持。惟愿春闱得意,金榜题名。临书仓促,不尽欲言。月清手书。”
短短百余字,赵暎读了好几遍。他能想象月清写信时的样子——一定是挑了最安静的时候,研了最好的墨,一字一句斟酌。信中没有一句情话,但字里行间全是关切。
他将信仔细折好,收进贴身的衣袋里。又拿起那双棉靴,鞋底纳得厚实,针脚密不透风,显然是费了心思的。
“少爷。”沈福还在门外候着,“小姐还有句话让带:腊月十二辰时,老地方见一面。”
老地方,指的是沈家茶行后巷的那棵老槐树下。那是他们儿时常玩耍的地方,长大后,也成了私下见面的地方。
赵暎心中一暖:“知道了,多谢福伯。”
腊月十二,雪后初晴。
赵暎早早来到老槐树下。积雪未化,树枝上挂着晶莹的冰凌,在晨光中闪闪发光。他等了约一刻钟,听见轻盈的脚步声,回头,见月清披着件银狐斗篷,从巷口走来。
三个月不见,她似乎清瘦了些,但眼睛依然明亮如星。看见赵暎,她加快脚步,到近前时却又停下,隔着三步的距离。
“赵家哥哥。”月清的声音有些颤抖,不知是冷的还是紧张的。
“月清妹妹。”赵暎看着她冻得微红的脸颊,想说什么,却一时语塞。
两人就这样站着,雪后的清晨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人声。阳光斜斜照过来,在雪地上投下两人长长的影子。
“我……我腊月十六动身。”赵暎终于开口,“和陆文渊一起,还有县学另外两位同年。”
月清点点头:“行李可都备齐了?我让福伯又备了些干粮,路上……”
“都齐了。”赵暎打断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锦盒,“这个,给你。”
月清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含苞的玉兰,简素雅致。
“在苏州买的。”赵暎低声道,“不贵重,但……觉得适合你。”
月清的手指抚过温润的玉簪,眼圈微微红了:“我很喜欢。”她抬头看着赵暎,“此去京城,路途遥远,你一定要当心。我听说,运河有些河段冬日会封冻,要走陆路,车马颠簸……”
“我会小心。”赵暎郑重道,“月清,等我回来。无论中与不中,回来我们就成亲。”
这句话他说过多次,但这一次格外认真。功名固然重要,但他不想让这个女子再等了。
月清重重点头,泪水终于滑落,但她很快擦去,努力露出笑容:“我等你。不过……一定要中。我相信你。”
远处传来打更声,辰时正了。两人都知道,不能再久留。
“回去吧,外面冷。”赵暎轻声道。
月清又看了他一眼,似乎要把他的样子刻在心里,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远。银狐斗篷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赵暎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巷口,才缓缓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又慢慢消散。
腊月十六清晨,西门码头。
这一次送行的人比三年前多了许多。知县吴大人虽未亲至,但派了县丞代表;县学教谕、训导悉数到场;沈老板更是包下了一艘专船,亲自送到码头。
赵暎穿着月清送的棉靴、母亲做的裘衣,背着沉甸甸的书箱——里面除了经史典籍,还有周世廉新编的《春闱策要》和几卷时政策论。徐氏红着眼眶,一遍遍检查儿子的行李,生怕漏了什么。
“娘,够了,真的够了。”赵暎握住母亲的手,“您回去吧,外面冷。”
徐氏摇头,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久久不肯松开。
另一边,陆文渊正在与家人道别。陆家来了十几口人,父母、兄嫂、弟妹,围着他说个不停。陆文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眼神中多了几分郑重——这次进京,连他这个向来洒脱的人也不敢大意。
同行的还有两位兴化籍举人:一个是钱有富,三年前那个在县学质疑赵暎的米商之子,如今也中了举,虽然名次靠后,但家资丰厚,早早打点好了进京的一切;另一个是周楷,周世廉的远房侄子,老实勤勉,但才华平平,能中举已是意外之喜。
辰时三刻,船家催促开船。
赵暎最后向母亲行了一礼,又向送行的众人团团作揖,转身上船。船桨划动,船只缓缓离岸。他站在船头,看着码头上母亲越来越小的身影,看着兴化城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
这一次,是真的要远离故乡了。
船出兴化,入运河,一路北上。冬日的水路与三年前秋日不同,两岸草木凋零,水面泛着清冷的波光。行船也慢了许多,有些河段结了薄冰,需要船工破冰前行。
陆文渊站在赵暎身边,望着萧瑟的冬景,忽然吟道:“寒水东流去,孤帆北地游。功名千里外,风雪一襟收。”
赵暎侧目:“文渊兄好诗。”
“即兴之作,不值一提。”陆文渊笑道,“赵兄,你说我们这一去,能有几人鱼跃龙门?”
“尽人事,听天命。”
“你还是这般谨慎。”陆文渊摇头,“不过我听说,今科会试主考官可能是礼部尚书温仁和,此人学问尚可,但为人圆滑,最不喜锋芒毕露的文章。你那篇关于盐政的策论,若要写,得收敛些。”
这话周世廉也嘱咐过。赵暎点头:“先生教导过,考场文章不同于平时议论,须审时度势。”
正说着,钱有富从舱内出来,手里捧着个暖手炉,身上裹着厚厚的貂裘,一副富贵公子派头。看见两人,他皮笑肉不笑地打招呼:“二位兄台好雅兴,在这吹冷风。”
陆文渊懒懒道:“舱内闷得慌,出来透透气。钱兄这身打扮,倒像是去游山玩水的。”
钱有富也不恼,反而得意道:“家父说了,出门在外,不能亏待自己。到了京城,我已托人在正阳门外租了处宅子,二位若不嫌弃,可同住,也省些开销。”
这话明显带着炫耀。赵暎婉拒:“多谢钱兄好意,我们已与李墨卿兄说好,住兴化会馆。”
“李墨卿?”钱有富撇撇嘴,“他倒是会钻营,听说已拜在徐阶门下了。不过徐阶虽是礼部侍郎,却非今科主考,怕是使不上力。”
陆文渊嗤笑:“钱兄消息倒是灵通。”
“出门在外,消息不灵通怎么行?”钱有富压低声音,“我听说,严阁老的长孙今科也要下场,主考官温仁和是严阁老提拔的,这其中的意味……”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今科会试,严党可能要大肆揽才。
赵暎与陆文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若真如此,像他们这样没有背景的寒门士子,处境将更加艰难。
船行十日,过扬州、淮安,入山东境。天气越发寒冷,河面冰层渐厚,船行更加缓慢。这日在济宁段,船只终于被冰封住,无法前行。
“只能改走陆路了。”船家无奈道,“前面三十里有个驿站,可雇车马。只是这冰天雪地的,陆路也不好走。”
一行人只得弃船登岸。雪后的官道泥泞不堪,车马难行。钱有富早有准备,雇了两辆带暖炉的马车,自己独占一辆,另一辆邀赵暎等人同乘。
赵暎本不想承这个情,但看着周楷冻得发紫的嘴唇,还是答应了。车厢里果然暖和,铺着厚厚的毛毯,角落还放着炭炉。钱有富得意地介绍:“这是从关外买的貂皮毯子,一张要五十两银子呢。”
陆文渊靠坐在角落,闭目养神,似乎懒得搭理。赵暎则望向窗外——白茫茫的雪原上,偶尔可见几处低矮的茅屋,炊烟袅袅。有农夫在冰冻的田里劳作,破旧的棉衣挡不住寒风,手脚都冻得通红。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陆文渊忽然睁开眼睛,幽幽道。
钱有富脸色一变,想要反驳,但看了看陆文渊冷冽的眼神,终究没敢开口。
马车颠簸前行,赵暎的心也随着颠簸起伏。他想起周世廉的话:“你若为官,要记住百姓疾苦。”眼前这些在严寒中挣扎求生的人,就是先生说的“百姓”。而自己坐在温暖的车厢里,奔赴的是锦绣前程。这份反差,让他心中五味杂陈。
腊月二十八,一行人终于抵达京城。
远远望见那巍峨的城墙时,连一向淡定的陆文渊也坐直了身子。北京城比南京更加雄伟——城墙高厚,城门楼巍峨耸立,护城河虽已结冰,仍能想象夏日的宽阔。正阳门下车马如龙,各色人等进进出出,有官员的轿子、商队的骆驼、赶考的举人,还有操着各种口音的小贩。
“天子脚下,果然气象不同。”周楷喃喃道。
进城后,景象更令人震撼。宽阔的街道可容八马并行,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招牌幌子五彩缤纷。虽是寒冬,街上依然人流如织,叫卖声、车马声、说笑声混杂在一起,热闹非凡。
兴化会馆在宣武门外,是个三进的大院子,比南京的会馆气派许多。管事的姓王,是个精明的中年人,早得了信,已在门口等候。
“赵相公、陆相公、周相公,一路辛苦了!”王管事殷勤地迎上来,“房间都已备好,热水热饭马上就来。李墨卿李相公已在里头等候多时了。”
李墨卿确实在厅中等候。三年不见,他变化很大——穿着一身簇新的绸袍,头戴方巾,腰间佩玉,举手投足间已有了官场中人的气度。看见赵暎等人,他快步迎上,热情地握住赵暎的手:“明远兄!一别三年,可把我想坏了!”
“墨卿兄。”赵暎微笑还礼,“听说你已在国子监就读,恭喜。”
“侥幸,侥幸。”李墨卿拉着众人坐下,“你们来得正好,今日翰林院侍讲学士张居正张大人设宴,款待江南来的举子。我已替你们留了名帖,一会儿同去。”
张居正?赵暎心中一震。这个名字他听周世廉提过——嘉靖二十六年进士,选庶吉士,授翰林院编修,虽官职不高,但才华横溢,在年轻官员中颇有声望,且与徐阶关系密切。
陆文渊挑眉:“张居正?可是那位写《论时政疏》的?”
“正是。”李墨卿压低声音,“张大人虽年轻,但深得徐阶徐大人赏识,将来必是国之栋梁。能与他会面,机会难得。”
赵暎犹豫了。他不喜攀附,但若能聆听当世才俊的高见,对备考也有裨益。正沉吟间,陆文渊已替他应下:“去见识见识也好。”
宴席设在城南的“聚贤楼”。这是京城士人常聚的酒楼,装饰雅致,墙上挂着不少名人字画。赵暎等人到时,楼上已坐了二三十人,多是江南口音的举子,正三五成群地交谈。
主位上坐着一位三十出头的官员,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穿着寻常的青色常服,但气度不凡,正是张居正。他正与旁边一位老者说话,见李墨卿引着赵暎等人进来,微微颔首示意。
“那位是周世廉周老先生的学生,赵暎赵明远。”李墨卿介绍道。
听到周世廉的名字,张居正眼睛一亮:“哦?可是竹西书院的周老先生?”
“正是。”赵暎躬身行礼。
“周老先生是我的前辈,当年在翰林院时多有教诲。”张居正语气温和了些,“你既是他的学生,必有过人之处。坐吧。”
赵暎依言坐下,心中暗暗吃惊——没想到先生在京中还有这样的影响力。
宴席开始,张居正举杯:“今日诸君聚此,皆为国家栋梁之才。来年春闱,望诸君各展所长,为国选贤。本官在此预祝各位金榜题名!”
众人举杯共饮。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转到了科举和时政上。有个苏州举子问道:“张大人,今科会试,不知主考大人偏好何种文章?”
这话问得直白,席间顿时安静下来。张居正放下酒杯,缓缓道:“温尚书主考,本官不便揣测。但为文之道,贵在真切。如今朝野议论最多的,无非北虏南倭、财政困窘、吏治腐败。诸君若有真知灼见,不妨在策论中一吐为快。切记,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这话说得含蓄,但赵暎听出了弦外之音——张居正鼓励有实学、有担当的文章。
接着又有人问及严嵩专权之事,张居正只是淡淡道:“为臣者,当忠君报国,其他非我等可议论。”
宴席进行到后半,张居正特意叫赵暎到身边,问道:“周老先生身体可好?”
“先生身体康健,每日仍在书院讲学。”
“那就好。”张居正点头,“老先生当年在翰林院,以刚直敢言著称。他的学生,想必也继承了这份风骨。”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今科会试,你若写策论,可着重盐政或边饷。这两件事,朝廷急需良策。”
这是明显的提点。赵暎心中感激,郑重道谢。
宴散后,李墨卿送赵暎等人回会馆。路上,他低声道:“张大人对你青眼有加,这是好事。不过赵兄,有句话我不得不提醒——京城水深,派系复杂。徐阶大人与严阁老不睦,已是公开的秘密。你既是周老先生的学生,自然会被归入徐阶一系。行事说话,要格外谨慎。”
赵暎点头:“多谢墨卿兄提醒。”
回到会馆房间,陆文渊关上门,神色凝重:“赵兄,你觉得张居正此人如何?”
“才华过人,抱负远大。”赵暎如实道。
“我看不仅如此。”陆文渊在房中踱步,“此人眼神中有股狠劲,不是寻常文人。他今日特意提点你,怕是有所图谋。”
“图谋什么?”
“培植势力。”陆文渊一针见血,“徐阶、张居正这些人,要与严嵩抗衡,需要人才。他们看中你,是因为你的才学,也因为你是周先生的学生——这层关系,让你天然站在他们一边。”
赵暎沉默了。他想起周世廉的教诲:“为官当守正,不党不私。”可如今尚未入仕,似乎已被贴上了标签。
“不过,这也未必是坏事。”陆文渊话锋一转,“朝中若无清流制衡,严党只会更加肆无忌惮。你若能中进士,进入官场,有徐阶、张居正照应,或许真能做一番事业。”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赵暎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寒风灌入,带着京城的尘土气息。远处,紫禁城的轮廓在夜色中依稀可辨,那里是大明权力的中心,也是无数士子梦想的终点。
“先考中再说吧。”赵暎轻声道。
正月初一,京城大雪。
这是赵暎在异乡过的第一个年。会馆里冷冷清清,大部分举子都闭门苦读,只有几个家在北京附近的回家团圆去了。王管事准备了简单的年饭,赵暎、陆文渊、周楷三人围坐一桌,吃着远不如家中丰盛的菜肴,都有些沉默。
饭后,赵暎回到房中,取出纸笔,想给家里写信。墨研好了,笔提起了,却不知从何写起。报平安?太简略。诉思念?太矫情。写京城见闻?又怕母亲担心。
最后,他只写了一封简短的家书:
“母亲大人膝下:儿已于腊月二十八抵京,一路平安,勿念。京城繁华,会馆整洁,衣食无缺。儿每日温书作文,不敢懈怠。春寒料峭,万望母亲保重身体,勿过操劳。月清妹妹处,亦请代为问候。儿暎谨禀。嘉靖二十九年正月初一。”
写完,又给月清写了一封,同样简短,只说了路上见闻和备考情况,未敢流露太多情感。两封信封好,明日托驿卒送回。
正月初三,会馆开始热闹起来。各地举子陆续抵京,会馆住满了人。赵暎在廊下遇见几个湖广举子,正在争论什么,听了几句,是在讨论今科会试的“关节”。
所谓“关节”,是科举中的隐语——考生与考官约定在文章中嵌入特定字词,以便相认。这是严重的舞弊,但屡禁不止。
“听说今科有个江西举子,花三千两银子买了‘龙虎’二字做关节。”一个举子神秘兮兮地说。
“三千两?可真舍得!”
“舍得?中了进士,三千两算什么?一个知县三年就能捞回来!”
赵暎默默走开。他知道这些议论半真半假,但心里还是沉甸甸的。科举本是为国选贤,如今却成了权钱交易。自己寒窗十年,抵得上别人三千两银子吗?
正月初十,赵暎去了一趟国子监。这是最高学府,也是会试的阅卷地之一。站在那朱红大门外,他看着进出的监生们,一个个意气风发,心中涌起复杂情绪——羡慕,紧张,还有一丝不服气。
“赵兄!”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回头,竟是钱有富,穿着一身崭新的贡士服——那是举人进京后,向礼部报到时领的礼服。他身边还跟着两个同样衣着光鲜的举子,一看便是富家子弟。
“钱兄。”赵暎拱手。
“赵兄也来国子监参观?”钱有富笑道,“我正要去拜会温尚书的门生,赵兄可要同往?”
赵暎婉拒:“不打扰钱兄正事,我随便走走。”
钱有富也不勉强,得意地带着同伴进去了。陆文渊不知何时走到赵暎身边,冷笑道:“你看他那样子,怕是银子已经洒出去了。”
“各人有各人的路。”赵暎淡淡道,“我们走我们的。”
二月二,龙抬头。会试的日子终于到了。
前一天夜里,赵暎几乎没睡。他检查了三遍考篮,确认笔墨纸砚齐全,干粮充足,又将月清送的平安符贴在胸口。窗外传来其他举子辗转反侧的声音,还有人低声念经祈福。
四更天,众人起身。会馆里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只有窸窸窣窣的整理声。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紧张,连一向从容的陆文渊也面色凝重。
五更,出发。京城的大街上,赶考的举子汇成一条长龙,默默涌向礼部贡院。天空还是深蓝色,疏星几点,寒风刺骨。赵暎裹紧裘衣,跟着人流前行。
礼部贡院比南京的更加宏伟。高大的朱红大门紧闭着,门前广场上已聚集了上千人。灯笼火把将四周照得通明,兵丁持戟肃立,气氛肃杀。
搜检比乡试更加严格。每个举子要脱去外衣,只剩单衣,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考篮被翻个底朝天,连笔管都要拧开查看。有个举子在鞋底藏了小抄,当场被扒去贡士服,拖了出去,哭声凄厉。
赵暎通过了搜检,领到考牌——“列字一百零八号”。他随着人流进入贡院,穿过重重门廊,眼前豁然开朗——一排排号舍如棋盘般整齐排列,望不到尽头。这里,就是决定数千人命运的地方。
找到号舍,放下考篮。这间号舍与南京的差不多大小,但更破旧些,木板上满是前科考生刻的字,有“必中”,有“再来”,还有一首小诗:“三度春闱鬓已斑,今朝再战玉门关。若得金榜题名日,不枉寒窗二十年。”
赵暎默默看着这些字迹,心中五味杂陈。多少人在这里耗尽了青春,只为那一个渺茫的希望。
辰时正,鸣炮封门。沉重的贡院大门缓缓关闭,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试题发下来了。赵暎深吸一口气,展开——
第一场,“四书”义三道。首题:“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他研墨,提笔。手有些冻僵了,呵口气暖暖。笔尖落在纸上时,心忽然平静下来。三年的准备,周世廉的教诲,张居正的提点,月清的期盼……所有的积累在这一刻凝聚。
“为政之要,首在德行。德者,非仅个人操守,乃治国之基、安民之本。北辰居天之中,不动而众星环绕;君王守德于朝,不言而万民归心……”
他写得沉稳从容,不疾不徐。写到“德政”与“法治”的关系时,想起了周世廉常说的“德主刑辅”,想起了在运河边看到的民生疾苦,笔锋自然而然转向了经世致用。
三篇文章作完,已过午时。赵暎吃了些干粮——母亲做的烙饼,虽已冷硬,但嚼着有种踏实的感觉。就着凉水咽下,继续做经义题。
第二场、第三场……九天时间在笔墨间流逝。这一次,赵暎准备充分,状态也好,没有生病,没有焦虑,只是专注地完成每一道题。只是到了第六天夜里,隔壁号舍传来压抑的哭声,是个中年举子,怕是撑不住了。赵暎心中凛然,更加珍惜自己的机会。
最后一场策论,题目果然如张居正所料:“问:九边军饷,岁费巨万,然士卒饥寒,将帅克扣,当何以整顿?”
赵暎精神一振。这道题他准备过,周世廉让他研读历代兵制,月清讲述商界见闻时也提到过边饷运输中的腐败。他提笔,一气呵成:
“臣闻:边饷之弊,不在饷之不足,而在发之不平;不在法之不严,而在吏之不廉。今九边军士,所以常怀怨望者,其要有三:一曰转运之耗,自太仓至边镇,经手者十数,每过一处,克扣一成;二曰将帅之贪,以空名冒领,以劣粮充好;三曰商贾之奸,与官吏勾结,抬高粮价……”
他提出三条对策:设立专门机构,直拨边饷;严惩贪墨将帅,以儆效尤;鼓励商贾运粮,给以免税优惠。每一条都有具体措施,还举了前朝的成功例子。
写完最后一个字,赵暎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手已经冻得麻木,背脊也酸痛不堪,但心中却有种奇异的满足感——无论结果如何,他已经竭尽全力。
第九天午后,交卷出场。
走出贡院时,阳光刺得赵暎睁不开眼。九天不见天日,恍如隔世。门外等待的家人、仆役涌上来,接人的接人,报喜的报喜,哭的笑的,乱成一团。
陆文渊在门口等他,脸色苍白,但眼神明亮:“赵兄,如何?”
“尽了力了。”赵暎疲惫地笑笑,“文渊兄呢?”
“也尽了力。”陆文渊难得没有玩笑,正色道,“今科策论出得刁钻,若非你提醒我看历代兵制,怕是要糟。”
两人互相搀扶着,随着人流缓缓离开。身后,贡院的大门缓缓关闭,将又一个三年的希望与失望关在了里面。
等待放榜的日子,比考试更难熬。
赵暎没有像其他举子那样四处打听消息,也没有去拜会什么权贵。他每日在会馆读书、练字,偶尔与陆文渊对弈。但两人都知道,对方心里都绷着一根弦。
二月二十,开始有消息传出:今科会试取中三百名,阅卷已毕,正在排名。
二月二十二,传言礼部尚书温仁和与副主考意见不合,为排名争执。
二月二十五,最终榜单送呈内阁。
每一天,会馆里都弥漫着紧张的气氛。有人求神拜佛,有人四处打探,有人借酒消愁。钱有富整日不见人影,据说是在各处打点。李墨卿来过几次,说张居正那边也没有确切消息。
二月二十八,放榜前夜,赵暎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寒风,脑中一片空白。三年的努力,九天的鏖战,母亲的期盼,月清的等待……所有的重量都压在这一刻。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神,想起四牌楼上的匾额,想起周世廉说“此番必中”时的笃定。
会中吗?他不知道。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赵暎坐起身,点亮油灯,取出月清的信,又读了一遍。那些简单的字句,此刻却给了他莫名的力量。
“无论中与不中,都要平安回来。”
是的,无论中与不中,他都要平安回去。回去见母亲,见月清,见先生。功名固然重要,但人活着,不只是为了功名。
想到这里,心忽然平静了。他吹熄灯,躺下,这一次,很快睡着了。
二月二十九,放榜日。
天还没亮,礼部贡院前已挤满了人。赵暎没有去挤,而是站在外围,远远望着那面照壁。陆文渊陪在他身边,两人都没有说话。
辰时正,礼部官员捧着大红榜文出来了。人群如潮水般涌上,欢呼声、叹息声、哭喊声瞬间爆发。
“我中了!我中了!”一个中年举子手舞足蹈,状若疯癫。
“怎么会……怎么会没有……”另一个考生瘫倒在地,嚎啕大哭。
赵暎看见钱有富挤在人群最前面,踮着脚看榜,脸色由期待到紧张,再到苍白,最后颓然退出来——怕是没中。
又看见周楷挤进去,很快又挤出来,满脸是泪,却是喜极而泣——他中了,名次靠后,但毕竟中了。
陆文渊忽然拍拍赵暎的肩膀:“我去了。”
他挤进人群,动作矫健。赵暎的心提了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背影。
时间过得极慢。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长。赵暎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震得耳膜发疼。
终于,陆文渊挤出来了。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看着赵暎,缓缓走过来。
“如何?”赵暎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陆文渊沉默了三息,这三息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他忽然笑了,重重拍在赵暎肩上:“中了!赵兄,你中了!第一百八十二名贡士!”
贡士。会试取中者称贡士,有资格参加殿试。
赵暎脑中嗡的一声,眼前的一切忽然模糊了。他抓住陆文渊的手臂:“真的?你看清了?”
“千真万确!‘赵暎’两个字,我看了三遍!”陆文渊也激动起来,“还有,我也中了,第二百零三名!”
两人紧紧握着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狂喜。三年苦读,九天鏖战,终于没有白费!
周围的人群还在喧哗,但那些声音都远去了。赵暎只听见自己的心跳,有力,蓬勃,充满了希望。他仰头看天,冬日的阳光虽然苍白,却格外温暖。
中了。终于中了。
下一步,是殿试。那是皇帝亲自主持的考试,决定最终的名次——一甲三名(状元、榜眼、探花),二甲若干名赐进士出身,三甲若干名赐同进士出身。
但无论如何,进士功名已经到手。赵家的门楣,终于可以光耀了。
“走!”陆文渊拉着他,“回会馆写信!赶紧告诉家里!”
赵暎点头,跟着他挤出人群。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贡院。那巍峨的建筑在晨光中沉默矗立,见证了一代又一代人的梦想与挣扎。
他的梦想,终于照进了一丝光亮。
回到会馆,赵暎第一件事就是写信。给母亲,给月清,给周世廉。笔尖在纸上飞舞,每一句话都洋溢着喜悦。写完后,他想了想,又给张居正写了一封简短的谢函,感谢他之前的提点。
信送出去后,赵暎坐在窗前,看着窗外京城早春的景象。柳枝开始泛绿,麻雀在檐下叽喳。一切都充满了生机。
陆文渊端来酒:“庆祝一下?”
这一次,赵暎没有推辞。两人对饮一杯,酒很辣,但心里很暖。
“殿试在三月十五。”陆文渊说,“还有半个月。赵兄,你说我们能不能进二甲?”
“尽人事,听天命。”赵暎还是那句话,但眼中多了自信。
是啊,已经走到这一步,还有什么好怕的?殿试虽重要,但不再淘汰,只是排名。只要能中进士,无论是二甲还是三甲,都是莫大的荣耀。
窗外传来报喜的锣声,又有人中了。会馆里渐渐热闹起来,中了的人欢天喜地,没中的人垂头丧气。人生百态,尽在这一日。
赵暎喝尽杯中酒,心中默默计算:殿试在三月十五,放榜在三月十八。然后,四月就可以启程回家了。回家,见母亲,见月清,见先生。然后,成亲。
一条清晰的路在眼前展开,充满了光明和希望。
他取出月清送的平安符,握在掌心。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
“等我。”他在心里说,“很快就回来了。”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洒满了京城的街巷。远处的紫禁城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里,将是他下一个战场。
但此刻,赵暎只想享受这片刻的喜悦。这份来之不易的、沉甸甸的喜悦。